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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新芽生可以把咱倆的手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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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新芽生可以把咱倆的手拴在一起。……

故事講完,餘韻在微涼的空氣中彌漫。

崔韞枝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沿著素白茶盞的杯沿打轉,光滑的瓷壁已被她指尖的溫度焐熱。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底深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最終化作唇邊一抹極淡、辨不出是苦澀還是釋然的笑意。

她擡起眼,看向對面靜坐的明晏光,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明大夫,你給我講這些……是想讓我可憐可憐沈照山嗎?”

明晏光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他放下手中早已涼透的茶盞,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極輕微的叩響。

“不是的,殿下。”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沈重的坦誠。

“我受他父親臨終所托,看著他長大。這麽多年,他走過的每一步,做過的每一個決定,我雖不能全然認同,卻也看在眼裏。我絕不能說他沒有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相反,他做錯的太多了。有些錯,甚至……無法挽回。”

他微微嘆了口氣:“可我也無法真正去制止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面前的路,仿佛就只剩下那一條了。他把自己逼到了絕境,也把別人推向了深淵。”

明晏光的目光重新落回崔韞枝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鄭重:“所以,殿下,我今日坐在這裏,並非為他辯解,也非替他乞憐。我只是……想替他那位早已不在人世的父親,小沈將軍,向您道個歉。”他微微頷首,動作雖輕,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分量,“為那些……無法彌補的傷害,為一路被選擇扭曲至此的命運道歉。”

崔韞枝看著明晏光低垂的頭顱,聽著這沈重的話語,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楚、無奈、還有一絲莫名的疲憊瞬間湧了上來。

“算了,明大夫。”她移開目光,望向墻角那片在雨後

陽光下青翠欲滴的苔蘚,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已經……聽他和我說了太多‘對不住’了。現在再聽……”她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縮,抵在溫熱的杯壁上,“心還要跟著顫一下。”

明晏光聽著她這話,看著那強裝的平靜下掩不住的疲憊,也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再爽朗,而是帶著幾分蒼涼和世事弄人的感慨。

“是啊……”他摩挲著石桌冰涼的邊緣,“命運這東西,真是難料。當年我背出神醫谷,只想著證明自己沒錯。卻沒想到,陰差陽錯,卷入這北境的紛爭,看著故人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更沒想到……”

他擡眼看著崔韞枝,眼神覆雜,“你卻在我離開後,進了神醫谷。這兜兜轉轉,誰說不是一種奇特的緣分呢?”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清晰而直接,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所以,殿下,我今日來,除了道歉,更是一個承諾。你若想離開,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我能護你周全,送你回谷,遠離這一切。沈照山那邊……我來處理。”

“一旦錯過這次,前路如何,就真的覆水難收了。你……可想清楚了?”

崔韞枝沈默了許久。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走向小院中央。

雨後濕潤的青石板地面,倒映著澄澈的天空和她有些單薄的身影。她在一叢攀附著墻壁、在雨後舒展著新葉的藤蔓前停下腳步,伸出手指,輕輕擦過那冰涼濕潤、帶著旺盛生命力的葉片。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背對著明晏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沈澱過後的通透:

“很小的時候,在大明宮的十六年,我真的以為,這天下就該是圍著我轉的。花團金翠,鑲裹著每一寸光陰,連煩惱都是鑲著金邊的。後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遙遠的恍惚,“後來一路流離北上,從雲端跌落泥濘,我才真正明白,這世間少了誰,太陽都會照常升起。而我離開大明宮,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不知何時會落,也不知會落在哪裏。飄著的時候,心裏是空的。”

她轉過身,面對著明晏光。雨後初霽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眼中不再迷茫的堅定。

“我當時選擇離開沈照山,離開燕州,跳下那座山崖……是因為我以為,我的消失,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能斬斷那些糾纏不清的恨與怨,能給他們父子一條更幹凈的路。”

她微微搖頭,唇角帶著一絲苦澀卻坦然的弧度,“現在看來,是我天真了。問題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甚至……變得更糟了。我並沒有解決任何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著明晏光,沒有絲毫閃躲:“但我也不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錯的。明大夫,那時候的我,只有十七歲,失去母親,腹中懷著孩子,被千夫所指……我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想到那樣一條路。那是我在絕境中,為自己找到的唯一出口。”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破開迷霧後的決心:“不過,明大夫,我現在選擇留下來,留在沈照山身邊,不是因為我可憐他——盡管聽完你講的那些,我確實更理解了他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也不是因為愧疚,或者被什麽責任束縛。”

她的眼中,跳躍著比點點日光更璀璨的星點,那是屬於她崔韞枝的光芒,未曾被歲月磨滅。

“我留下來,是因為七年過去了,無論我走了多遠,經歷了什麽……我發現,我還是很喜歡他。”她坦然地承認,“況且我現在有可作依傍的醫術在身,也不算枉生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氣,雨後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

“所以,我想試試。試試能不能留下來,不是作為誰的負擔,誰的救贖,誰的愧疚對象。就只是作為崔韞枝,試著……能不能和他一起,找到一條不那麽痛苦的路走下去。也許很難敗……但至少,這次,我想試試看。”

庭院裏一片寂靜。風拂過樹葉,帶下幾滴殘留的雨水,滴答落在石板上。

明晏光久久地凝視著她。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嬌貴天真的小殿下,歷經滄桑後眼中那份沈澱下來的堅韌與溫柔,那份直面痛苦、不再逃避的勇氣。他看到了她選擇的重量,也看到了這份選擇背後,那份純粹而執著的心意。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覆雜地交織著感激、無可奈何的了然。

過了許久,久到崔韞枝以為他不會開口時,明晏光才極其緩慢地、鄭重地對著她,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正式的禮。

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沈甸甸的情感,仿佛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殿下……”

“……謝謝。”

*

送走了明晏光,小院忽然又安靜了下來。

崔韞枝獨自站在院子裏,望著墻頭那片生機勃勃的藤蔓,許久沒有動。

決心已下,心湖卻並未完全平靜。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雨後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似乎也註入了某種力量。她不再猶豫,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小院的門口。

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不出所料,門外兩側矗立著兩名身著玄甲的侍衛,門神一樣,眼神銳利,身姿挺拔。

崔韞枝甚至知道,院墻之外,樹影深處,必然還有更多隱在暗處的視線牢牢鎖定著這裏。

沈照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這是把這裏圍成了鐵桶,生怕七年前山崖邊的那一幕重演。

她剛邁出門檻一步,兩名侍衛便默契地同時上前一步,身形雖未完全阻擋,但那股不容逾越的氣勢已撲面而來。

“殿下,請留步。”其中一人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情緒。

崔韞枝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異常鎮定。她直視著說話那名侍衛的眼睛,清晰地開口:“我要去找沈照山。”

侍衛對她的要求置若罔聞。

崔韞枝並不氣餒,提高了些音量,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說,我要去找沈照山。如果你們不帶我去,或者不讓我出去……”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我就硬闖了。”

“要是出了什麽事兒,後果你們可承擔不起。”

這句話果然奏效。侍衛們冷硬的面具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讓崔韞枝出來,可是若是崔韞枝硬闖,傷到了什麽,他們更是承擔不起。

僵持了片刻,站在稍後位置、看起來像是頭領的一名侍衛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為難:“殿下息怒。主子約莫還有兩刻鐘便能回府,還請您稍待片刻。臣等……職責所在,實在無法擅自做主,放您離開此地。還望殿□□諒。”

崔韞枝的目光掃過這些生面孔。

栗簌、額爾圖這些曾與她有過交集的舊人都不在,顯然是沈照山刻意調開了。他防著她,防著她利用舊情逃離。

也是,從前在燕州的時候,栗簌哪次不是因為心軟就應了自己的請求。

她理解這份恐懼,但不會因此妥協。

“好,我不為難你們。”崔韞枝的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我不進去,就在這裏等。等他回來。”她指了指院門前的青石臺階。

侍衛們面面相覷,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終,那位領頭的侍衛微微躬身,做了個手勢,示意其他侍衛退開幾步,讓出了院門前一小片空地。

“謝殿□□諒。”他低聲道。

崔韞枝不再言語,攏了攏微涼的衣袖,當真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目光平靜地望向府邸大門的方向,仿佛真的只是安靜地等待歸人。

時間在等待中流淌著,雨後濕潤的空氣帶著涼意,陽光透過雲層,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大約只過了一刻鐘多一點,府邸大門的方向傳來了馬匹停下的聲響。很快,一行人影出現在通往小院的青石路盡頭。

為首之人,正是沈照山。他一身玄色勁裝

,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處理公務後的疲憊和慣有的冷峻。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小院門口、那個安靜坐在石階上的身影時,所有的疲憊和冷峻瞬間凝固。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巨大的、熟悉的恐慌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幾乎讓他窒息。

崔韞枝為什麽出來?

她是不是又想離開?

崔韞枝消失的畫面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剜過他的心臟。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死死鎖住崔韞枝,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陽光落在他臉上,卻驅不散那驟然籠罩的陰霾和驚懼。

崔韞枝在他停下的那一刻就擡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翻湧著驚濤駭浪的視線。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幾乎要溢出的恐慌。

沈照山在原地僵立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才終於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重新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著小院門口走來。每一步都沈重無比,仿佛踏在刀尖上。

崔韞枝在他走到近前,幾乎能感受到他壓抑氣息時,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一點兒都不害怕,反而仰起臉,對沈照山笑了一笑,然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沈照山,我有話和你說。”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引信,沈照山的眉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反駁:“不能出去。”

崔韞枝卻沒有爭辯,反而微微挑了下眉,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商量的意味:“那……我能跟著你一起出去嗎?”

“不行……”沈照山下意識地就要拒絕,話已到嘴邊,卻猛地頓住。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提議弄懵了,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崔韞枝捕捉到他這一瞬間的楞怔,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狡黠和安撫的弧度。她上前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放得更軟,甚至帶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我跟著你出去,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要是不放心……”她擡起手,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沈照山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大手,又點了點自己的手腕,“喏,可以把咱倆的手拴在一起,行嗎?”

她仰著臉,清澈的眼眸裏帶著點委屈和懇求,聲音軟糯:“我一個人在這裏,真的快被關出瘋病來了……沈照山。”

這最後一聲帶著名字的輕喚,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沈照山徹底僵住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懷疑,探向她的額頭。

沒發熱,沒被關出問題來。

崔韞枝卻在他要將手收回的瞬間,反應極快地兩只手一起伸出,一下子就抓住了沈照山那只探過來的手腕。

她抓得很牢,不讓他抽回去,然後順勢輕輕搖晃著他的手臂,像小孩子央求大人那樣,繼續道:“行不行嘛?沈照山?就一會兒?嗯?”

兩旁的侍衛一個個如同被燙到般,齊刷刷地把頭扭向了別處。連跟在沈照山身後不遠處的栗簌,都忍不住發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沈照山猛地回頭,淩厲的眼風如刀般掃向栗簌。栗簌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咳嗽聲戛然而止,迅速挺直腰板,目不斜視地……也把臉扭向了另一邊,只是肩膀還在可疑地微微聳動。

沈照山:“……”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崔韞枝身上。她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腕,仰著一張漂亮的臉,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絲讓他心尖發顫的柔軟依賴。

手腕上傳來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柔軟的力道,像電流般竄過他的手臂,直抵心房。

那七年來築起的、冰冷堅硬、充滿戒備和恐懼的高墻,在這猝不及防的、帶著溫度的主動靠近面前,竟開始劇烈地搖晃、松動。

理智在瘋狂叫囂著拒絕,不能給她任何機會。

可心底深處那壓抑了太久、對這份親近和依賴的渴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種子,瘋狂地破土而出。

天人交戰,不過瞬息。

沈照山看著崔韞枝眼中清晰的、不再躲閃的光,感受著手腕上那份真實的、帶著溫度的重量,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好。”

盡管不知道崔韞枝想幹什麽,但他還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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