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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慈悲殿讓她如何決意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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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慈悲殿讓她如何決意赴死?

禾生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懷裏還抱著那個開始不安扭動、發出小貓般細弱嗚咽的嬰兒。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殿下……”禾生聲音發顫,混亂的思緒讓她語無倫次,急切地想要解釋,仿佛崔韞枝的抗拒只是因為某種可怕的誤會。

“小主子……小主子他沒事!真的!大夫們都說很健康,就是……就是早產了月餘,看著小了些,不大掛肉,瞧著可憐些……乳娘說了,只要好好養著,精心餵著,過些日子定能養得白白胖胖的!您看他這眉眼,多像您啊殿下!他……”

她劈裏啪啦、急切地說著,試圖喚起崔韞枝的憐愛。

然而,錦被之下,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崔韞枝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仿佛剛才那句冰冷拒絕的話不是她說出的,又或者,她將自己徹底隔絕在了這層錦被之外,隔絕了禾生所有的解釋和懷中嬰兒的哭啼。

禾生的話語戛然而止,她看著懷中委屈癟嘴、哭聲漸大的孩子,又看看紋絲不動、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崔韞枝,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無措席卷了她,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怎麽會這樣?三日前,殿下還在生死邊緣掙紮,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生下這個孩子,甚至……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生機也要保他活命。

為何短短三日,醒來後竟會如此……如此厭惡?

這個念頭讓她仍不住一陣難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內室的凝滯。

珠簾被猛地掀開,沈照山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出現在門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僵持的局面。

禾生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而床上,崔韞枝用錦被將自己從頭到腳蒙得嚴嚴實實,像一座拒絕融化的冰山。

沈照山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麽,心猛地一沈,如同被巨石砸中,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無聲的抗拒,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他肺腑生痛。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快步上前,聲音沈緩,開口對禾生道:“先把孩子抱出去,交給乳娘好生照看。”

禾生如蒙大赦,又帶著深深的不解和擔憂,含著淚看了一眼床上的錦被,抱著哭得小臉通紅的孩子,匆匆退了出去。

內室一時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沈重的冰塊。

沈照山走到床邊,拿過侍候在一旁的侍女托盤中的清粥,緩緩在床沿坐下,將粥碗輕輕放在床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高大的身影在崔韞枝身邊投下濃重的陰影,目光覆雜地凝視著那團將自己隔絕起來的起伏。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沈照山敏銳地察覺到,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錦被,正微微地、極其細微地顫抖著。不是冷的顫抖,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無聲的哭泣所帶來的顫動。

他的心被這無聲的哭泣狠狠揪住。

他伸出手,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輕輕掀開了蒙在崔韞枝頭上的錦被一角。

映入眼簾的,是崔韞枝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側臉。她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地顫動著,上面沾滿了細碎的淚珠。

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和枕巾。她沒有發出任何抽泣聲,只有身體那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還能顯露半分她內心洶湧的悲傷。

沈照山喉頭滾動,聲音幹澀:“你若……若實在不願意見他,那便先不見了。”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先……喝點粥好不好?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崔韞枝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此刻空洞得嚇人,裏面仿佛盛滿了破碎的希望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沒有哭鬧,沒有憤怒地質問,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越過他,茫然地落在床頭不知是誰系上去的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編織的祈福結上,眼神呆滯,毫無焦距。

聽到他的話,她竟異常乖順地點了點頭。那順從的姿態,沒有一絲生氣,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破布娃娃。

沈照山心中詫異更甚,接著便覆上一層沈重的憂慮。

他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坐起來,在她身後墊好柔軟的靠枕。然後,他端起那碗溫熱的清粥,用銀匙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遞到她的唇邊。

崔韞枝微微張開幹裂的唇,順從地吞咽下去。

她的眼神始終空洞,沒有落在粥碗上,沒有落在沈照山身上,只是固執地、茫然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祈福結,或者更遠的地方。任由他餵食,只是隨著沈照山的動作微微張口又吞咽下去,仿佛進食只是維持這具軀殼暫時留在這世間的法子。

沈照山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如同被鈍刀反覆切割。

他有無數的話想問,有無數的愧疚和解釋想要傾訴,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被她這副了無生氣的樣子堵在了喉嚨裏。

還能問什麽呢?

還用問什麽呢?

一碗粥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終於見了底。

沈照山顫抖著手,將空碗放回床頭的高桌

上。那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在寂靜的內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艱難地吐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充滿了沈甸甸的痛楚:

“對不住……”

這三個字,飽含了他所有的愧疚、無力、心疼和未能守護的悔恨。

崔韞枝依舊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沒有聽見。

時間再次緩緩地停滯了下來。

就在沈照山以為她根本不會回應,或者再次陷入那種隔絕一切的沈默時——

崔韞枝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飄忽,像是在夢囈,話語的內容卻讓沈照山心臟驟停:

“沈照山……”她喃喃道,視線依舊沒有焦點,“我又夢見我母後了。”

沈照山的呼吸瞬間停滯。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看著她蒼白平靜的側臉,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無法言說的悲痛。

無數激烈的情緒在他胸腔裏翻騰、沖撞,最終都只能被強行壓下,化作一句更加沈重、更加無力的——

“……對不住。”

這句道歉,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終於打破了崔韞枝那層看似平靜實則脆弱不堪的冰殼。

崔韞枝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但她開口的聲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慌:

“為什麽要和我道歉呢?”她終於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聚焦,直直地望向沈照山,裏面是深不見底的哀傷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你其實……沒有做錯什麽,不是嗎?”

沈照山被她這樣的眼神和話語刺得心口劇痛,他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韞枝,我……”

“夠了!”

崔韞枝猛地打斷他,那平靜的假象瞬間碎裂,積蓄了太久的痛苦、委屈、絕望和無處宣洩的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爆發。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僅存的所有力氣,擡起綿軟無力的手,狠狠地捶打著沈照山的肩膀、胸膛!那捶打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一種瀕臨崩潰的宣洩,一下又一下,帶著哭腔嘶喊。

“你不要再和我道歉了行不行?!你不要再說任何一個……覺得對不起我的字眼了行不行?沈照山……你就不能……你就不能還是像一開始那樣……那樣對我壞一點兒?我也……我也……”

她的嘶喊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所有因為沈照山的出現而洶湧爆發的情緒,都在這一瞬間被猛地抽離、凍結。

她高高擡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痛苦和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空茫和死寂。

那雙剛剛還灼燒著激烈情緒的眼睛,瞬間再次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比之前更加空洞。

她不再看沈照山,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然後,像個失去牽引線的木偶,一點點躺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床頂,落在那繁覆精美的蓮花紋飾上,眼神渙散,仿佛穿透了那精致的雕花,看到了遙遠的、再也無法觸及的彼岸。

寢殿內,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聲,和一片死水般的沈寂。

過了許久,久到沈照山以為她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以為她就這樣徹底沈入了自己的世界時,才聽到她輕飄飄地、帶著無盡思念和絕望的一句話,緩緩飄散在凝滯的空氣裏。

“沈照山……我想我母後了。”

“她那麽好……為什麽還會就這樣死掉呢?”

是誰殺了她?

*

自那日對話之後,崔韞枝的世界仿佛被一層厚厚的、無聲的灰燼覆蓋。

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使勉強睜開眼睛,眼神也是渙散的、空茫的,如同蒙塵的琉璃珠,映不出窗外的天光雲影。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昏沈沈地睡著,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蹙著,仿佛承載著無法卸下的重負。偶爾醒來,她也只是靜靜靠在床頭,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像一尊失去供奉的玉觀音,徒有精致的輪廓,內裏卻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她的目光有時會落在窗外,看那連綿不斷的秋雨淅淅瀝瀝地敲打窗欞,看偶爾掠過枝頭、啁啾幾聲又迅速飛走的鳥兒,看庭院角落裏最後幾只不甘寂寞、在雨隙間徒勞飛舞的蝴蝶。

更多的時候,她的視線是散的,落在鋪滿床榻的那些小小的、尚未使用過的嬰兒物件上——虎頭鞋、撥浪鼓、繡著祥雲瑞獸的小肚兜……

她的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拂過那些柔軟的布料,動作輕得如同觸碰易碎的晨露,隨即又迅速收回,仿佛被燙到一般。

她還是不願意見孩子,身子也一直不見好轉。

沈照山心急如焚,幾乎要與明晏光爭執起來。

明晏光亦是眉頭緊鎖,反覆診脈,最終也只能沈重搖頭:“脈象虛浮無力,確是元氣大傷,心神俱損之兆。藥石之力只能固本培元,解不開心結啊,照山。只能……靜養,徐徐圖之。”

無論沈照山如何在她床邊低聲訴說,如何笨拙地試圖餵她吃些湯水,崔韞枝都再無回應。

她像一個徹底封閉的繭,將他隔絕在外。那雙曾盛滿驕矜的眸子,再也沒有為他停留過一瞬。

半個月的煎熬,已是沈照山能爭取的極限。

北境的戰鼓並未因節度使府邸的悲歡而停歇,反而因博特格其死後各方勢力的蠢蠢欲動而敲得更急。他必須回去,將那場因他離開而拖延的決戰徹底了結,否則後患無窮。

臨行前,他坐在她床邊,看著她依舊望向窗外的側臉,聲音輕柔,卻帶著難掩的疲憊:“殿下……我不得不走了。府裏你想要什麽,想做什麽,盡管吩咐禾生。”

“好好將養著,什麽都別想。等……等天氣涼爽些,你身子好些了,北邊也太平了,我帶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你想去哪裏?江南?還是……”

回應他的,依舊是滿室沈寂和窗外單調的雨聲。崔韞枝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仿佛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拂過水面的微風,留不下絲毫痕跡。

沈照山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不再言語,只是俯下身,極其輕柔、極其珍重地吻了吻她蒼白冰涼的鬢角,這觸感讓他心頭又是一陣銳痛。

“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低語。

很快?怎麽可能很快。

北境這場仗,要麽不打,要打就必須雷霆萬鈞,犁庭掃穴,將所有隱患連根拔起,容不得半分心軟和拖延。

這一去,註定又是漫長的分離。

沈照山走後,府邸的氣氛更加壓抑。

添丁的喜悅被主母的沈郁沖淡。

禾生起初還小心翼翼地試圖在崔韞枝醒著時,提一兩句小主子的近況:“殿下,小主子今日吃得香了些……”“乳娘說小主子會對著人笑了……”

然而,崔韞枝不是置若罔聞,就是在她提及孩子時,眉頭會幾不可查地蹙緊,周身散發出一種冰冷的抗拒氣息,有一次甚至煩躁地撇開了頭。

禾生嚇得再也不敢多言,只能將滿腹的心疼和憂慮壓在心底。

府中上下,人人屏息凝神,走路都放輕腳步,偌大的節度使府,竟安靜得像一座華麗的陵墓。

日子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夏意漸褪,窗外的雨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這一日,沈照山離開已有數日,崔韞枝如同往常一樣,半倚在床頭,目光虛虛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始終未能送出的繡帕,柔軟的雲錦上,精致的陳朝祥雲紋路已被她指尖的溫度熨帖得有些模糊。

忽然,她毫無預兆地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恍惚:“禾生……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哭?”

禾生正在一旁整理熏籠裏的香片,聞言一楞,側耳細聽。窗外只有風搖枯枝的沙沙聲和雨滴敲打瓦片的滴答聲,府內一片死寂。

“殿下,”她放下手中的銅箸,柔聲道,“沒有哭聲呀,怕是風聲聽著像吧?您可是悶著了?要不奴婢給您讀會兒書解解悶?”

崔韞枝卻固執地搖頭,眼神依舊茫然地投向窗外,眉頭微微蹙起:“不對……是有人在哭……我聽見了……很小聲,在哭……”

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禾生心中擔憂更甚,怕她是憂思過重產生了幻聽,又不敢直言反駁刺激她。

看著崔韞枝那副認真傾聽、隱隱透著不安的樣子,禾生只好順著她道:“那……那奴婢出去看看?許是哪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受了委屈躲著哭呢,奴婢去瞧瞧,訓她兩句。”

“嗯……你去看看……”崔韞枝的目光依舊沒有焦距,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禾生匆匆起身,掀簾出去查看。

寢殿內,只剩下崔韞枝一人。

就在禾生身影消失的剎那,那層維持了許久的、冰冷的平靜外殼驟然碎裂。

一直緊繃的身體瞬間垮塌下來,她死死攥著那方繡帕,指節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將它嵌入掌心。

積蓄了太久太久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

她猛地低下頭,將臉埋進那方柔軟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帕子裏,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悶悶地從帕子裏透出來,撕心裂肺。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迅速洇濕了帕子上精美的紋樣,將那象征著平安順遂的雲紋染成一片深色的的濕痕。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絞痛,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這痛楚是因為什麽,只是覺得讓她呼吸不能。

就在她被這洶湧的悲痛和尖銳的心痛徹底淹沒,幾乎要窒息時——

“殿下!殿下!”禾生驚慌失措的聲音伴隨著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猛地沖破了內室的死寂。

她幾乎是撲進來的,臉色煞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不好了!小主子……小主子他……他突然發起了高熱!渾身滾燙,啼哭不止,還一直不停地咳嗽……”

崔韞枝埋首哭泣的動作驟然僵住。

臉上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晶瑩欲墜。那方濕透的繡帕,被她無意識地松開,飄落在錦被上。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空洞了許久的眼眸裏,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近乎本能的驚駭和恐懼所填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麽?”她失聲問道。

*

馬車在通往燕州城外積雲寺的山路上顛簸前行。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褪去,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蒸騰的悶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山林的微涼。

車窗外,蟬鳴聲嘶力竭地拖著夏日的尾音,樹葉邊緣已悄然染上點點疲憊的枯黃。車內,崔韞枝裹著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風,斜倚在車壁上,面紗遮掩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琉璃蒙塵般的眼睛。

禾生坐在她對面,手中緊緊攥著一個錦囊,裏面裝著當初為祈求小主子平安而供奉在佛前的禮珠,如今孩子轉危為安,是時候來還願了。

她看著崔韞枝憔悴的側影,過分單薄的身子在顛簸中似乎搖搖欲墜,心中揪痛,忍不住再次輕聲勸道:“殿下,外頭日頭雖不毒了,但這山路顛簸,暑熱未消,路途也遠。禮珠奴婢替您去還也是一樣的,心意到了佛祖必然知曉。您身子還沒大好,若再累著了,少主知道了……怕是又要心疼自責了。”她刻意加重了“心疼”二字,希望能觸動崔韞枝。

崔韞枝的目光從窗外半黃半綠、顯得有些倦怠的山景緩緩收回,落在禾生臉上。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卻異常堅定:“孩子沒事,已是天大的萬幸。我這個做生身母親的……頭兩次都未能親至佛前還願。”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在蒼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這一次,若再不去,佛祖怕是要以為是我心不誠了。”

禾生張了張嘴,看著她眼中那份近乎固執的堅持,終究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她心頭湧上一股覆雜的情緒。

既為崔韞枝終於肯為了孩子出門、肯去還願而感到一絲隱秘的高興,這至少證明殿下心裏是記掛著孩子的。

可同時,那份巨大的困惑又沈甸甸地壓著她:既然記掛,為何又避而不見?為何每次提到孩子,殿下周身便散發出那種令人心碎的抗拒?

這矛盾像藤蔓一樣纏繞著禾生。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和窗外漸弱的蟬鳴。

禾生猶豫了又猶豫,最終還是沒能按捺住心底的疑問,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殿下……奴婢……奴婢有一事,實在想不明白。”

她覷著崔韞枝的神色,見她並無立刻制止的意思,才鼓起勇氣問下去,“小主子如今已無大礙,白白胖胖的,可愛極了,見了人就笑……您……您為何……不願見見他呢?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問題問出,禾生立刻屏住了呼吸,忐忑地等待著。

崔韞枝倚著車壁的身體似乎更僵硬了些。她沒有立刻回答,面紗下的臉微微側向窗外。

時間在車輪的滾動中一點點流逝,久到禾生以為自己的問題石沈大海,久到她開始後悔自己的唐突,臉頰發燙,準備說些別的來掩飾尷尬。

崔韞枝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面紗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餘下沈默。

那沈默並非無言以對,而像是一道無形的墻,將禾生,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禾生心頭一澀,知道自己終究是自討了沒趣。

她連忙擠出一點笑容,聲音刻意輕快起來,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瞧奴婢這嘴笨的,又說些沒用的。殿下您看,前面山坳那片林子,葉子已經開始泛紅了,等到了寺裏,說不定能看到幾片早紅的楓葉呢。寺裏後山的清泉也涼快,去坐坐也舒坦……還有寺裏的素點心,新摘的蓮子和菱角做的羹,清甜得很……”

她絮絮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閑話趣聞,努力讓車廂裏的空氣不那麽沈重。崔韞枝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窗外飛逝的、帶著夏末倦意的景致上,仿佛禾生的聲音只是遙遠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那個未能出口的答案,沈重得足以壓垮她所有的呼吸。

若看到了那孩子……恐怕就舍不得去死了。

這念頭狠狠刺進她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麻痹和寒意。

看一眼,只需一眼,她的孩子就會像最堅韌的藤蔓,死死纏住她試圖沈淪的靈魂,將她拖回這個充滿痛苦的人間。

她已經成為了丈夫的拖累,總不能還要拖累孩子。

想著自己藏在枕下的那封書信,崔韞枝心頭一陣泛澀。

這些話,她只能一個人默默咀嚼,咽下去,爛在心底最深處,化作滋養絕望的養料,誰也不能說。

馬車最終在積雲寺古樸莊嚴的山門前停下。

香火繚繞的氣息混合著夏末山林特有的、草木蒸騰的潮濕熱氣撲面而來。崔韞枝在禾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山風帶著一絲涼意,卷起她素色的衣袂和面紗一角,露出尖俏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唇。

寺內香客依舊不少,梵音陣陣,在夏末的燥熱中透著一絲安撫人心的清涼。

崔韞枝戴著面紗,低垂著眼瞼,由禾生引著,穿過香煙彌漫、綠意尚濃的前院,走向正殿。

恢弘的大殿內,氣氛更為肅穆。一排排身著赭黃僧衣的沙彌端坐於蒲團之上,正齊聲誦念著經文。

前來的一位沙彌尾顯然認得常來替崔韞枝供奉的禾生。

他合十行禮,目光在禾生身邊那位戴著面紗、氣質清冷卻難掩貴氣的女子身上短暫停留,並未多問,只是低聲道:“施主請隨我來,住持已在靜室等候。”

禾生低聲應了,扶著崔韞枝,跟隨沙彌尾穿過肅穆的誦經隊伍,走向大殿深處。

腳下是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映出上方繚繞的香煙和肅穆的佛像金身。

崔韞枝的腳步有些虛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雲端,又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尖上。兩旁僧侶低垂的眉眼,口中吐出的真言,都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無數雙眼睛在無聲地審判著她這個“不慈”的母親。

這莊嚴的佛國凈土,於她而言,卻像一座巨大的囚籠,壓抑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終於,沙彌尾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偏殿靜室外停下。

靜室門半開著,裏面光線略顯幽暗,供奉著幾尊形態奇特的佛像,香爐中青煙裊裊。

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跪坐在中央的蒲團上。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極為罕見的銀白色袈裟,在繚繞的雲霧般的香煙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

他並未因來人的腳步聲而回頭,兀自低聲誦念著經文,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韻律,卻又有種拒人千裏的疏離感。

這便是積雲寺那位神秘的年輕住持了。

禾生由沙彌尾引著,悄聲走向靜室另一側的一個小門,去後廂房取回寄存的禮珠並準備還願所需的供奉。

離開前,她擔憂地看了一眼獨自留在靜室門口的崔韞枝。

靜室門口,只剩下崔韞枝一人。她看著靜室內那銀白袈裟的背影,又緩緩回頭,望向大殿深處那一片赭黃色的僧眾,誦經聲浪如同實質般湧來,帶著無邊的慈悲,也帶著無言的威嚴。

一種深沈的、冰冷的絕望攫住了她。

她走到靜室內的一個空蒲團前,緩緩跪下,雙手合十。

然而,她的心卻無法如身體般沈靜。

佛祖的慈悲宏大,能渡世間一切苦厄。

可她的罪孽呢?

這樣的她,如何能得到寬恕?

禾生還未回來。

崔韞枝緩緩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沒有再看靜室內那個銀白的身影,也沒有等待禾生。她像一縷游魂,悄無聲息地轉身,徑直穿過那莊嚴肅穆、誦經聲不絕於耳的大殿。

赭黃色的僧侶們依舊低眉垂目,沈浸在佛法的世界裏,無人留意到這位戴著面紗、眼神空洞的女子悄然經過。

她穿過繚繞的香煙,穿過莊嚴的佛像,穿過那如同天網般籠罩著她的誦經聲,一步步走向殿外。

殿門外,夏末的天空高遠而澄澈,但遠處天際線堆積著厚重的、灰白色的積雨雲。

山雨欲來。

一陣帶著濕意的涼風卷過空曠的石階廣場,吹得殿角的風鈴叮當作響,也吹亂了崔韞枝鬢邊的發絲。

崔韞枝站在高高的石階上,望著山門外蜿蜒而下的、被山影籠罩的小路,以及遠處在雲層下顯得朦朧蒼茫的山巒。

天地間,暑氣與涼風交織,綠意與枯黃並存,一片夏秋之交特有的、躁動又寂寥的景象。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等待。纖細的身影裹在素色的披風裏,在漸起的山風中,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風鼓起她的披風,仿佛要將她吹散。

她的身影,最終消失在積雲寺山門外那片被灰白雲翳籠罩的、光影交錯的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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