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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如意結自己娘親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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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如意結自己娘親很聰明。

沈照山那聲帶著巨大不確定的“好”字落地,崔韞枝眼中瞬間亮起了光彩。

她立刻松開抓著他手腕的手,像一只輕盈的雀鳥,轉身就朝小院裏跑去,只留下一句帶著雀躍的尾音:“等我一下!我換身衣裳!”

沈照山還維持著被她抓過手腕的姿勢,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微涼的觸感和柔軟的力道。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方才那番近乎撒嬌的拉扯和此刻毫不拖泥帶水的行動,都透著一股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鮮活勁兒。

他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院門前顯得有些局促。目光無處安放,最終落在了腳邊一顆被雨水沖刷得圓潤的小石子上。他擡起腳,洩憤似的,用靴尖一下一下地踢著那顆石子,看著它骨碌碌滾遠,又慢吞吞地走兩步,再踢一下。

“咳咳!咳咳咳!”

一陣刻意拔高、極其做作的咳嗽聲在旁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沈照山動作一頓,眼風冷冷地掃向罪魁禍首——抱臂倚在院墻邊的栗簌。

栗簌接觸到他那冰錐似的目光,立刻噤聲,擡手捂住嘴,肩膀卻依舊可疑地聳動著,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裏面盛滿了看好戲的笑意。她甚至還故作無辜地眨了眨眼。

沈照山被她這模樣弄得更加心煩意亂,還有一絲被窺破心思的羞惱。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踢那顆倒黴的石子,力道更重了些。

“咳咳!咳咳咳咳咳——!”少見沈照山吃癟,栗簌的咳嗽聲又來了,比剛才更響。

沈照山猛地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瞇起眼睛盯著栗簌,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再咳一聲,我就把你打包扔給明晏光試他的新毒藥去。”

這威脅顯然很有效。栗簌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徹底沒了聲音,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依舊倚著墻,但收斂了許多。

過了好一會兒,看著沈照山又心不在焉地去撥弄墻壁上那叢翠綠的藤蔓葉子,力道之大,差點揪下一把嫩葉,栗簌才悠悠地開口,聲音裏沒了戲謔,帶著點感慨:

“哎,我本來以為……這已經是個死局了。”她頓了頓,看著沈照山下意識繃緊的側臉線條,“但沒想到啊……”

沈照山撥弄葉子的手指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沈默地等著她的下文。

栗簌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點醒他:“我原本以為,你是這佇立的、堅固的、為所有人遮風擋雨的墻壁。而那位小殿下……”她想象著崔韞枝那纖細的身影,“她是必須攀附在你身上才能活下去的柔弱綠藤。畢竟,她看起來那樣脆弱,那雙手腕,我輕輕一握就能掐斷。”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覆雜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可是現在看來……事實可能恰恰相反。”

沈照山的手指還停留在那片藤葉上,指尖微微用力,葉片被捏出了褶皺。栗簌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亂的心湖裏激起一圈圈漣漪。他聽懂了,又似乎沒完全懂,只是沈默著,又伸手,輕輕撫平了那片被他捏皺的葉子,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

“吱呀——”

身後的門被推開了。

沈照山幾乎是立刻轉過身。

當看清門內走出來的人時,他整個人都楞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崔韞枝站在門口,身上穿的並非他熟悉的華美襦裙,而是一身幹凈利落的靛青色衣褲。

剪裁合身,勾勒出她纖

細卻挺拔的身姿。原本披散的長發被她靈巧地編成了一條松松的側麻花辮,垂在肩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少了幾分往日的柔美嬌弱,卻多了幾分颯爽與幹練,像一株在雨後拔節生長的青竹,生機勃勃。

陽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光暈。

“哇哦!”栗簌毫不掩飾地讚嘆出聲,吹了個小小的口哨,眼神亮晶晶的,“殿下,您穿這身可真精神!太好看了!”

崔韞枝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她靦腆地笑了笑,解釋道:“從前在燕州,看城裏的姑娘們這麽穿,覺得又方便又好看,早就想試試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她的目光轉向沈照山,帶著一絲探究和好奇,輕輕拍了拍衣襟,“不過……我在衣櫃裏發現這身衣服時,還挺驚訝的。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沈照山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從她身上移開,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他側過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悶悶地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很早之前。”

崔韞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了然。

很早之前……大概是在燕州的時候吧?在她還未“死”去,在他還滿懷希望憧憬著未來的時候?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微微一酸,又湧起一股暖流。她沒有追問那個“很早之前”的具體時間,只是了然又溫柔地笑了笑。

然後,她走上前,在沈照山和栗簌驚愕的目光中,從袖中抽出了一條柔軟的、深藍色的布質腰帶——顯然也是從衣櫃裏找出來的。她動作自然,沒有絲毫猶豫,拉起沈照山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腕,又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

在沈照山幾乎屏住呼吸的註視下,崔韞枝用那條腰帶,一圈,又一圈,將兩人的手腕並排纏繞、系緊。動作並不覆雜,卻帶著一種儀式感。

她甚至還打了個漂亮又牢固的結。

系好後,她輕輕晃了晃兩人被連接在一起的手腕,布帶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擡起頭,對上一臉震驚、仿佛還沒反應過來的沈照山,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和一絲小小的得意:

“好啦!這下可好啦!”她晃了晃手,“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我們走吧!”

沈照山低下頭,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條纏繞在兩人手腕上的深藍色腰帶上。那柔軟的布料,此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緊緊貼著他的皮膚,清晰地傳遞著她脈搏的跳動。這感覺太陌生,太不真實,卻又如此緊密。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騰,最終卻都歸於一片茫然的空白。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他最終只是擡起眼,深深地、覆雜地看了崔韞枝一眼。

“……嗯。”他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算是回應。他沒有試圖掙脫,任由那條腰帶將他與她緊密相連。

*

崔韞枝和沈照山的身影,一高一矮,被那條深藍色的腰帶緊密相連,漸漸消失在府邸門外的青石路盡頭。

直到確認他們走遠了,不遠處的拐角墻壁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兩個小腦袋。

哈娜爾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那對身影消失的方向,用手肘輕輕捅了捅旁邊板著小臉的沈馳羽,語氣裏帶著點驚奇和得意:“嘿,馳羽,還真給你說中了!”

沈馳羽沒吭聲,依舊保持著那副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嚴肅表情,只是目光緊緊追隨著父母消失的方向,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麽極其重大的問題。

哈娜爾習慣了沈馳羽的沈默寡言,自顧自地絮叨著:“嘖嘖,小嬸嬸可真厲害,這招都想得出來……不過話說回來,那身衣服穿著可真好看,比我這裙子好看多了,回頭我也弄一身……”

沈馳羽依舊沒回應哈娜爾的碎碎念。

他小小的心裏正轉動著自己的念頭:雖然爹爹在有些事情上……嗯,總顯得不那麽聰明,甚至有點笨拙得讓人著急,但萬幸……自己娘親很聰明。

這個認知讓他小小的胸膛裏升起一絲隱秘的、帶著點小驕傲的踏實感。

*

接下來的幾天,對崔韞枝來說,是新奇又帶著點微妙的體驗。

沈照山果然信守“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的承諾。

第一日,他帶著她去了熙熙攘攘的街市。早秋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青石板上,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崔韞枝像是久困籠中的鳥雀重歸山林,看什麽都覺得新鮮。她打量著那些其實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東西,嗅著空氣中彌漫的烤餅和香料混合的獨特氣息。

沈照山全程沈默地跟在她半步之後,手腕相連,像一道沈默而堅實的影子。每當她在一個攤位前停留稍久,那攤上的東西晚上就會神奇地出現在小院裏。

第二日,目的地換成了城外清幽的山寺。古木參天,梵音裊裊,空氣裏是香燭和草木混合的寧靜氣息。崔韞枝虔誠地在佛前上了香,祈求平安順遂。

沈照山站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沈沈地看著佛像金身,又落在她合十祈禱的側影上,眼神覆雜難辨。山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和相連的腰帶。

第三天、第四天……地點每天都在變。有時是城中的書肆,有時是郊外的馬場邊緣,有時甚至只是去城外某條清澈的小溪邊坐坐。

沈照山似乎在笨拙地履行著某種“帶她出去透透氣”的承諾,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他認為可能存在風險的地方。

那條深藍色的腰帶,成了兩人之間最顯眼的連接,也成了沈照山不安情緒最直觀的具象化。崔韞枝由著他安排,不急不躁,只是安靜地感受著久違的自由空氣,觀察著這個她以前沒有好好觀察過的世界,也觀察著身邊這個沈默又緊繃的男人。

直到第七天。

馬車沒有駛向任何熟悉的的地點,而是徑直駛向了城外戒備森嚴的軍營轅門。

當看到轅門外高聳的瞭望塔和森然林立的持戟甲士時,崔韞枝著實吃了一驚。她下意識地側頭看向沈照山,眼中帶著詢問。

沈照山似乎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在她開口之前,便先一步低聲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積壓的軍務今日必須處理完。”

而崔韞枝沒有反駁,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轅門守衛驗過沈照山的令牌,目光在崔韞枝身上和她手腕上那條連接著主帥的奇特腰帶上一掃而過,雖驚疑不定,卻不敢多問,恭敬地放行。

馬車駛入軍營。崔韞枝透過車窗,好奇地向外望去。整齊劃一的營房,塵土飛揚但井然有序的演武場,往來巡邏的士兵步伐鏗鏘,眼神銳利,整個軍營透著一股肅殺、整飭、紀律嚴明的氣息,與七年前她在燕州大營裏感受到的、還帶著昆戈部族松散氣息的氛圍截然不同。

看來這七年,沈照山在治軍上,確實下了極大的功夫,成效顯著。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頂巨大的、深灰色帥帳前。帳前守衛肅立,氣氛凝重。

沈照山率先下車,然後回身,動作自然地伸出手臂。

崔韞枝扶著他的手臂,借力輕盈地跳下車轅。兩人就這樣在無數士兵或明或暗、充滿驚異和探究的目光註視下,手腕相連地走進了帥帳。

帳內陳設簡潔而實用。巨大的九州輿圖懸掛在正中央,長條案幾上堆滿了文書和卷宗,兩側擺放著兵器架和沙盤,空氣中彌漫著皮革、墨汁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

沈照山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崔韞枝很自然地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落座。手腕上的腰帶將他們限制在極近的距離內。很快,有將領進來稟報軍務,沈照山開始處理堆積的事務。崔韞枝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他,只是拿起案幾上一本無關緊要的兵械圖冊翻看,偶爾擡眼看看他專註冷峻的側臉,聽著他用低沈而條理清晰的聲音下達命令。

時間在沙沙的翻頁聲和沈照山沈穩的指令聲中流逝。崔韞枝本以為今天又會像前幾天一樣,在沈照山身邊安靜地度過一整天。

然而,午後時分,當沈照山暫時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幾份軍報,擡起頭時,目光卻久久地落在了崔韞枝身上。

她正微微側著頭,看著帳簾縫隙外透進來的一角藍天,陽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得很專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冊粗糙的紙頁邊緣。

沈照山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兩人手腕上那條已經纏繞了整整七天的深藍色腰帶。那柔軟的布料,因為長時間的束縛,在兩人的手腕上都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壓痕。

帳內很安靜,只有炭盆裏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忽然,沈照山伸出手。

不是去拿下一份軍報,而是伸向了兩人相連的手腕。

崔韞枝感覺到動靜,詫異地轉過頭。

只見沈照山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遲疑,落在了那個她親手打下的、漂亮又牢固的結上。他的指尖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在解開一件極其珍貴又易碎的物品。

崔韞枝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那覆雜的繩結,在他略顯生疏的動作下,終於被一點點地解開。深藍色的腰帶失去了束縛的力量,軟軟地從兩人手腕上滑落下來,無聲地垂落在沈照山的膝蓋上。

手腕上驟然一松,皮膚接觸到了微涼的空氣,那被束縛了七天的感覺瞬間消失。崔韞枝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從滑落的腰帶移向沈照山,眼中充滿了巨大的疑問和驚詫。

沈照山避開了她的目光,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條失去作用的腰帶,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柔軟的布料。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醞釀著極其艱難的話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目光終於迎上崔韞枝探尋的視線。那眼神深不見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但最終,似乎被一種更強大的決心壓了下去。

“……你要是想出去看看,”他頓了頓,補充道,“就讓栗簌……陪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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