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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故人面要是還呆在沈照山身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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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故人面要是還呆在沈照山身邊就好了。

又是長安。

描金繪彩的廊柱,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飛檐鬥拱依舊華美,分明是初冬,太液池的荷葉卻綠得實在惹眼,一壁巨大的翡翠。

然而觸目所及,空無一人,連一絲風都沒有,死寂像層層厚重的香氣,糊住了她的口鼻。那些曾象征無上尊榮的匾額,此刻冰冷地矗立著,巨大而虛假的布景。

崔韞枝走在這樣的長安城裏,四周八面的風倒灌而下,讓人有些裹足不前。

忽然,哢嚓一聲,死寂被打破。

無數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從宮殿的陰影裏,從空曠的廣場盡頭,如同潮水般向她湧來。

它們步履蹣跚,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著,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她,幹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仿佛在無聲地吶喊。

崔韞枝楞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就跑!

腳下的金磚冰冷堅硬,她的繡鞋敲擊地面,發出空洞的回響,在這巨大的死寂空間裏被無限放大,更添恐慌。

她拼命奔跑,穿過一道道熟悉的宮門,繞過一根根冰冷的柱子,然而那些身影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她驚恐地回頭——那些追逐她的身影,皮肉正在飛速地幹癟、剝落。

轉瞬之間,剛才還掙紮蠕動的災民,竟化作了一具具森森白骨。

嶙峋的指骨向前伸著,下頜骨瘋狂開合,空洞的眼窩裏一片黑暗,發出刺耳的、重疊的、如同骨頭摩擦般的尖嘯:

“殿下……殿下……”

“我們要餓死了……”

“餓死了……餓死了……”

那聲音匯聚成洪流,幾乎要刺穿她的耳膜,直直刺到她靈魂深處去。

崔韞枝肝膽俱裂,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奔逃。

前方,長安城那標志性的、象征著皇權與繁華的層層高樓,在絕望的視線中驟然扭曲、變形。它們不再是堅實的建築,而是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刺目的金銀箔片。

如同雪崩一般,帶著令人窒息的華麗與毀滅感,轟然傾瀉而下,瞬間堵死了她所有的去路。

沒有逃跑的餘地了,前是金箔崩雪,後是骷髏追命。

崔韞枝再次感到窒息,她的胃像是一塊兒抹布一樣,被擰緊,把最後一點兒空氣排了個幹凈。

在意識徹底崩潰的剎那,一個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帶著泣血的絕望和本能般的依賴,沖口而出:

“沈照山——”

“沈照山,救我,救我——”

她拼命地嘶喊,目光穿透紛揚刺目的金銀箔片,死死鎖住不遠處一個模糊卻熟悉的背影——他正逆著那片虛假的金銀洪流,朝著更深的黑暗走去。

無論她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那個背影沒有絲毫停頓,更不曾回頭。他走得那樣決絕,仿佛從未聽見她的求救,也從未……屬於過這片金銀堆成的土地。

崔韞枝看著眼前的身影最後被翩飛的金箔覆蓋,消失不見。

她跌坐在地上。

“啊——!”

崔韞枝猛地從錦被中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緊貼在冰涼顫抖的皮膚上。

“殿下!殿下您怎麽了?”禾生焦急的聲音在耳

邊響起,帶著被驚醒的慌亂。

她顯然是守在外間聽到了動靜,此刻正手忙腳亂地掀開重重帷幔,撲到床邊,用早就洗好的布巾慌亂地擦拭著崔韞枝額上、頸間淋漓的冷汗。

崔韞枝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她失神的眼睛茫然地聚焦,最終落在眼前輕輕垂落的、薄如蟬翼的鮫綃帷幔上。那輕柔的薄紗在昏暗中微微晃動,像極了夢中那些撲向她的、冰冷破碎的金銀箔片。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後怕,混合著夢中那被徹底遺棄的冰冷絕望,如同最冰冷的毒蛇,從心底最深處嘶嘶地鉆出,纏繞上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寢殿內無處不在的甜膩熏香,此刻非但沒能安撫心神,反而如同夢中那虛假宮殿的氣息,混合著官道上屍骸的惡臭,再次猛烈地沖擊著她的感官。

“呃……”胃袋一陣劇烈的抽搐翻攪,崔韞枝猛地捂住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

禾生立刻察覺,又急又怕:“殿下?”

“香……”崔韞枝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從牙縫裏擠出字,聲音虛弱得厲害,“……把香滅了!快!”

禾生不敢怠慢,慌忙起身,幾乎是撲到那纏枝紫香爐旁,手忙腳亂地揭開爐蓋,又嫌不夠快,幹脆用旁邊的銀簪子將裏面燃著的香丸用力戳滅。一股更濃烈但帶著焦糊味的煙氣騰起,隨即迅速消散。

寢殿裏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膩終於淡了下去。

崔韞枝靠在床頭,閉著眼,急促的喘息漸漸平覆,但身體深處那股冰寒的戰栗和胃裏的翻江倒海並未完全消失。她在柔軟的錦被裏呆坐了好一會兒,任由禾生重新絞了熱帕子,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臉頰和脖頸。

禾生一邊擦拭,一邊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低聲道:“殿下,方才殷州太守遣人來問安了。趙大人說您歇下了,便沒讓打擾。太守還說……讓您安心在此休養些時日,朝廷那邊……已經在派人往這邊來了。”

朝廷派人……崔韞枝眼睫微動,卻沒有任何欣喜。

她的思緒依舊混亂地沈浮在方才的噩夢裏,沈浮在官道上那片人間煉獄的景象裏。

那些深陷的眼窩,枯枝般的手,倒斃的屍體,還有那車輪碾過凍土邊緣時沈悶的觸感……最後,是夢中那個在金銀雪崩前、在她絕望呼喊中、始終不肯回頭的、決絕的背影。

沈照山……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亂的心緒。

現實與夢境重疊,攪得崔韞枝一陣難受。

一股尖銳的酸澀混合著難以言說的委屈和更深沈的後怕,猛地湧上心頭,讓她喉頭發哽,眼眶瞬間又熱了起來。

她慌忙垂下眼瞼,掩飾住瞬間翻湧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身下絲滑冰涼的錦緞。

寢殿裏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在耳邊沈重地、一下下地敲擊著。

“禾生,”她開口,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陪我去外面透透氣。”

禾生正在整理熄滅的香爐,聞言動作一頓,臉上露出猶豫:“殿下,您身子還虛著,外面天寒地凍的……”

“無妨。”崔韞枝打斷她,掀開身上沈重的錦被,赤腳踏上冰涼的地磚,那寒意讓她微微瑟縮了一下,“就在府內或府外附近走走,悶得很。”

禾生看著她蒼白卻執拗的臉,終究沒再勸阻,默默上前替她披上厚實的狐裘。

殷州太守得知公主要出門,幾乎是立刻小跑著趕了過來,臉上堆滿了恭敬的笑容:“殿下要出門散心?好好好!下官這就安排!”

他轉身便對下人疾聲吩咐:“快!把本官為公主準備的那駕紅檀鑲寶的暖車備好!用最好的四匹河西駿馬!務必讓殿下坐得舒坦暖和。”

不多時,一駕極盡奢華的馬車被牽到了階前。

車身由名貴的檀木打造,鑲嵌著流光溢彩的寶石,車簾是厚重的織金錦緞,四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的駿馬不耐煩地噴著白氣。

這排場,與記憶中燕州節度使府邸的簡樸實用截然不同。

又想到沈照山了。

崔韞枝搖搖頭,想讓自己不去惦念這人,卻發現總是徒勞。

她自嘲一笑,嘆了口氣。

燕州最好的馬,不會是用來拉車的。

少女的目光掠過那耀眼的車駕,又仿佛穿透了高聳的府墻,看到了城外官道旁那些在寒風中瑟縮、為一口食物掙紮的枯槁身影。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尖銳的質問幾乎要沖口而出。

這殷州府庫裏的金銀,這拉車的駿馬,為何不能分潤城外那些垂死的子民?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殿下……”趙昱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慣有的冷靜。他眉頭微蹙,看著那過分招搖的車駕,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地對太守道:“太守大人,殿下心緒不佳,不宜如此張揚。可否換一乘簡樸些的?”

太守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精心準備這最華貴的車駕本就是為了討好,被趙昱這樣直接駁回,面上有些掛不住。

他不敢違逆趙昱,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崔韞枝,帶著一絲詢問和不易察覺的志在必得。

天下無人不知,柔貞殿下最喜華貴奢靡之物,連喝的茶都要掐尖的嫩葉子,別說是出行這麽大的事兒了。

崔韞枝望著太守那張堆笑的臉,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問,終究在喉頭滾了滾,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她移開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疲憊:“趙大人說的是。換一駕吧。”

太守眼底掠過一絲失望與驚詫,但立刻又堆起笑,連聲應著,慌忙命人去換了一輛青布圍幔、只由一匹馬拉著的普通馬車。

車輪碾過殷州城內的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崔韞枝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府邸內的富麗堂皇仿佛只是一場虛幻的泡影,城內的景象竟是蕭瑟一片。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門戶緊閉,門板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寒風中,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墻角避風處,眼神麻木空洞。只有偶爾路過的行人也多是步履匆匆,面帶菜色。這座城,似乎所有的生氣和財富都集中在了那座奢華的州府之內。

馬車行至一處街角,崔韞枝的目光被一個空置的攤位吸引。那簡陋的木架上,一塊褪色的布幡在風中無力地飄蕩,依稀能辨出“栗子糕”三個模糊的字跡。

一股熟悉的、帶著微甜暖意的記憶湧上心頭,那是燕州城裏最尋常的滋味。她下意識地輕聲道:“停一下。”

車夫依言勒馬。禾生會意,探頭對跟在車旁的侍從吩咐:“去問問,可有栗子糕賣?”

侍從很快回來,臉色為難,隔著車簾回稟:“殿下,那攤主說……這城裏的小買賣,已經很久沒人做了。買不起料,更……沒人買得起。”

崔韞枝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框上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沈默片刻,低聲道:“回府吧。”

侍從應聲,動作利落地返回。

馬車調轉方向。剛行出不遠,前方忽然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蓬頭垢面、幾乎看不出年紀的小叫花子不知從哪裏沖了出來,踉蹌著撲倒在馬車前,擋住了去路!

“貴人!貴人開恩吶!”嘶啞的哭喊聲響起,帶著走投無路的絕望。

那叫花子匍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對著馬車和車旁的守衛連連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求貴人收留!做牛做馬都行!打罵隨意!只求……只求賞一口吃的!薄粥也行!餿飯也行!”

守衛立刻上前,厲聲呵斥:“大膽刁民!驚擾貴人車駕!滾開!”說著就要動手驅趕。

崔韞枝本就心情沈重,這淒厲的哀求更是刺痛了她的神經。她本不欲多事,但那嘶啞哭喊中一絲

極其微弱、卻又異常熟悉的音調,像一根細針,猛地刺入她的腦海。

她心頭一震,不顧禾生的阻攔,猛地掀開車簾,探身朝那被守衛推搡著的叫花子看去。

那人渾身臟汙,頭發糾結成塊,臉上沾滿泥垢,只有一雙因為長期饑餓而渾濁不堪的眼睛,在蓬亂的頭發縫隙裏透出一點絕望的光。

崔韞枝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幾乎辨不出五官的臉上,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起來。那身形輪廓……那聲音裏殘餘的、屬於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質感……

“恪……恪兒?”崔韞枝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你是不是崔恪?”

那正在拼命掙紮、試圖掙脫守衛鉗制的叫花子,身體猛地一僵!

磕頭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渾濁的目光透過亂發縫隙,對上崔韞枝震驚而急切的臉龐。

那雙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茫然,隨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難以置信、羞愧、巨大的恐慌……種種情緒瞬間將他淹沒。

讓崔韞枝萬萬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曾經最愛風流的少年,在認出她的那一刻,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得救的欣喜,反而像是見到了最可怖的妖魔一般,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裏發出一聲怪異的嗚咽,猛地用那雙骯臟枯瘦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

“不……不是……不認識!我不認識你!”他發出一聲含糊不清、卻充滿瑟縮的呼聲,身體一剎那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了守衛的鉗制。

他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不管不顧地朝著旁邊的人群縫隙沖去,想要逃離。

然而,連日來的饑寒交迫早已耗盡了他的力氣。他腳步虛浮,踉蹌著沒跑出幾步,便被反應過來的沈照山麾下精兵輕易地再次擒住,牢牢按倒在地。

“恪兒!”崔韞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她在禾生的攙扶下匆匆下了馬車,快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崔恪面前,心中的震驚和巨大的酸楚讓她聲音都在發顫,“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怎麽會……怎麽會流落到此地?成了這般模樣?”

崔恪被死死按著,臉貼在冰冷骯臟的石板上。他聽到崔韞枝的聲音靠近,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不再試圖掙紮,只是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那嗚咽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嗚……不認識!我不認識你!我不是!我不是崔恪!”他一邊哭喊,一邊瘋狂地搖頭,臟汙的淚水混著泥土在臉上沖刷出汙濁的溝壑。

那哭聲裏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巨大恐慌和深入骨髓的絕望,仿佛承認身份本身,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崔韞枝被他這反常激烈的反應徹底震住,心中疑竇叢生,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心痛。

“恪兒,你……”她蹲下身,試圖安撫,聲音放得更輕,“別怕,我是……”

她的話音未落。

崔恪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布滿血絲、被絕望徹底吞噬的眼睛,最後看了崔韞枝一眼。

那眼神覆雜到極點,有恐懼,有怨恨,有哀求,最終化為一片絕望。

就在所有人都被他這眼神驚住的剎那,崔恪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蠻力,上身猛地一掙!

他並非掙脫束縛,而是借著這股力道,將頭頸朝著身旁一個守衛手中拿著的彎刀刀鋒,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撞了過去!

“噗——”

一聲沈悶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響起。

時間仿佛凝固了。

按住他的士兵只覺得手下一沈。

崔恪的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額角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凹陷下去,暗紅的血液混合著灰白的漿液,迅速洇開了他本就骯臟不堪的粗布衣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蔓延開一小片刺目的汙跡。

他最後的目光似乎還死死地盯著崔韞枝的方向,瞳孔已經渙散,只留下那片深不見底的空洞。

崔韞枝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一切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永久地燙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寒風卷過蕭瑟的街道,帶來遠處幾聲野狗的低吠。

崔韞枝跌坐在原地,心想,她也許、也許根本不該想著回來。

要是還呆在沈照山身邊就好了。

簡樸的青布馬車靜靜地停在一旁,像一具沈默的棺槨。

*

沈照山伸手探查鐵礦的動作頓了頓,心臟一陣抽搐。

博特格其在一旁,見他臉色乍變,上前詢問:“怎麽了?”

“無妨,繼續。”

沈照山示意他繼續往前走,自己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步子。

心臟抽搐的疼痛一陣強過一陣,攪得他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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