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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沒地方去的話,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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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沒地方去的話,跟我來吧……

晚上九點半,暴雨愈演愈烈。

陳末野站在隔間的門外,看著雨水打花的窗戶。

他記得祈鳶阿姨說過,她家的小祈臨是只乖巧聽話的糯米團子,溫順無害,最多有些黏人。

經過下午的招工事件和剛剛在巷子裏的埋伏事件,他覺得“糯米團子”這個形容只局限於祈臨的外表。

什麽糯米團子會把一個成年男人騙到巷子裏揍。

估算著祈臨的情緒平覆得差不多了,陳末野轉身敲了敲隔間的門。

護士阿姨瞧見他立刻露出笑容:“誒,哥哥回來了,看著弟弟啊,把針口按緊了。”

這聲“哥哥弟弟”十分響亮,讓剩下的兩人只餘半生不熟的尷尬。

陳末野到底是大兩歲,先調整過來,若無其事地擡起頭:“你的傷……”

話到一半,他就頓住了,因為祈臨還沒緩過來。

淚珠雖然不掉了,但眼睛和鼻尖還是紅的。

不過祈臨本人好像不清楚自己的生理反應那麽明顯,正企圖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多少錢?”

陳末野別開眼:“什麽?”

祈臨剛剛被按頭當“弟”的別扭還沒散,硬邦邦地:“你來診所開霸王藥?”

“你早上不是說要訛我麽?”陳末野走到桌前,確認他的手已經被包紮好了,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訛人還問那麽多?”

“我真的不會給你送錦旗。”祈臨憋了一會兒,悶聲,“多少,我還給你。”

說完,他摸出了手機。

祈臨雖然淋了雨,但手機一直是放在兜裏,沒怎麽沾水。

陳末野見他付款的樣子很堅決,淡聲:“五百。”

祈臨看著餘額上的250:“……”

這什麽黑診所?

“處理傷口兩百,破傷風針三百。”陳末野偏過頭,好整以暇,“所以,還折騰你那只手嗎?”

祈臨的指尖在即將暗下來的屏幕上劃拉一下:“我先還一半,收款碼。”

話音剛落,祈臨就發現自己的手機上多了一行字——當前無法連接網絡,可檢查網絡設置是否正常。

欠費停機。

他擡頭,正好瞥見陳末野很體面地轉過了臉。

……祈臨在有限的人生裏再也找不出比這更尷尬的事情了。

好在這時老醫生出現,打破僵局:“你倆還沒走啊?”

他走到祈臨跟前,先是觀察過他的手,隨後望上臉,眉頭一下就擰了起來:“喲,嘴唇泛青臉色發白,這是餓了幾頓啊?”

說完,他就瞪向陳末野,神情仿佛在問“說好的照顧好你弟呢?”

陳末野誠懇地垂下眼:“嗯,我這就帶他去吃飯。”

祈臨也不想被繼續挑毛病,順著臺階和陳末野走出隔間。

“小孩。”出門之前,護士阿姨叫住了他們,“你們的傘是小姑娘用的遮陽傘,還壞了,擋不了雨的,用這把,診所的備用傘。”

陳末野道了謝,接過傘撐開。

備用傘更大更厚,撐起來的時候連雨聲都變得悶悶的。

祈臨還在糾結要怎麽開口還錢的事情,全然沒發現陳末野把他領到路邊。

男生對了眼手機上的車牌號,打開了網約車的後座:“上車。”

祈臨一頓,擡頭看著身側的人。

陳末野扶著車門:“還是說,你打算回家?”

祈臨和賀迅雖然只見過幾面,但深知那個男人的惡劣程度,賀迅今天帶著繩子來就是為了把他暴力捆回去,現在目的沒達成還被揍了一頓,肯定還要收拾他。

今晚回家會很危險。

“沒地方去的話,跟我來吧。”陳末野說,“正好有東西要給你。”

祈鳶和陳和橋關系最好的時候,常常會給對方的小孩送禮物,陳末野也許是想退還那些東西。

祈臨先入為主這麽想,所以當車停在一間快捷酒店時,他楞了楞。

“房租到期了,暫時住這裏。”陳末野轉過身從左邊開門,光影擦過他的輪廓,眉眼沈在陰影中,“下來。”

祈臨扣開了安全帶,垂著腦袋下車。

陳末野的房間在3樓,刷開房卡的時候,祈臨一眼就看到裏面的景象。

小而整潔,兩個大行李箱靠在窗邊,小桌子上還疊放著幾本書,能看出應該住了一段時間了。

剛剛從大堂經過的時候,祈臨掃到桌上的價目表,最便宜的房間也要八十一天。

他又想起護士阿姨說的話——陳末野給他墊付的藥費,也是問人借的。

要論起家境,祈臨和陳末野半斤八兩。

陳和橋的工作是跑貨車,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其他大部分都供兒子讀書了,那場事故的後續處理,足夠卷走他的大半積蓄。

陳末野手上也許真的沒什麽錢了。

在他出神的時候,陳末野打開了行李箱,從裏面抽了一套最不常穿的衣服遞給祈臨:“浴室有烘幹的功能,洗個澡,把舊衣服晾在上面,明早能幹。”

見人沒動,他補了一句:“還是說你明天還想去診所看感冒?”

身上到底是在小巷裏濺了臟水,祈臨還是老實進了浴室。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他恍惚地想,陳末野桌上的好像是教材。

他今年高三,是要準備高考的人。

處理父親的後事,搬家,準備開學……哦,現在還要順手處理自己,陳末野大概忙得連傷心頹靡的時間都沒有。

別人的衣服穿著很別扭,祈臨勾了下領子,推開浴室門,陳末野正好在玄關處,兩個人的視線交匯了一瞬。

後者的眼睛掃了一眼祈臨身上的衣服,平靜地移開:“過來吃飯。”

“外賣?”祈臨微怔,“這麽快?”

他沒洗多久啊。

因為老醫生催得緊,陳末野在車上就點了,不過他沒有解釋,只是收拾了桌子。

祈臨走過去才發現只有一份面,站在原地:“你不吃嗎?”

“我沒胃口。”陳末野散漫地瞥了他一眼,“要覺得不好意思,你還是想想給我送的錦旗上寫什麽。”

這句話語氣太淡,把祈臨剛剛漾起的愧疚又攪得不太純粹。

說完,手機響了,他起身去接。

房間裏安靜下來,祈臨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坐下來。

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面,賣相挺好的,可是祈臨最近味覺遲鈍,塞了一半都還是不知道是什麽味道。

陳末野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放下筷子,外賣盒也已經封上了,看不出來吃了多少。

陳末野攏回視線:“袋子裏還有糖。”

祈臨這才發現那兩顆匿藏在角落裏的玻璃糖。

這是醫囑,他老實地吃了一顆。

草莓味的,祈臨不是很喜歡,舌尖剛把糖撥到一邊,又聽到陳末野問:“九月一號新生就要開學了,收拾好了嗎?”

祈臨嘴唇輕抿。

陳末野的嗓音又沈了半度:“還是說,你不上高中?”

“我,”祈臨後背靠在椅子上,初初露形的喉結滑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啞,“沒錢。”

祈鳶出事之後,要考慮的事情太多,讀不讀書的問題……被他仍在了最後。

他現在缺錢,別說學費,生活費都是問題,而且他不想申請貧困生助學金。

要向別人闡述祈鳶離世的事實,太難,不僅是出於這個年紀的自尊敏感,還因為他潛意識的逃避。

祈臨有些煩悶地擡起視線,才發現陳末野一直在看他,他腦袋一空,下意識回避地偏過臉。

陳末野好似沒察覺他那一瞬的表情,只說:“這裏有兩份文件,你先看看。”

祈臨看向桌面,才發現上面放了東西。

一份是紅色的喜慶卡紙,中間寫著“錄取通知書”四個大字,來自臨市十六中。

十六中在本市高中裏是末流的,重本率為0,本科率不達20%。

祈臨中考前就選好了,原因無他,離家近。

祈鳶沒有強烈的望子成龍之心,一切都聽他,倒是陳和橋知道他這麽好的成績選了這樣的高中,可惜了好一陣。

祈臨的指尖沿著通知書的邊角摸了一會兒,確認上面寫的是自己的名字,才蹙眉擡頭。

“你的中考成績畢竟是市前三,”陳末野的語氣隨意,沒有讚嘆也沒有惋惜,只是陳述,“十六中對想讀書的優等生,還是有很多助學政策的。”

桌上的另一份就是十六中校級獎學金申請。

這是十六中特設的獎學金項目,唯一的條件是——要求成績穩定在年級前五,只要達標,就能免學費。

畢竟沒有正規高中不想提升自己的升學率。

“作為你的債主,我建議你去讀書,然後在學校匯獎學金的時候,準時還錢。”陳末野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窗外,“畢竟我沒有空隔三差五去哪個電子廠找你還錢。”

祈臨:“……”

他大概是吃飽了,氣色好了點,瞪人的眼睛都有神了。

試卷鋪開,陳末野摸了支筆:“你好好考慮一下。”

話題結束得太快,祈臨都還沒想好要怎麽回答,就見他已經換了狀態。

高三生開始刷題了,生人勿擾。

忙碌的高三生並沒有告訴祈臨,他可以在哪睡,不過倒是端著一副今晚就在這裏刷題到天亮的架勢。

祈臨回味了一會兒,覺得陳末野還有另一個意思……他會在椅子上刷題一宿,所以祈臨可以隨便找個角落窩著。

持續的雨景模糊了玻璃,七零八落的色散浸在陳末野的輪廓之上,像是一層別致的月暈。

祈臨看了一會兒,有些心虛地垂下眼,將註意力落到他跟前的卷子上。

從條件和公式來看,是化學題……但計算過程他只能看懂前兩個步驟。

祈臨壓在獎學金申請書上的指尖一點點用力。

雖然他對高中的選擇無所謂,但不代表他想背著初中文憑混一生。

學歷是敲門磚,這個淺顯的規則他還是很清楚的。

四套卷子刷完,陳末野微冷的指尖扶了一下有些酸軟的脖頸,正想放松時,卻和一雙漆黑的眼睛對上。

祈臨曲腿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兩個小時竟然也是半步沒動。

他葡萄似的眼珠望著窗外,淩晨四點的夜空仿佛溶進了小小的瞳孔中,錯落的暗色裏,有言語難明的寂寞。

陳末野微怔,跟前的人卻動了一下。

祈臨的視線從窗外垂落,定定地望住他。

“陳末野,你為什麽住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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