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琉璃脆她自|盡了……

關燈
第61章 琉璃脆她自|盡了……

汴京。

殿內雖置冰鑒,卻驅不散那沈滯如鉛的悶熱。

窗外天色昏黃,鉛雲低垂,一絲風也無,蟬鳴嘶啞,攪得人心煩意亂。殿宇深處,蟠龍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禦座上的天子身形襯得愈發孤峭。

階下,烏泱泱跪倒一片朱紫重臣。

為首者,乃三朝元老、範陽盧氏家主盧弘,須發皆白,面容肅穆如鐵,他雙手高舉一冊奏疏,朗朗之聲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蕩。

“臣等昧死以諫!”

伏惟中宮謝氏,本出寒微,蒙陛下殊恩,忝居後位。然其性非柔順,德鮮貞靜。

入宮以來,妒忌盈廷,恃寵而驕,專擅宮闈,陰撓六禦。陛下仁德,屢加優容,而謝氏非但不思悔改,反變本加厲,行同妖媚,蠱惑聖聰。

謝氏幹預外政,妄議朝綱,致使陰陽失序,天象示警。去歲黃河大水,今春北地大旱,皆因陰盛陽亢,乾坤倒懸所致,更兼其自出公主,無嗣多年,致令皇嗣不蕃,宗廟幾危,此乃社稷之大患也。

今謝氏失德,穢亂宮闈,上幹天和,下失臣民之望。臣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為天下蒼生計,為祖宗社稷謀,伏請陛下效堯舜之舉,正綱肅紀,廢黜妖後,賜死椒房,以順天命,以安人心!

盧弘話音方落,身後群臣山呼海嘯般齊聲附和:

“伏請陛下廢黜妖後,賜死椒房!以順天命,以安人心!”

“伏請陛下正綱肅紀,以安社稷!”

聲浪滾滾,直沖殿宇藻井,烏泱泱的一片,幾乎要將那禦座掀翻。

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鐵青,指節因用力握著扶手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階下那一張張道貌岸然、此刻卻寫滿逼迫的臉孔,胸膛劇烈起伏,一股暴怒奔湧。

他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硯臺筆架一陣亂響,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

“一派胡言!荒謬絕倫!皇後溫良恭儉,何罪之有?!爾等……爾等狼子野心,竟敢逼宮脅主,其心可誅!”

恰在此時。

轟隆——

一聲撕裂天地的驚雷猛然炸響,仿佛就在殿宇上方炸開。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如同密集的戰鼓。方才還昏黃的天色驟然變得如同潑墨,狂風卷著驟雨從洞開的殿門猛灌進來,吹得殿內燭火狂亂搖曳。

明滅不定,將那一片跪伏的朱紫身影和禦座上的皇帝,都籠罩在一片淒風苦雨、天地晦暗之中。

“反了!都反了!”皇帝震怒,厲聲喝道,“王雋!王雋何在?速調……”

話音未落,侍立一旁、面無人色的老太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陛下……王、王大人……三日前因諫言觸怒天顏,已被您……被您送去、去淮西監軍了……”

皇帝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

是了,那日他因北疆消息和朝堂壓力心緒煩亂,王雋直言勸諫,言辭激烈了些,他一怒之下讓王雋滾出了汴京城。

就在這死寂般的絕望籠罩金殿之時,鳳儀殿的大宮女玉簪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鬢發散亂,滿面淚痕,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抽抽噎噎地哭喊:“陛下!陛下!鳳儀殿……娘娘……娘娘她……”

皇帝心頭猛地一沈,一股滅頂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甚至壓過了眼前的逼宮之危。他再也顧不得什麽朝堂威儀、什麽世家逼壓,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臣子,發瘋般地向鳳儀殿狂奔而去。

“婉娘!婉娘——”

他嘶吼著沖進鳳儀殿,殿內彌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茉莉香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內室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晨光熹微,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灑入室內。

一襲素雅的月白宮裝身影,靜靜地懸在梁下。

謝皇後仿佛只是睡著了。

長發如瀑,微微散落肩頭,面容在逆光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安詳。

她的腳尖距離地面不過寸許,素色的裙裾和披帛隨著穿堂而入的微風,極其輕微地、無聲地晃動著,像一片雕零的潔白花瓣。

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墜,在她頰邊輕輕搖曳。

沒有掙紮也沒有痛苦。

她就那樣懸在那裏,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畫,將所有的生機與溫暖徹底抽離。

“不——”

皇帝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蹌著撲上前去,用盡全身力氣抱住那冰冷僵硬的身體,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開那致命的綾羅。

他的動作慌亂、笨拙,帶著無法言喻的恐懼和絕望。

“婉娘!婉娘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妻子毫無生氣的臉頰上。

玉簪跪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淚人,她顫抖著雙手,捧起一方折疊整齊的素絹,泣不成聲:“陛下……娘娘……娘娘留給您的……”

皇帝顫抖著接過那方素絹,上面是熟悉的、並不算特別娟秀的字跡,墨跡猶新。

他展開,淚水模糊了視線,那字字句句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陛下親啟:

妾常憶昔年,陋巷豆香,雖困頓常欺,然君伴妾側,心自安然。彼時郎君非君,妾亦非後,粗茶淡飯,言笑晏晏,猶在夢中耳。

初入長安,宮闕巍巍,琉璃耀目,妾心惶然,不知郎君何以忽為天下主。既為後,當容六宮,妾心實不欲,然人皆譏妾善妒,妾亦無言。

幸得天恩,賜吾柔貞。女至,如明珠入懷,光華滿室。妾始覺長安雖深,亦有歡愉,惟願吾女永為天下最尊最樂之殿下,無憂無懼。

然天命難測,今韞枝遠托北疆,妾心長懸,日夜憂煎。陛下肩承社稷,萬民系望,當為明主,勵精圖治。

郎君勉之。

妾之去也,非迫於人言,實倦極矣。每思己身,徒為君累,夜不能寐,慚恨交加。今得解脫,郎君勿悲。

妾非賢後,非良妻,非慈母。今以微軀,或可稍弭物議,稍解君憂,於社稷或有一絲之用,妾心方安。

永訣矣,郎君珍重。

婉絕筆。

皇帝卻忽然安靜了下來,臉色茫然,只是靜靜地抱在懷中早就沒了氣息的妻子。

他緊緊抱著她,臉頰貼著她冰冷的臉頰,仿佛這樣就能將她暖回來,就能回到從前。

殿內宮人早已跪伏一地,瑟瑟發抖,殿外隱約傳來的世家逼迫之聲,此刻對他而言,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噪音。

他抱著她,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抽離。

長安深宮的重重簾幕,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北疆傳來的冰冷消息……最終,都定格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那時,他還是個無人問津、前途渺茫的宗室子弟。

窄窄的巷子裏,彌漫著剛出鍋的、熱騰騰的豆腐香氣。年輕的妻子,荊釵布裙,站在簡陋的豆腐攤前,眉眼彎彎,聲音清亮地招呼著客人。

陽光穿過巷口的老槐樹,細碎的金斑跳躍在她長長的睫毛上,也灑在她忙碌卻輕快的身影上。他蹲在一旁笨拙地幫忙收著銅錢。

妻子嗔怪他算錯了賬,他撓頭傻笑。

什麽江山社稷,什麽九五之尊,什麽世家權謀,全都化作了塵灰。

“哈哈哈……”皇帝抱著懷中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妻子,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回蕩在空曠死寂的宮殿裏。

他笑得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他才不要做皇帝。

傻子才來當皇帝。

*

燕州節度使府,寢殿。

更深露重,夏夜的靜謐被一陣急促的心跳打破。

崔韞枝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混沌而令人心悸的噩夢瞬間消散,只留下空落落的驚惶和腹中胎兒不安的踢動。她喘了幾口氣,試圖抓住夢的碎片,卻徒勞無功。

身後傳來均勻而深沈的呼吸聲。

沈照山有力的手臂正環著她因懷孕而變得圓潤的腰身,將她牢牢護在懷中,睡得正熟。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風塵和皂角的清爽氣息,混合著一種獨屬於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在他這樣靜謐的環抱中,崔韞枝的心緒漸漸平覆。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已經明顯隆起的肚子,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溫熱的懷抱裏。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的沈穩節奏。

崔韞枝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微涼,輕輕地、極盡溫柔地描摹著他側臉的輪廓。從男人緊蹙的眉峰,到高挺如刀削般的鼻梁,指腹感受著那堅硬的骨骼線條。指尖緩緩下滑,最終停在他緊抿的、略顯幹燥的薄唇上,輕輕摩挲著那溫熱的唇瓣。

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和滿足感充盈心間,漸漸驅散了噩夢的陰影,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夢見了什麽,那應當就是不大重要,崔韞枝安慰自己。

然而睡意卻徹底遠離了她。

白日裏被重逢喜悅暫時壓下的疑慮,此刻如同夜色中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沈照山不該在這裏的。

昆戈的戰事已到最後關頭,如同緊繃的弓弦,只待最後一擊。他身為主帥,本該坐鎮前線,日夜督戰,調兵遣將,確保萬無一失。

可他卻在昨天下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節度使府的後花園裏。

昨日午後,陽光透過蔥蘢的葡萄藤架,灑下斑駁的光影。崔韞枝和周知意、禾生圍坐在石桌旁,桌上堆滿了柔軟細密的棉布和各色絲線。

她們正一針一線地為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縫制著小衣。

周知意拿起一件縫了一半的鵝黃色小褂,比劃著,笑道:“也不知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只能紅黃藍綠都備著些了。”她的針腳比起崔韞枝要熟練許多,早早收了手上這件兒的功,拿在陽光底下打量。

崔韞枝低頭專註地縫著一件月白色的繈褓邊角,針法雖仍顯生澀,卻帶著十二分的用心。

她聞言,唇邊漾起溫柔的笑意,還未開口,禾生已端著剛冰鎮好的蜜餞梅子過來,笑嘻嘻地插話:“管他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只要是少主和殿下的孩兒,定是頂頂好看的人兒!瞧瞧殿下這眉眼,瞧瞧少主那氣度……”

崔韞枝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針線,輕輕撫上自己圓潤的腹部,擡頭望向頭頂被陽光照得透亮的翠綠葉片,目光悠遠而寧靜,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好看不好看有什麽要緊……我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地長大,無病無災,一生順遂就好。”

陽光落在她溫柔的側臉上,瑩潤而潔凈。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和馬匹的嘶鳴。

三人詫異地循聲望去,只見風塵仆仆的沈照山,竟大步流星地穿過月亮門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玄色勁裝沾染著塵土,發髻微亂,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在看到崔韞枝的瞬間,卻亮得驚人。

崔韞枝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扶著沈重的肚子站起來,臉上瞬間起了擔憂,聲音也輕緩了下來:“怎麽了?可是前線……?”

沈照搖搖頭。

崔韞枝送了一口氣。

“那……那是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適……”

可男人就那樣盯著她看了半晌,久到崔韞枝幾乎要再次開口詢問時,他才猛地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連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緊緊地、用力地擁入懷中。

力道之大,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韞枝……”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長途疾馳後的幹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沒什麽事。我只是……有點兒想你了。”

那瞬間的沖擊和直白的情感,讓崔韞枝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楞楞地被他抱著,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口被巨大的酸澀和溫暖填滿。

她甚至沒註意到周知意和禾生對視一眼,眼中帶著了然的笑意,悄悄收拾了針線笸籮,無聲地退出了花園。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崔韞枝從溫暖的懷抱中回神,指尖依舊停留在沈照山的唇上。

昨夜重逢的狂喜沖淡了一切,此刻細細想來,他那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態的出現,幾句話背後,分明藏著沈重的心事。

那風塵仆仆下的疲憊,那緊緊擁抱時幾乎要將她揉碎的力道,還有他身上那即使沐浴後也似乎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氣,都透著不尋常。

她正猶豫著等他醒來該如何開口詢問,卻忽然感覺到指尖下的唇瓣微微動了動。

她心上一跳,擡眼望去。

黑暗中,一雙幽深的

眸子正靜靜地看著她,裏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深不見底的墨色,仿佛早已凝視了她許久。

“怎的醒了?”崔韞枝下意識地問,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

沈照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寬大而帶著薄繭的手掌覆蓋住她停留在他唇上的手,將那只微涼的小手緊緊包裹住,然後牽引著,將它按在了自己堅實滾燙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沈穩而有力的心跳。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崔韞枝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忽然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整個嵌入自己的身體裏。

崔韞枝不明所以,剛想擡手拍拍他的背,卻猛地感覺到頸窩處傳來一陣溫熱而濕潤的觸感。

那濕意迅速蔓延開,帶著滾燙的溫度。

崔韞枝渾身一僵,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沈照山……哭了?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慌了神。

她很少見沈照山落淚,即使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他也只會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就像燕州城外那座沈默而堅硬的山巒,仿佛永遠不會有脆弱的時候。

“照山?沈照山!”她急切地、帶著一絲慌亂地捧起他的臉,強迫他擡起頭。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紗,勉強勾勒出他精致的輪廓。

他的眼眶果然泛著不正常的紅,深邃的眼眸裏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水汽,那水汽凝結成珠,正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無聲滑落。他的眼神裏沒有了平日的銳利和掌控,只剩下一種近乎迷茫的痛苦和深沈的疲憊。

“到底怎麽了?”崔韞枝的聲音帶著哭腔,心像是被揉碎了,她用手指慌亂地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告訴我!是不是前線……還是汴京……”

沈照山任由她擦拭著,目光沈沈地望進她焦急擔憂的眼眸深處。過了許久,久到崔韞枝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用一種極其沙啞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

“韞枝……你說,像我這樣……手上沾滿了血的人……死後,是不是連閻羅殿……都不要我?”

崔韞枝一楞。

沈照山抓著她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那力道幾乎要將她細瘦的手指掐出印子來。

可崔韞枝沒有吭聲。

她覺得沈照山很不對勁。

於是她只是抱住了沈照山,一點兒一點兒拍著他的後背,就像兒時母親哄難過的自己一樣。

過了很久,天外的曦光都漸漸放出些許輕微的光亮的時候,沈照山才又開口。

“她自盡了……”

“她在我面前自|盡了……為什麽……為什麽……”

十一年前,沈瓚在玉龍雪山下,選擇帶著絕望橫頸自|盡在妻子面前。

十一年後,阿那庫什在玉龍雪山下,選擇帶著欣慰自|盡在兒子面前。

她說,你終於肯長大了,海日古。

媽媽的小雀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