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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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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怕

明銳放下家務,拿起手機。

漫無目的地刷手機,想要驅除這種不快。

明銳想起王衛玉所言:章大雅愛打人!

她就痛恨……

她討厭王衛玉的表情:很嫌棄!

貌似打人的小孩就很不好了?

所以明銳直接否認:不,我家孩子從來不打人。

可惜,王衛玉沒有再說什麽,而是把章寫作關在房子裏,不允許他再找章大雅。

明銳夜不能寐,反覆思考:

到底怎麽做,才會扭轉王衛玉對章大雅的不良看法?

正當她努力的時候,章大雅卻屢次破壞章寫作的東西,令章寫作的姥姥火冒三丈。

屢次來找她,狀告章大雅的劣跡,每次都是證據確鑿。

這讓她很沒面子,幸虧王衛玉當時不在家。

要不然,更是被人瞧不起了。

明銳本就敏感,脆弱,覺得那那都不如人。

在王衛玉面前,章大雅背誦詩歌不如章寫作,成語接龍不如人家,品行要是再不如人,那就沒什麽可比了。

明銳購物狂,想要壓一壓這種不痛快。

正當她快要忘掉這種不快的時候,她得意忘形。

章寫作被狗咬傷,她難逃其咎。

聰明的王衛玉,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是她明銳一手策劃的。

因此,明銳日夜擔心,有朝一日,王衛玉會突然回來找她麻煩。

她必須應對。

她刷手機看購物網頁、看電影網頁、看小視頻、看新聞、看文章,一篇文章跳入眼簾。

……

記得我之前上小學的時候也受過欺淩,因為我是女生,被兩個高個子的男生欺負,他們讓我幫他寫作業,甚至問我要東西,要筆、紙本還有吃的,零錢等。

我當時太小,也不敢告訴父母,因為他警告過我,如果告訴父母的話,會打我打得更兇,所以我為了討好他們總是非常的聽話。

但是這段日子給我造成的心理陰影非常大。

每天上學我總是非常忐忑,不是怕老師提問題懲罰我,而是怕這些人欺負我,因為他們說打就打,我是小女生對抗不過那些留級生,所以只有乖乖的忍耐,悄悄的承受。

現在每看到一個有關校園欺淩的事件,我都無比憤恨,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都不敢對家人講?

誰又能真正體會到孩子們當初的那種心理畏懼和惶恐?

比較慶幸的是,我還沒有自我傷害,沒有想到自殺。

大概是因為我性格比較外向,被打過去就忘了,不是那麽計較,而且和同學們的關系也非常好,除了怕那幾個大個子之外。

但是那種欺淩的印象一直在我腦海裏,到現在30多年過去了,想起來那些事還是歷歷在目。

我看到現在仍有很多孩子受欺淩,受威脅,不敢告訴家人,因為有更大的惶恐等著他們,所以這種內心承受的恐懼和壓力是巨大的。

如果得不到老師、學校還有家長的支持理解和幫助,年幼的孩子們內心所有的承受力都會遭到摧毀。

他們心有怨氣,無處訴說,對生活失去希望就不會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看不到活著的意義。

而這種悲劇就發生在一個13歲的女孩身上,她是H省張家界市慈利縣的某地。兩年前的她因為長期遭受同學的欺淩而不敢告訴父母,最終選擇跳河自殺。

女孩離開了人世,女孩的的父親T先生卻要面對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XX那種敷衍態度,讓T先生非常憤怒,所以他呼籲更多的人關註XY欺淩,也是想讓更多的孩子們平安長大。

XY欺淩事件的發生,最主要是家庭教育問題。

絕大部分人只關註孩子的成績,很少能仔細關註到孩子內心的和思想上的一些問題。

明銳看到這裏,一陣痙攣。

她眉頭緊鎖,難道我孩子的內心和思想有了問題?

章大雅總是毆打表哥,敬東升嚇得不敢來。

章大雅的姑姑也說,女孩子家家的,怎麽好動手打人?

莫非是心理疾患吧。

明銳當時嗤之以鼻,腹誹:

哼!

心理疾患?

我看是遺傳!

你們章家的哪個不愛打人?

哪個不愛惹是生非?

明銳想起張大雅,問題總是一堆堆地來,就頭疼欲裂。

她再次起身去拿了一包頭疼粉,眼睛盯住手機。

……

父母在家裏有絕對權威,孩子相對而言處於弱勢,存在不平等在所難免。假如父母更看重的是成績,那麽和孩子談心、推心置腹的聊天兒也就處於末尾了。

相信孩子更希望父母,每天會對自己說:“孩子,如果在學校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兒,受什麽委曲了,被欺負了,都可以告訴爸爸媽媽,你要相信你處理不了的事,爸爸媽媽一定能幫你解決。”

要觀察孩子每天的情緒波動,這是做家長的責任。

我們一旦忽略了孩子的內心想法和情緒,時間久了,孩子就養成了默默承受的習慣。

他們漸漸長大,心裏的事,心裏的委屈都不會向父母訴說了。

在學校裏遭受到任何欺負、委屈,都選擇隱忍不發。

再來說說欺淩者的父母。

相信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孩子健康成長,並不希望他去欺負別人。

個別孩子的家庭問題或者父母的教育方式,對他們造成了不良影響。

而這一類的孩子大多數心理壓力大,有了不良情緒卻沒有正常渠道釋放。

善於釋放不良情緒,也是一種技能。

有的孩子被溺愛,稍有不順心就欺負他人來發洩自己的情緒。

有的家長自己情緒失控,會打罵孩子,讓孩子承受太多委屈。

這種委屈積壓太多,需要出口,他們便找機會在別人身上用這種方式發洩出來。

當這種孩子在學校裏欺負他人得勝之後,更會助長他繼續使用這種方式排洩不良情緒,從而導致欺淩事件的發生。

這類孩子會將這種欺淩他人的惡作劇,看成是一種有趣的游戲,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嚴重觸犯了他人的人身安全。

說到底,就是缺乏安全教育。

沒有進行過安全受訓,不知道自己的行為不恰當。

恰當的行為,恰當的言行舉止,是需要受訓的。

他們在安全受訓這張紙上是空白的……

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麽辦……

因而他們采取了低端的行徑,失分的行為,丟份的言行舉止。

……

當然,有的孩子多是出於好奇和模仿,把很多反叛的行為當做樂趣。尤其是處於青春期的初高中同學,更喜歡學習和模仿這些不良行為,以為很酷,很特別。

以為可以彰顯他們的與眾不同,玩玩個xing,挑戰挑戰權威,觸碰觸碰底線。

這就需要我們的慧眼,來進行識別。

智慧教育,可以因材施教嘛!

當社會成員都對不良事件發出一聲怒吼,這類事件還會有嗎?

明銳看到這裏,臉紅了。

她瞬間想起自己是如何縱容章大雅去欺辱章寫作的,她分明知道是章大雅偷偷毆打章寫作多次,盡管章寫作是不聽話——在玩的過程中兩個孩子都有權利制定游戲規則。

憑什麽,章寫作一定要聽從張大雅的游戲規則?

不聽,就要挨打嗎?

她知道自家的孩子是有打人的臭毛病,就是不願意承認。

自尊心作祟。

她心虛地認為,只要自己能夠站在章大雅這邊,就能夠彌補章大雅被奶奶一手帶大的缺憾。

她生下章大雅後,三天就回到工廠去做工,三年才回一次家。

每每看到留守兒童出事故,她的心就揪成一團,夜不能寐。

每次視頻,章大雅都是愛理不理的。

為了拉回女兒的心,她不得不偏心、袒護、自私自利,不惜傷害更年幼的章寫作。

曾經多少次,她拉偏架?

明銳總以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章寫作不一定能辨別得了是非。

章寫作每次回家後的表現,早就引起了王衛玉、姥姥、姥爺、王衛綠的註意,只是沒有親眼所見,不好說什麽。

明銳每次給章寫作吃過期食品,章寫作就會發燒、拉肚子,這個是王衛綠總結出來的。

王衛綠曾經自己琢磨:

那個水桶大概有半年了,一桶純凈水喝了半年,還沒喝完?

每次都給章寫作喝。

看似熱情待客的明銳,內心卻如此。

王衛綠知道,王衛玉也知道。

每次章寫作都很配合地吃掉明銳給的過期食品,恨得王衛綠牙齒癢癢,卻將孩子沒辦法。

總不能當著明銳的面說:“這個東西過期了,你不能吃。”

為此,王衛綠也恨自己!

為什麽就要顧及他人的面子,而傷害自己?

而明銳卻從來不會顧及我王衛綠的感受,只顧著她自己痛快?

想要報覆就可以報覆,想要害人就可以害人?

這種陰暗的做法,還真是讓人很難看破!

真是很像章大雅突然就動手敲人腦袋,這對母女的做法如出一轍。

或許章大雅真的是遺傳?

打人是遺傳,欺淩人是遺傳!

王衛綠曾經這麽想過,而章寫作的姥姥直接肯定地說:“他們家族就是有這種歷史,遺傳是肯定的。”

老年人敢說歷史,而年輕人不敢輕言。

明銳想起自己一系列的神操作,她狠狠給了自己幾個嘴巴子。

我做了什麽啊?

明銳搖搖頭,懊惱地繼續看文章:

只要我們所有人都重視,都能公開、坦誠、公平的對待,一旦發生此類事件,絕不姑息,一查到底,公正處理。這樣,或許就能形成學生敬畏,XX重視,ZH關註,全民監督的良性保護圈……作者秦思語,來源於簡書。

是的,我不夠公平,我知道,明銳默默地想。

明銳不願意深思,倒是願意看看文章。

看看作者們怎麽寫。

欺淩手段花樣翻新,近日Y省5個小學三年級學生對同學的手段更為殘忍,竟然往同學身上澆開水!

這些本該天真活潑,清純稚嫩,含苞待放的花朵,都是一些稚氣未脫的孩子啊,身上怎麽可能會有暴躁、暴力、殘忍呢?

到底怎麽了?

明銳也在自問:

是啊,孩子們到底怎麽了?

難道是我錯了嗎?

明銳又搖搖頭,我怎麽會錯了?

就章寫作與章大雅之間的事,如果他章寫作能夠讓這點章大雅,一點事都沒有。

明銳又自問:

章寫作小章大雅三歲,如果說讓著點,年幼的章寫作肯定是一直忍讓著章大雅的,哎,我頭疼。

明銳頭疼的時候就不再想下去,而是繼續看下去。

昨晚,我親眼見到的一幕,讓我更堅定了這個判斷:孩子的暴力就是跟著家長學的!

晚上八點左右,ZB商廈收銀臺前。

大家按序排隊繳費,有一家三口,男孩四五歲,夾在前邊的母親後邊的父親之間,夫妻二人三十左右的年齡。

跟在孩子父親身後的是一位五六十歲的男性老人,手裏提留著不少東西,可能不小心碰到了前面這位年輕的父親,僅僅是擁擠而有的“推搡”,沒想到孩子的父親,回頭就罵:XXXXX!

這位年輕父親高個,寸頭,罵起人來更是不堪入耳。

更嚇人的是,他所展現的那份氣勢,隨時都有大打出手的意圖。

被罵的老人,忍氣吞聲,臉色蒼白,就嘟嘟囔囔說了句:

我不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轉身走到了另一個收銀臺,排隊等候。

罵人的“父親”,眼光繼續追隨著老人的背影,依然不依不饒,罵罵咧咧。他老婆一臉漠視。他們的孩子,稚嫩的眼睛裏,無所適從,眼皮一眨不眨地盯著“傲人”的父親,這位“父親”邊繳費邊罵。

並列的三個收銀臺前,不少於二三十人,沒一個人說話。

誰對誰錯,姑且不論,只看這位年輕的“父親”,能如何善待家中的老幼?

這位“父親”的父親,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呢?我難免腹誹一番。

而這位“父親”的兒子,此時就站在他身邊的孩子,等他長大,會不會也繼承今晚“父親”的模樣?想想真是後怕!

單看孩子的媽媽那漠視冷淡的樣子,這個家,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妄加推測,當然不好,也不一定正確,但就在我眼前真實的一幕,我的判斷並不為過。我之所以說,孩子跟著大人學,也有我的理由,一個孩子天天成長在這樣的環境裏,會怎樣呢?

古人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環境影響人,非常可怕。

對與錯,大人與小孩;榜樣,耳濡目染。

孩子的第一個老師是家長,以身作則,很重要。

跟著你學,學好學壞,在於引導。

或許欺淩的內因與孩子的家庭教育與家庭暴力有某種聯系,孩子的成長環境非常重要。

因而建議大家作個好父母,先管好自己,教育好自己,再來談教育孩子。

明銳看到這裏,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

家暴,多麽刺眼的字眼。

章大雅打人不就跟著她爸爸學的,跟著她爺爺學的?

她爺爺打她奶奶,就是家常便飯。

她爸爸打我,就是隨時隨地。

我懂了,我允許章大雅欺辱章寫作,是因為我心存不滿。

這個作者是誰?

明銳一看作者是繭破,她不禁鞠躬三次,表示感謝。

這作者太厲害了,說到了點上。

家庭暴力啊家庭暴力啊,怎麽就傳染到了下一代?

章寫作年紀小,不懂是非,不懂辨別,不懂保護自己,不懂得還手,不懂得爭辯。

世界很大,又不是只有章寫作一個小孩。

章大雅個頭那麽矮小,學習成績也是一般,不一定會有多少老師和同學喜歡她。

她就不會受到其他同學的欺淩?

今天她欺淩章寫作,明天說不定其他人會欺淩她。

明銳想到這裏又頭疼欲裂,她跑到藥箱,尋找頭疼粉。

三老大一直觀察屋裏的年輕女人。

發現她一會兒眉頭緊鎖,一會兒神情緊張。

整理衣物,卻又突然狂刷手機。

又猛然放下手機,跑到客廳裏,翻箱倒櫃。

當發現明銳手裏再次拿捏著一包頭疼粉,三老大淘氣地一笑。

哼,壞孩子的媽媽都是壞蛋!

該死!

奶奶提起這個女人,就沒好話!

說她很壞,常常給章寫作吃過期食品,僵屍肉。

壞女人,都是她那個樣子,看起來神經兮兮的。

三老大看到郭奶奶和藹可親,不願當著她的面動手教訓章大雅,就起身往回走。

三老二對著郭奶奶點點頭:“郭奶奶,再見。”

章大雅、章小雅追著三老二跑出一大截,被明銳大聲吼了回去。

章大雅還在大聲吵鬧著:“我要找章寫作玩……”

明銳煩惱地瞪視她一眼,將她獨自關閉另外一個房子裏,沒有電視,沒有手機,沒有網絡,只有幾本小學生安全手冊。

且放了一篇關於欺淩的小說給她聽,想要叫她長長記性,同時,也是讓自己清醒清醒。

欺淩之下,沒有完膚。

……

周五的最後一節課,孫老師拿著一張作業紙在講臺上用眼睛掃射整個班級,低頭在紙上寫著名字。

其他同學都很興奮,討論著會坐到誰的座位上,並預言誰會被孫老師安排在敏蛤的位置上,成為他們口中“不幸”的人。

我膽戰心驚地聽他們討論,眼睛死死地盯著孫老師,終於他的名單寫好了。

坐在前排的同學率先湧到黑板前,幾秒鐘後,陳波拍著手一臉蔑視地朝我走過來:“恭喜你,敏蛤的位置是你的。”

繼而哈哈大笑,有幾個人拍手附和。

我臉漲得通紅,望向敏蛤位置的眼睛都燃起了火,敏蛤則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收拾書包準備放學。

我又把眼睛望向孫老師,他和以往任何一個周五一樣。

陳波還在笑話我,我遭到屈辱,但我不能發洩出來。也沒有膽子沖上去和他打一架。因為只要我一動手,就會有好幾個“陳波”一起圍攻我。

我瞪著陳波,他嬉皮笑臉地看著我:“瞅你爺爺做啥?XX佬,下周見。”

邊搖手邊走出了教室。我們家原本住在西南的某個省份。不知道父親怎麽想的,我讀小學時,他把我們一家搬到現在這個省份的一個小鎮。一年級到五年級,我時不時因為“外地佬”的身份受到排擠和奚落,一個朋友都沒有。六年級時,我換了新學校,身邊都是不認識的人。有一次,爺爺來學校給我送東西,說了我們老家的方言,我“外地佬”的身份就這樣又被曝光了。

從此,一到五年級遭遇的排擠和奚落開始重演。

我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班上的同學騎著自行車嘩啦啦地從我身旁越過。

周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哈嘍,你單車呢?”

我說我單車壞了,他說:“那你就走著回去啊?”

我說挺快的,他說:“那我先走了。”

周學是班上屈指可數能和我正常說話的人。他是班長,人氣很高,經常有一堆人圍在他身邊。

我又走了一會兒,一輛摩托車停在我身旁,我想假裝沒註意到騎車的人,但他卻喊了一下我的名字。

我只好回過頭去:“孫老師。”

我知道孫老師不喜歡我,甚至有點討厭我。有次體育課,陳波和幾個同學找了一根繩子把我綁起來,想牽著我繞圈。

其中一個同學說:“你看我像不像在牽牛?”我罵了一句X你媽,給了他一腳,他摔倒了,但我卻被其他人推倒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一頓。

我躺在地上的時候,透過揍我的人之間的縫隙,看到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抽煙的孫老師,他面對著我們這邊,應該目睹了事情發生的經過,但沒有走過來阻止的意思。

過了一兩分鐘,陳波等人還沒有收手,他小跑著過來扯開他們,僅僅只是訓了陳波他們幾句。

我去樹旁邊的水池洗臉,孫老師和另一個剛剛過來的老師站在旁邊繼續抽煙。

那個老師小聲問他:“我看到他經常被欺負。”

孫老師說:“是啊,外地的。”

這一次,孫老師突然問我:“回家啊?”

我點點頭,他又說:“你住哪兒?上車吧。”

我離家至少還有四五公裏路,但我不願意上他的車:“我家就在前面,我想自己走。”孫老師不再強求我,騎車一溜煙就走了。

敏蛤原名叫李敏,但幾乎無人叫她的名字。六年級開學第一天,她就被人圍著恥笑,不知是誰沖她說了句癩蛤蟆,這個稱呼就這樣被傳開了。班上動不動就會有人沖她叫這個名字,開始時她會還嘴,說我有名字。她一開口,別人笑得更厲害了。

她只得沈默,好像這樣受到的傷害就會少一點。後來過了大概半個學期,癩蛤蟆這個名字被叫膩了,有人給她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敏蛤”。這個名字相比癩蛤蟆更形象具體,也更尖銳,但也更紮人。

李敏患有膝內翻,也就是俗稱的O型腿,比較嚴重,兩膝之間永遠有一個很大的空洞,陳波比了比,說:“她兩腿間那塊空的地方有我家種的西瓜那麽大。”李敏還是班上最矮的人,她走路尤其是跑步的時候,離她稍遠一點看,確實像一只癩蛤蟆。

班上30多個人,沒有一個人和李敏玩,男生們總是圍著她叫懶□□或者敏蛤,基本不會和她有來往。女生偶爾會和她接觸,但都是一臉嫌棄的樣子,需要遞接作業本或卷子時,都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李敏松手後她們才會放心地拿起。

孫老師班規嚴厲,班上的座位編排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必須是一條筆直的線。但李敏的那一組明顯比其他組要多出來一截,那是因為坐在第一排的李敏被第二排的人給踹了出去,不讓她的位置挨著自己桌子的前沿。孫老師問過一次,那人說她身上太臭不想讓她碰自己,他就沒再說什麽,並默許了這種狀態的存在。

其他科任老師或多或少也知道李敏的情況,基本上也都無視她。

但還是有人喜歡和李敏玩。那天我吃完午飯從食堂回教室的路上,看到李敏帶著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小孩兒一起瘋跑,樂得忘乎所以。

我走過去問李敏:“這幾個孩子上幾年級?”

她有些錯愕,或許沒想到班上還會有人和她說話。

她很真誠:“這兩個三年級,這三個二年級,他們是我鄰居家的孩子,在學校裏我幫著照看一下。”

我哦了一聲就走了,她微張的嘴巴還想說什麽,但我沒有興趣和她說話。

我在心裏想過許多次,如果我身體哪個地方再有缺陷,加之“外地佬”的身份,我會不會和她有一樣的遭遇,甚至比她更甚。

學校要舉行一場拔河比賽,孫老師站在講臺上進行了一番關於班級榮譽和運動對身心健康的益處之類的演說,鼓勵班上個子高的男生都參加。

我望著孫老師那渴望欣喜的眼神,突然特別想笑。

符合要求的男生都報完名後,大家看向坐在位置上一直不動的我。作為班上身高排前五的人,我責無旁貸,但我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犟勁,就是要背道而行。

我站起來,咳嗽了一聲:“我不想參加。”

周圍一陣喧嘩,周學急匆匆地對我說:“我們班上缺了你肯定不行,你要鬧哪樣?”

我聲音又提了一提:“我不想參加。”

勸我的聲音開始變成“你一點也沒有班級榮譽感”“你以為自己是誰啊”“缺了你也沒啥”。

聽他們鬧哄哄了幾分鐘,我心裏有一些動搖,但我期待給出反應的孫老師一直沒說話,只好繼續硬挺著。

孫老師搖搖手,示意大家安靜:“那些不想參加的同學咱們就不要勉強了。”然後將目光突然轉向從來沒有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李敏,問她:“李敏,你願意參加拔河比賽嗎?”

李敏有些受寵若驚:“願意!”

孫老師滿意地笑了笑:“但你條件不行,不過你是個好心人。”

反應過來的同學哈哈大笑,誇張者還用力拍桌子。

我又羞又怒,但除了把頭埋低,並無他法。

拔河比賽我們班沒有獲得任何名次,大家把原因怪在了我的頭上,無數人沖我指指點點。

陳波做了個紙團,朝我臉上砸來,我沒反應,他開始辱罵我:“你個XX佬,為什麽來我們這裏讀書?你趕緊滾回你們那鳥不拉屎的XX去。你知道嗎?班上就你和敏蛤最像,你們兩個人應該坐同桌,像□□一樣走路。”

陳波把腿擺成O型的樣子模仿李敏走路,惹得其他人發出陣陣笑聲。

我忍無可忍,沖上去拽起陳波的衣領,一把扔到了教室堆垃圾的角落,不知道他這麽瘦小的人為啥心眼那麽壞。

我怒不可遏,用拳頭拼命地亂砸,那一刻我應該是殺氣騰騰的,不計任何後果的。

如果不是周學拉著我,我或許會打爆陳波的眼球。

四六年級上學期就這麽結束了,我過得並不愉快,我甚至對未來充滿一種悲觀,不管我換了哪所學校,讀初中還是高中。我一直都會被歧視。

但六年級下學期,情況發生了變化。

那天放學,我在學校門口遇到了周學和他的媽媽。

他媽媽應該是從城裏來的,打扮舉止和小鎮的人完全不一樣。她一直在對周學噓寒問暖,說的居然是我能聽懂的方言。

周學回覆她的時候說的也是流利的方言。周學的媽媽走後,他沖我走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是XX省的。”

那個省份和我老家的省份接壤,有一部分方言是共通的。

或許是這個原因,我和周學成了朋友,那之後,他不管做什麽都會把我叫上,下課上廁所,中午去食堂吃飯,自習課翻墻出去買飲料。

我加入了他的小團體,成了班上最活躍群體的一份子。

周學有意扶持我,在任何人面前都只選擇和我勾肩搭背,並誇張地和我吹牛。

總是喜歡跟在周學屁股後面轉,但一直得不到回應的陳波,對我態度鬥轉直下。他嬉皮笑臉地討好我,面相極其諂媚。我有些倒胃口,打開他想搭上我肩膀的手,他也不生氣,繼續嬉皮笑臉。

這種變化之迅速和戲劇,讓我有些恍惚,仿佛上學期的我和與我相關的事兒從未出現過。

可是,現實還是有它本真的樣子。

有次課上,陳波和他的一個朋友相互扔小紙條,落在了我桌子上。我裝作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垃圾,直接扔到了墻角的垃圾堆。

沒過一會,我收到陳波遞給我的一張對折的作業紙,上面寫道:“我一直想找人砍你,如果不是看在周學的份上,你早殘廢了。”

自從和他打了一架之後,我發現他其實非常弱小,加之我現在的狀態,完全不用怕他。

我挑釁地看向他,用手指點了幾下腦殼,意思是“你往這兒來”。

大多數時候被當作空氣的李敏突然獲得了關註。

夏日炎炎的日子,她卻戴著帽子來上課,帽檐還拉得很低。

其他人只是議論幾句,陳波卻走上去掀翻了她的帽子,並將帽子扔到了樓下的操場上。

李敏把頭埋在書包裏,發出了嗚嗚嗚的哭聲。

她沒有獲得同情,我甚至還聽到某個角落有人小聲說了句:“哭的像□□叫。”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李敏的臉上長了很多紅色的疙瘩,有的成條,有的成坨,分布隨意而任性。

喜歡出風頭的陳波想讓表演繼續下去。

他對痛哭中的李敏說道:“你擡起頭來讓我們看看,是不是得了絕癥,你是不是要死了啊?”

李敏沒有反應,陳波去講臺拿教鞭,一下一下戳她的頭。

李敏伸手拍陳波,陳波跳開,嘴裏叫著:“哎呦,你還會打人啊。”

李敏應該是受夠了,她猛地一下起身,抓起書包死命朝陳波臉上拍,邊拍邊哭,邊哭邊說:“我得罪誰了嗎?”

李敏用祈求的眼光環顧四周,看到我時,我裝作沒有註意到,眼睛看向了窗外。就是這個舉動,在之後的很多年,讓我無數次感到羞恥。

陳波抓住李敏的頭發,用力一拽,讓她倒在地上,他沒有停手的意思,打算用腳去踹她的肚子。

孫老師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厲聲喝道:

“在做什麽?都給我回座位!”

李敏像獲得解救一般,坐在地上,手抹著眼睛。

孫老師走過去扶起她:“別哭了,下課後去一趟我辦公室。”

走上講臺,孫老師眼睛橫掃全班,氣鼓鼓地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一會兒又像洩了氣的氣球,聲音淡定:“陳波,寫八千字檢討,把《中小學生守則》抄五遍,就給我站在教室後面靠著墻抄,今天不抄完不準回家。”

陳波辯解的話還沒吐出口,孫老師用力地拍了一下講臺,“啪”的一聲,好多人都跟著顫了一下。

陳波只好閉嘴,默默拿著本子去教室後面的墻上趴著。

不知道孫老師和李敏說了什麽,從辦公室出來後她就收拾書包回家了。

體育課,老師說跑完五圈就可以自由休息。我和周學累得半死,躺在乒乓球臺上呼呼喘著氣。我覺得和周學的關系應該挺近了,就問他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你之前有因為是外地人被欺負嗎?”

周學回答我道:“像陳波這樣的人,我之前遇到過兩個,他們從二年級欺負我到四年級。我實在受不了,就用磚頭砸了其中一個人的腦袋,流了很多血。我們家賠了很多錢,我也被迫轉學,爸媽還因為這個事情離婚了。”

小學畢業的前兩周,陳波家裏不小心失火,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燒光了。

那段時間,陳波破天荒地不再做任何缺德的事兒,落寞地趴在座位上。

孫老師在講臺上呼籲大家給他捐款,不然他以後只能去廣東廠裏打工,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回學校了。

我心裏有些開心,不加掩飾地幸災樂禍道:“活該,我一分都不會捐。”作者,程沙柳。

明銳聽到這裏,也不想聽下去了!

而章大雅卻在另外一個房間裏嗚嗚地哭泣,惹得明銳更加心煩意亂。

明銳最不願意看到的文章就是這類欺淩者最後很慘的狀況,她潛意識裏隱約意識到欺淩者最終都不會善始善終。

這個念頭,令她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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