凡煙小說

第1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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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早晨比葉籽想象的要冷,天是灰灰的白,像掉了粉的石膏,有種使人不愉快的顆粒感,街邊建築外立面的浮雕,在雨水侵蝕後留下一道道不幹凈的淚漬。盡管霧都沒有起霧,但葉籽的眼眸依舊為目之所及的一切蒙上一層鹹澀的水光。

十分鐘之前,劉依依對葉籽說:“明遠是個很善良的人,他不忍心傷害你,所以只能我出面來做這個惡人。你也該知情識趣點,不要再來找他,他們家不喜歡你。”

葉籽有些不相信:“我能見面跟他聊聊麽?”

劉依依擋在公寓門前,阻攔著葉籽想往裏窺探的眼睛:“抱歉,駱明遠還沒起床,再說,他好像連你手機都拉黑了吧!應該不怎麽想見你,畢竟,我們都要結婚了,在跟前女友勾勾搭搭的,也不大好。”

她有意無意用帶著鉆戒的手指撩撥著頸邊的碎發,著色鮮艷的嘴唇每開合一次,都像舉起了一把尖刀捅在葉籽身上最痛的地方。

可憐葉籽抱有一絲僥幸地撥出了那一整個月沒有動靜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沒有感情的女聲機械地重覆,嘲笑著葉籽的自取其辱。

葉籽終於狼狽地轉身,奪路狂奔,慌不擇路到甚至忘記了世界上有電梯這樣東西,只想盡快的消失在對方眼前,羞恥和難堪擊碎了她的自尊。

今年並不是葉籽的本命年,可是今年她過得實在太糟糕了。

從小作為家中獨女,葉籽的樣貌、家世,比上不足,比下卻有餘。所以她人生前二十年還算順遂,一路無挫無折,天真爛漫。

只是一夜之間,天就變了。

先是男友去留學,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北京,緊接著拉扯她長大的外公因為車禍驟然離世,喪禮剛結束,身為外公弟子的父親就迫不及待地帶回了一個兩歲的小男孩。

那個孩子稚嫩,柔弱,和父親在眉目之中還有幾分相似。葉籽沒有記住他的名字,即使他跟葉籽有著一半相同的血緣,但葉籽並不樂見他的存在。

那一天,葉籽沒有哭,只是手足無措地杵在客廳裏,雙手發麻地聽著一向樂觀講理的母親發了狂地謾罵,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來發洩情緒。

葉母把那個私生子趕到了門外的樓梯間,不允這種私生子踏入她苦心經營的小家,用他骯臟的身份去玷汙她神聖的婚姻殿堂。

葉母的舉動讓葉父抓到了把柄,從而引發了激烈的爭吵,那如戰場一樣的修羅界,讓一個兩歲的稚童恐慌地嚎啕大哭。

葉籽被那哭聲饒得煩極了,比指甲抓撓黑板的聲音還要令人躁郁。她沖出去,恨不得把那個多餘的私生子從樓梯上推下去。

可是最後,伸出的雙手也只是捂住了那個私生子的耳朵。即使他根本聽不懂大人口中那些剜心的,粗俗的話。

葉籽的父親是星川市市一醫院裏一號難求的外科醫生,一個高級知識分子,也曾是葉籽引以為傲的資本。

結果那個她喊了20年爸爸的男人,一朝成了別人的爸爸,為了讓另一個孩子擁有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權利。言之鑿鑿地聲稱,只有兒子才能傳宗接代,而女兒,是絕戶。

多可笑?更可笑的是,即使聽到了這樣的話,葉籽依然在最後,選擇保護了那個生物學上的弟弟,大腦堅定的給出判斷:或許,全世界都有錯,但錯不在一個孩子身上。

年近半百的父母最後閃電般地離了婚,雖然不再牽扯撫養權的問題,葉籽也拋棄了用慣的姓氏,從母姓葉,由白籽變成了葉籽。她要用自己去反抗那句,女兒是絕戶,外祖葉家終於也有了傳承香火的人。

離婚之後父親搬出了家,母親說那是掃地出門,凈身出戶。

可家裏的氛圍還是一落千丈,母親沒有脫身的喜悅,整日的沈默。

葉籽喘不過氣來,她有時也懷疑這個原本幸福的家庭分崩離析的根源,是不是怪她不是一個男孩。

全世界都快崩塌的時候,葉籽想起了自己還有一根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的男友駱明遠。

葉籽本身雖然不是一個耀眼的,閃閃發光的人,但她擁有一個足以照亮她生命的人。

那個人他人如其名,雅量弘高,達見明遠。無論天塌地陷,他一定是會給自己一個寧靜的港灣來倚靠的。

雖然他遠在大洋的彼岸,雖然之前因為一點小矛盾,讓他們幾乎在這整個月裏都沒有聯系,可是哪有情侶不會吵架的呢?他們曾發誓彼此互為此生唯一的歸途,不離不棄。

於是,她收拾了行囊,轉了兩班飛機,經過19個小時的日夜兼程,出現在了世界另一端的他的家門口。

來一路上她設想著,憧憬著,當見到對方之後,要如何撲上去給他一個大大地熊抱,要傾訴自己滿腹的委屈,要他安慰,要他擁抱。

可現實賞了葉籽一記響亮地耳光,打得她兩耳發聾。

門鈴落下之後,迎接葉籽的不是男友的擁抱,而是小三的微笑,穿著自己為他買的睡衣,霸占著自己應該有的位置,由上而下,笑得叫人涼徹心扉。

原來這個世界上,所有看起來美好的事物,都這麽不牢固。父母風風雨雨20幾年同舟共濟,自己引以為傲的6年青春,都像彩雲一樣,說散就散,琉璃一般,淺薄易碎。

異鄉的街道上,葉籽拖著巨大的行李箱,帶著滿心的瘡痍,像個孤兒一樣獨自徘徊,惶恐哭泣。不知道應該往哪裏去,她再沒有地方可去。

那是一場真實得無法蘇醒的噩夢。

那一天,她曾經考慮過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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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的網紅咖啡店,顧客很多,年輕的情侶在親親我我地打情罵俏。

葉籽點了杯冰美式便心安理得地霸占著靠窗的好位置,享受著冷氣打了個盹,結果卻做了噩夢。

她喘著粗氣從夢中驚醒,一個激靈從凳子上跳起來,店裏的客人都被她咋呼地動作吸引了目光。一對正靠在一起自拍的鴛鴦被葉籽嚇得手機都差點掉進咖啡裏。

對很多人來說丟人的舉動,葉籽卻無動於衷了,丟的人多了,也就習慣了。

葉籽意識不清地隨手拽過咖啡咕咚咕咚的牛飲,無糖的飲料入口既苦又澀,卻能有效壓下快超負荷的心跳。

長籲了兩口氣,葉籽的眼神終於聚過焦來,和自己的小徒弟吳倩對上了。

“葉子姐,你沒事吧?”吳倩擔憂地註視著葉籽。

葉籽開口想說沒事,卻抑制不住猛地打了個噴嚏,唾沫星子噴了吳倩一臉,導致吳倩手裏的劇本灑落一地。

手忙腳亂地從桌上的抽紙盒裏拽出一堆紙巾,拍在吳倩臉上,葉籽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腦子不清醒。”

“沒事,沒事。”吳倩接過紙擦了擦臉。“可是葉子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時間啊?我看你剛剛好像做噩夢了。”

葉籽彎腰去撿散落的資料,揚了揚封面上印著的都市怪談四個大字說:“想休息,也得先把這次的電影買出去再說吧。我沒事,可能是資料看太多了。”

吳倩很容易就被說服:“也是,沒錢沒底氣休息。不過你還是去對面酒店開間房睡一覺吧,離李總約定的時間還早呢,等會戎哥接人來了,我去叫你。這裏冷氣開太強了,會感冒的。”

葉籽把劇本塞回吳倩的手裏,笑了笑說:“不睡了,等下叫李總等,還不是讓你男朋友難做人。”

吳倩知道葉籽主意正,沒有再勸,又低下頭看下一次的劇本。

葉籽則懶洋洋地把頭偏向窗外,盛夏的季節,成年人是不太願意在外面閑逛的,街上只有放了暑假的學生,在烈日下追打跑鬧,肆意揮霍青春。

曾經葉籽還小的時候,也喜歡夏天,夏天總是明亮的,豐富的,使人動情。可是年紀越大,就越覺得什麽季節其實都差不多,因為歲月噬人,活一日就有一日的磋磨。

葉籽看著那些青春洋溢的孩子們,心裏滿懷惡意地想著:你們趁著年輕就可勁鬧吧,早晚有一日,也會如同我一般,耗光心氣地活成一天鹹魚。

驕陽炙烤下,路上騰起的熱氣把各個行人都熏得面目模糊。

唯獨公交站臺上,廣告畫中的那張臉依舊精致幹凈,那是某知名男演員最新的手機廣告,葉籽把頭貼近窗戶,想看清那個人現在的樣子,前額卻同那擦地剔透的玻璃沖擊了一下。

她捂著頭從玻璃的影裏,看見自己因為熬夜而憔悴的臉,臉色青灰地活像從地裏刨出來的先秦文物。

時間就是這樣,它會對一小部分寵兒格外多情,耐心地給揉上金粉,使其熠熠生輝。而對大多數人,就如同對待被摁滅的煙頭一樣,撚去光熱,隨手丟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任其自生自滅。

葉籽顯然屬於大多數,她職業雖然是導演,聽上去還挺洋氣,其實活得多艱難,只有自己知道。在導演門檻如此低的年代。葉籽活得很艱難,靠著拍拍小電影勉強糊口,註意這裏的小字,是很正經的那個小。

小成本,小制作,找一些剛畢業的影視專業大學生,連忽悠帶畫餅,哄得人出劇本帶表演在橫店攢一個月,湊合出一部成本低廉,粗制濫造的影片。然後包裝一下,賣給電視臺,視頻網站的購片人,或者小影院的合夥人,填補午夜的雞肋檔期。

市面上各種影片那麽多,爛片更是不計其數,葉籽的電影,唯一賣點就是關系,所以她只能到處吃飯拉關系。

其實葉籽並不滿意現在的工作,作為導演,她做得更多得不是打磨劇本,拍攝影片,而是花費時間到處吃飯。但畢竟電影不是自娛自樂,賣出去才能有錢去拍下一部。

今晚也是如此,約了購片人吃飯。就在對面的LUXURY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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