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月下影沒有找到屍骨。

關燈
第73章 月下影沒有找到屍骨。

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沈照山抱著沈馳羽,孩子小小的身體蜷縮在他懷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沈馳羽的小臉埋在父親肩窩,鼻息間是父親衣襟上熟悉的、帶著冷冽草木的氣息,這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卻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後院那片菜地、那個女子帶來的溫暖是多麽的不同。

沈照山的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的夜路上激起無聲的漣漪。

沈馳羽沈默了許久,久到沈照山以為他睡著了,才聽到懷裏傳來悶悶的、帶著點猶豫的聲音:

“是一個姐姐。”

“姐姐?”沈照山重覆著這個詞,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抱著兒子的手臂穩如磐石,另一只手卻極其自然地探入沈馳羽的衣襟,精準地拈出了那只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特別的“花衣”草蛐蛐。

他將草蛐蛐舉到眼前。

燈籠的光線不夠明亮,但月光清冷,足以讓他看清那獨特的編織手法——幾根深色草莖在蛐蛐背部穿插出的花紋,那根長長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葉如同披風般“穿”在蛐蛐身上。

每一個細節,都將他拉回了許多年前的一個午後。

小小的姑娘為了逗弄他,用禦花園裏隨手拔的草葉,笨拙又認真地編出的第一個“花衣將軍”。

她還得意地宣稱,她的蛐蛐就是要與眾不同,要穿花衣才威風。

冰冷的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草葉,沈照山的心跳在沈寂中擂鼓。

就在他盯著草蛐蛐出神時,懷裏一直沈默的沈馳羽忽然擡起了頭。

月光下,那張精致的小臉上,剛才的委屈和依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洞悉。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眼眸,此刻清澈得驚人。

“爹爹,”沈馳羽的聲音猶然顯得童稚,卻帶著一種篤定,“那個姐姐,她認得我。”

沈照山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低頭迎上兒子的目光,眉頭微蹙:“哦?為什麽這麽說?”

他的聲音依舊低沈,但其中蘊含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連緊跟在後面的明晏光都感覺到了。

沈馳羽沒有移開視線,他的小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認真:“她喊我‘馳羽’。”

他頓了頓,清晰地補充道,“從見到我第一眼,到帶我走,再到後院……她一直叫我‘馳羽’。可是,爹爹,我沒有告訴過她我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他回憶起那短暫的相處:糖人攤前的偶遇,巷弄裏的奔逃,大樹下的鬥草和草編蛐蛐……那個女子喚他“馳羽”時,是那麽自然,那麽熟

稔,仿佛這個名字早已在她唇齒間流轉過千百遍。

這份自然的熟稔,當時就讓他心中那奇怪的違和感升到了頂點。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像一個真正貪玩迷路又遇到好心神仙教母的孩子那樣,配合著玩鬧,吃著糖人,編著草蛐蛐,將所有的驚疑都壓在了心底。

直到此刻,在父親懷裏,在安全的環境下,他才將這最關鍵的破綻冷靜地指了出來。

沈馳羽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似乎在等待他的反應,又似乎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沈照山抱著兒子,在夜風中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沈馳羽那雙和妻子十分相似的眼睛,那裏面映著清冷的月光。

“呵……”一聲極輕、帶著覆雜意味的輕笑從沈照山喉間逸出。他忽然擡起那只拿著草蛐蛐的手,將蛐蛐塞回了兒子衣襟中,用指腹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兒子軟嫩的臉頰。

“臭小子。”

話音未落,沈照山抱著沈馳羽,猛地轉過身。

他不再朝著拴馬匹的方向走去,而是毫不猶豫地、大步流星地沿著來路折返。

他的步伐快而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玄色衣袍在夜風中卷起淩厲的弧度。

崔韞枝當年落下山崖,他派人找了這麽多年,都沒有找到屍骨。

沒有找到屍骨。

一個在他心頭盤桓了許多年,但是一直不敢去細想的可能,一點兒一點兒,在他腦海中,再次浮現。

*

前堂那夥計——也便是女子的師兄,方年——正圍著剛從後院回來的崔韞枝團團轉,嘴裏不停地絮叨

“我的老天爺!祖宗!你可嚇死我了!”

方年拍著胸口,臉色還沒緩過來,“那小郎君……那抱走他的……那氣勢!我的媽呀,那眼神能殺人!活像誰欠了他八百輩子血債似的!”

“我說祖宗啊,你到底惹上什麽人了?那孩子……真跟你沒關系?可他那眉眼……那眼睛……哎呦餵,真是越看越邪乎……”

女子沒有理會方年的大驚小怪。她徑直走到後屋裏放著的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前。盆裏的水倒映著屋檐下燈籠昏黃的光,也模糊地映出一張蒼白、疲憊、毫無特色的平庸面孔。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驅散什麽沈重的情緒。然後彎下腰,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用力地潑在自己的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帶走了一些塵埃,也帶走了附著在皮膚上的某些東西。

一下,兩下,三下……

她洗得很用力,很仔細。

隨著清水一遍遍的沖刷,那張原本寡淡無奇的臉頰上,一些細微的、如同肌膚紋理般的附著物被溶解、剝離。

蒼白褪去,露出底下瑩潤如玉的底色。平庸的輪廓在水的浸潤下仿佛被重塑,眉骨、鼻梁、下頜的線條逐漸變得清晰、精致、無可挑剔。

當最後一把清水洗凈臉上的殘餘,她擡起頭,水珠順著她秀挺的鼻尖不斷滴落。

銅盆裏搖晃的水面漸漸平靜。

倒映出的是一張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顏。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即使此刻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驚魂未定,也掩不住那驚心動魄的美麗。

正是七年前縱身躍下斷崖、本該香消玉殞的大陳公主——崔韞枝。

方年絮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張洗去偽裝、重現絕世風華的臉,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了,每次看到師妹卸下易容後的真容,他還是會被狠狠地震撼一次。

“你……你……”方年指著崔韞枝,又指指門外沈馳羽消失的方向,舌頭像是打了結,“我就說!我就說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特別是那雙眼睛!祖宗,你老實告訴我,那孩子……不會……不會真是……”

他的話音未落,卻見崔韞枝怔怔地望著銅盆裏自己晃動的倒影,看著看著,那雙原本應該顧盼流轉的美眸中,迅速彌漫起濃重的霧氣。

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砸進銅盆的水裏,漾開一圈圈破碎的漣漪。

起初是無聲的落淚,隨即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壓抑的嗚咽從緊咬的唇瓣間溢出,最後變成了再也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痛哭。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扶著銅盆的邊緣,身體蜷縮下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將七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痛苦、思念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宣洩出來。

方年徹底嚇傻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從未見過師妹如此失控的模樣。在他的印象裏,這個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師妹,就像她種的那些草藥一樣,沈默、堅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再大的風浪似乎都無法真正擊垮她。

可此刻……

他腦子裏那個荒謬的猜測,在師妹這崩潰的痛哭中,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沈重。

方年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小心翼翼地、結結巴巴地問:“祖、祖宗……不、不是吧?難、難道剛才那小子……真、真是你兒子?”

他看著崔韞枝劇烈顫抖的肩膀,又聯想到剛才那個抱走孩子、氣勢恐怖如修羅的男人,一個更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冒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那……那剛剛把那小子接走的那個……那個活閻王一樣的男人……他、他是……”

崔韞枝的哭聲在方年提到那個男人時猛地一窒。

她擡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清水,露出那雙哭得紅腫、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睛。

深深吸了幾口氣,她試圖平覆劇烈起伏的胸口,但聲音還是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顫抖,虛虛地、如同嘆息般應道:

“……算是我前夫吧。”

方年呆立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條離水的魚,腦子裏被“前夫”這個詞攪得天翻地覆。

“師兄,雖說這天地下同名同姓的人不在少,可叫崔韞枝的到底也沒幾個吧?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

方年還是那副被雷劈了一樣的表情。

算了,算了,和一個癡人計較什麽呢。

“我就是前陳的柔貞公主,崔韞枝。”

前陳公主?

那個傳說中艷冠天下、七年前墜崖香消玉殞的大陳明珠?

是眼前這個在藥地裏一呆就是一天、對著草藥比對著金銀珠寶還親的師妹?

神醫谷半座藥山的藥……方年猛地想起幾年前自己雲游歸來,谷裏彌漫著前所未有、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師父整日守著一個氣息奄奄、面目全非的女子。

他當時還嘀咕,師父這是把壓箱底的寶貝全餵了這不知來歷的“藥罐子”了。

他問過師父這姑娘到底是誰,那老頑童總是神秘兮兮地捋著他那幾根稀疏的胡子,搖頭晃腦:“天機不可洩露也!天機不可洩露也!”

方年當時只當師父又在故弄玄虛,畢竟老頭子為老不尊,從小就沒少誆他玩。

可現在……方年看著眼前這張看了一百遍也依舊驚為天人的臉,再想想剛才那個一身殺伐氣的男人和那個看起來和崔韞枝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子……

他師父說的“

天機”,原來是這麽個驚天動地的大雷!

方年他咂摸著嘴,心裏翻江倒海,只覺得自己這破廟實在是太小了,太小了啊!

崔韞枝卻沒空理會師兄心裏的滔天駭浪。

她深吸了幾口氣,胸腔裏那股翻江倒海的悲慟被她強行壓了下去,臉上濕漉漉的水痕也慢慢被夜風吹幹。

方才那場失控的痛哭仿佛從未發生,她的神情又恢覆了慣有的、帶著一絲疏離的平靜,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紅痕。

她看著方年那副魂飛天外的傻樣,無奈地長長嘆了口氣,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臉,又隨意地扔了回去。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卻又異常清晰:

“沒錯,師兄。我就是七年前,就應該死在北境斷魂崖下的前陳公主,崔韞枝。”

方年被她這直白的話震得一個激靈,總算回魂了,但眼神還是呆呆的。

崔韞枝知道這個師兄性子單純,心思都在他那幾畝藥田上,對朝堂紛爭、世家秘辛向來漠不關心。她索性說得更直白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銅盆邊緣:

“現在南邊龍椅上坐著的那位小皇帝,算起來,大概是我……不知道哪一支上的堂弟,總之,血脈是遠的很了。”

這麽一說,方年那漿糊似的腦子總算理清了一點線頭。

哦,亡國公主……隱姓埋名……怪不得師父諱莫如深!

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又湧上更強烈的好奇和難以置信,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探詢:

“那……那你……你怎麽會……怎麽會和剛才那個……那個……”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來描述,最終還是用了最直觀的感受,“那個活閻王……扯上關系的?還……還生了……”

他指了指門外,意思不言而喻。

崔韞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強行壓下的酸楚又隱隱泛起。

她別開臉,避開方年探究的目光:“師兄,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她頓了頓,聲音淡了幾分:“夜深了,師兄也累了一天,你快回去歇著吧。”

“讓我一個人靜靜。”

方年張了張嘴,看著師妹那明顯拒人千裏的側影,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疑問咽了回去。

他撓了撓頭,一步三回頭地走向自己那間緊挨著前堂的小屋,嘴裏還兀自嘀咕著:“活閻王……前公主……我的個乖乖……”

房門在方年身後輕輕關上。

崔韞枝獨自站在昏暗的後屋裏,只有桌上一盞豆大的油燈跳躍著昏黃的光。

她走到桌邊坐下,看著那簇微弱而執拗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不定,仿佛她此刻的心緒。

七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裏,與藥草為伴,與泥土相依,埋葬了前塵,也埋葬了那個驕矜的崔韞枝。

她當時選擇這個地方,不過是因為離得長安不算遠,又轄於北境,相對安穩,一半是現實,一半是私心。

可是沈照山卻陰差陽錯地來到這裏暫時停歇。

酸澀、苦澀、一絲微不可查的悸動,還有巨大的惶恐,交織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閉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這紛亂的思緒。

是不是應該離開了?

要不先回神醫谷一些日子,先躲著再說,她總覺得沒這麽容易就結束了。

想起自己方才的慌忙躲閃,崔韞枝不由得自嘲一笑。

她連見他一面都不敢。

然而,這份強行維持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寂靜的夜裏,前堂方向,清晰地傳來了腳步聲。不是方年那大大咧咧的拖沓步子,而是沈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

崔韞枝的心猛地一跳。

這麽晚了……誰?

她下意識地以為是夜半求醫的病人,雖然這種情況極少。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表情,準備推門出去應對。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門閂時——

“咳咳咳!咳咳——!”前堂驟然響起方年撕心裂肺般的、極其誇張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一陣什麽東西被打翻在地的碎裂脆響,那聲音大得突兀,充滿了刻意的提醒。

崔韞枝伸出的手瞬間僵在半空,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不是病人。

幾乎是同時,一個低沈、冰冷的聲音,穿透了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心跳一滯的平靜:

“這位兄臺,多有打擾。”

“犬子方才在此玩耍,將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遺落在了貴處。”

“不知方才那位帶他進來的姑娘,可曾見到過?”

這聲音……

崔韞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她的心瞬間快要跳出嗓子眼兒。

沈、照、山。

他竟然……去而覆返了?

崔韞枝看著不遠處那銅盆架子和巾子,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任何附著,是全然的、屬於她的臉。

而沈照山就在門外,他帶著他們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