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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兩相見看來我來得不巧?(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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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兩相見看來我來得不巧?(修羅場)……

“恪兒……恪兒!”崔韞枝像是被那寒風吹醒,猛地撲上前去,雙手顫抖著想去觸碰那尚有餘溫卻已開始變冷的身軀。

“殿下!”禾生驚呼一聲,死死拉住她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別……別碰了……”

崔韞枝置若罔聞,只是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麽。

一名守衛迅速上前,單膝跪地,伸出兩指謹慎地探向崔恪的頸側。片刻之後,他擡起頭,對著崔韞枝和一旁的趙昱,緩緩而沈重地搖了搖頭。

“殿下……沒氣了。”

“不可能!”崔韞枝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甩開禾生的手,聲音尖利得變了調,目光死死釘在守衛臉上,“方才……方才他還好好的!他還在說話!怎麽會……怎麽會一下子就沒了氣息?是不是你們弄錯了?是不是?”

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轉而緊緊攥住禾生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禾生的皮肉裏,“禾生,你說!是不是他們弄錯了?他是不是只是暈過去了?你快看看!快看看他啊!”

禾生被她攥得生疼,看著自家殿下那張毫無血色、寫滿驚恐和拒絕的臉,淚水洶湧而出,只能拼命搖頭,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趙昱站在一旁,臉色凝重地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冷卻的屍體,又看了看瀕臨崩潰的崔韞枝。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沈而清晰,說出的卻是不容置疑的殘酷事實:“殿下,人死不能覆生。如今當務之急……是需尋一處地方,讓他入土為安。”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崔韞枝緊繃的心弦上。

“入……入土為安?”她喃喃重覆著,目光茫然地從趙昱臉上移開,再次落回崔恪身上。

那曾經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宗親,此刻像一截被隨意丟棄的枯

木,蜷縮在骯臟冰冷的石板地上,額頭猙獰的傷口觸目驚心。一股巨大的、滅頂般的無力感和遲來的認知終於徹底淹沒了她。

方才還活生生的、她以為終於找到的親人,就在她眼前,用如此慘烈的方式,輕易地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而她的出現,她的相認……似乎正是點燃那絕望火焰、將他徹底推向深淵的那一點火星。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

崔韞枝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靠在禾生身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凜冽刺骨的寒氣,那冰冷的氣流似乎暫時凍結了她翻湧的思緒。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蕭瑟的街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平靜:“……好。勞煩趙大人……命人將他……葬了吧。”

趙昱點了點頭,揮手示意手下士兵處理。士兵們動作麻利而肅穆,解下隨身攜帶的布匹,小心地將崔恪的遺體包裹起來,擡離了這冰冷的石板地。

崔韞枝沒有再去看。她在禾生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重新登上那輛青布馬車。車輪再次碾過殷州城冰冷的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沈悶的聲響。車內死寂一片,只有崔韞枝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一路恍恍惚惚回到那座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殷州府邸,崔韞枝仿佛失了魂。

她任由禾生替她脫下沾了寒氣的外袍,坐在冰冷的雕花椅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地面鋪著的華美地毯,那繁覆的圖案在她眼中扭曲、變形。

為什麽?

為什麽他看到自己,不是欣喜,而是那般深重的恐懼和絕望?

為什麽他寧可用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生命,也不願與她相認?

難道……難道真的是她……是她逼死了他?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理智。她猛地擡起頭,一把抓住正欲給她倒茶的禾生的手腕,力氣大得讓禾生痛呼出聲。

“禾生!”崔韞枝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切,眼睛死死盯著禾生,仿佛想從她那裏得到否定的答案,“你告訴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我逼死了他?是不是……因為我的出現……他才……”

禾生手腕劇痛,看著自家殿下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責,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拼命搖頭,泣不成聲:“殿下……不是的……不是您的錯……您別這樣想……他……他定是遭了天大的變故才會……才會……”

“那是什麽變故?!”崔韞枝追問,聲音顫抖,“讓他見了自己的親族,竟如同見了索命的惡鬼?讓他寧願死……也不願與我相認?”

禾生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只能不停地搖頭流淚。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單薄的少女,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巨大沖擊和痛苦。

崔韞枝看著禾生茫然流淚的樣子,手上抓握的力道漸漸松了。那得不到答案的絕望感再次將她淹沒。

她頹然地松開手,身體軟軟地靠回椅背,眼神渙散地望著窗外漸漸暗沈下來的天色。

窗外,殷州府邸華燈初上,將庭院照得如同虛幻的白晝。那璀璨的光芒,卻絲毫照不進她此刻冰冷黑暗的心底。

仿佛又看到了崔恪最後那一眼,那深不見底的絕望。

她究竟……回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

*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燕州通往殷州的官道上,塵土被馬蹄揚起,一片浩蕩。

沈照山伏在照雪的背上,這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四蹄翻飛,將蒼茫的原野和枯寂的遠山急速拋在身後。

他緊抿著唇,深邃的眼眸裏沈澱著風也無法吹散的陰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沈照山!沈照山!你等等——!哎呦餵……你瘋啦!一個人出來不怕死啊?這路上萬一有流寇……”

明晏光氣急敗壞的呼喊聲夾雜著風聲,斷斷續續地從後方傳來,顯得有些渺遠。朱紅色的身影在雪地裏異常醒目,正奮力催馬追趕。

沈照山眉頭緊鎖,猛地一勒韁繩。照雪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穩穩停在道旁,噴吐著大團白霧。

明晏光終於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指著沈照山,半天才順過氣來:“你……你屬兔子的嗎?跑這麽快!真要命……”

“明大夫,你回去吧。”

沈照山忽然開口。

明晏光喘息著,看著沈照山那張在寒風中愈發顯得冷峻的臉,卻忽然嘆了口氣,“沈大少爺,沈少主!你能不能……能不能別一本正經地叫我‘明大夫’?你這樣喊我,總讓我覺得是沈瓚那廝詐屍還魂了。”

沈照山聞言,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點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調轉馬頭,正對著明晏光,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明叔,你回去吧。”

明晏光一楞,隨即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桃花眼驟然彎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趣事,“哈,你不說,我都要忘記自己其實是個老怪物了。”

沈照山看著明晏光那張在風雪中依舊顯得過分年輕俊朗的臉龐,不過二十許人模樣,眉眼飛揚,與十幾年前初到北境、在父親帳下初見時幾乎毫無二致。

時光仿佛格外偏愛這位神醫谷的大弟子,未在他身上刻下多少風霜的痕跡。

如果時光能重回十幾年前,會不會有什麽不一樣?

這念頭在沈照山心頭一閃而過,帶來一絲微妙的恍惚,隨即被他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沒有接明晏光的話茬,只是再次握緊了韁繩,目光投向殷州方向的官道盡頭,那裏大風獵獵,前路茫茫。

“哎!”明晏光見他又有要走的架勢,趕緊驅馬又靠近了些,臉上玩笑的神色褪去,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你到底要幹什麽去?總得給我個明白話!殷州那邊有趙昱,朝廷的人也快到了,你這時候一聲不吭地趕過去,算怎麽回事?”

沈照山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幹什麽去?

去看她。

這三個字在喉頭滾了滾,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莽撞的沖動。

“做了場夢,不大好。”

他怎麽回答明晏光,他不過是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崔韞枝從摘星閣最高的秋千上掉了下來。

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沈默著,下頜線繃得更緊,沒有回答。風雪撲打在他的玄色大氅上,簌簌作響。

明晏光看著他沈默而固執的側影,那拒絕解釋的姿態已然說明了一切。

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語氣覆雜:“罷了罷了……你這倔驢性子,隨你爹!去吧去吧!自己當心點!別真讓流寇給收拾了,到時候還得我跑一趟給你收屍!”

沈照山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包含了謝意和某種心照不宣。他不再猶豫,猛地一夾馬腹,低喝一聲:“駕!”

照雪如同離弦之箭,再次沖入茫茫風沙之中,很快便化作官道盡頭一個迅速縮小的黑點。

明晏光勒馬停在原地,朱紅色的身影在素白天地間格外孤獨。

他望著沈照山消失的方向,臉上的嬉笑徹底斂去,眉頭微蹙,低聲自語:“一個夢……就值得這樣?沈照山啊沈照山,你心裏那點東西,怕是連你自己都還沒琢磨透……”

他搖了搖頭,調轉馬頭,慢慢朝著來時的方向踱去,哼著聽不清曲調的歌,那調子有些低沈,叫人聽了忍不住難過。

身影漸漸被群山吞沒。

*

又過了好幾日,崔韞枝的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崔恪慘死的景象如同冰冷的鬼影,日夜纏繞著她,攪得她心神俱疲,加上風寒侵體,竟發起低燒來。她整日昏昏沈沈,意識在混沌的夢境與冰冷的現實間浮沈。

一日侵晨,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崔韞枝正陷在紛亂的淺眠中,被禾生帶著驚喜的輕喚搖醒:“殿下!殿下快醒醒!大陳的使臣……使臣到了!已經進府了!”

崔韞枝緩緩睜開眼睛。

大陳……

大陳?

迷迷蒙蒙中,崔韞枝忽然明白了眼前人的意思。

她顧不得渾身酸痛、頭腦昏沈,強撐著綿軟無力的身子坐了起來。

“快……扶我起來梳洗……”少女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和虛弱。

禾生連忙扶她坐到梳妝臺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臉,蒼白

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

連日來的病痛和心傷讓她下巴尖了幾分,更襯得那雙原本就大的眼睛愈發奪目,此刻因為低燒和驚惶,蒙著一層水汽,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

雖然憔悴病弱,但那份骨子裏透出的精致輪廓和脆弱易碎的美感,非但沒有減損,反而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韻味,如同被風雪摧折卻依舊挺立、花瓣將落未落的花兒。

崔韞枝望著鏡中自己這副形容枯槁的模樣,心上猛地一驚。

她不想……不想讓大陳的人,尤其是……看到自己如此狼狽不堪的樣子。

崔韞枝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拿起妝臺上的胭脂膏子。

冰涼的指尖蘸取了一點嫣紅,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毫無血色的唇瓣上。

那抹紅,在蒼白的面容上突兀地綻放開來,仿佛荒蕪雪地裏唯一的一點朱砂,又似枝頭搖搖欲墜的最後一片殘紅,帶著一種孤絕而淒艷的美,成了這冰冷人間唯一刺目的顏色。

她勉強梳理好長發,換上一身還算體面的素色衣裙。在禾生的攙扶下站起身,緩緩地向外走去。

剛走兩步,喉間一陣癢意襲來,忍不住掩唇低低咳嗽了幾聲。

“殿下小心些。”禾生心疼地拍著她的背,語氣裏卻充滿了對崔韞枝即將歸家這件事的雀躍,“使臣大人正在前廳等候呢!奴婢方才遠遠瞧了一眼,是位模樣很年輕的大人!約莫三十來歲吧,芝蘭玉樹,站在那兒就跟畫兒裏走出來的謫仙似的,端的是君子如玉,氣度非凡!”

崔韞枝腳步猛地一頓。

三十來歲……芝蘭玉樹……君子風範……

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她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王雋!

竟然是他?!大陳竟然派了王雋來接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瞬間淹沒了崔韞枝。

先是猝不及防的狂喜,隨即,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擔心。

她如今這副病骨支離、形容枯槁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明艷驕傲的柔貞公主判若兩人。

崔韞枝下意識地攥緊了禾生攙扶的手,指尖冰涼。

然而,來不及整理紛亂的思緒,前廳厚重的門扉已被侍從從外面緩緩推開。

崔韞枝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穿過門框,直直地投向廳堂中央那個背光而立的身影。

王雋。

半年未見,恍如隔世。

他依舊是記憶中風姿清舉的模樣,身姿挺拔如松。然而,當廳外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時,崔韞枝卻是一楞。

那曾經溫潤如玉、意氣風發的臉龐,此刻卻刻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沈重。

眉宇間緊鎖著化不開的愁緒,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最刺眼的是,他兩鬢竟已染上了霜色。

幾縷銀絲在烏黑的發間異常醒目,如同被寒霜驟然侵襲過的墨竹。

“殿下……”王雋的目光落在崔韞枝身上,看到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和唇上那抹刺目的嫣紅時,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痛楚。

他上前一步,依照君臣之禮,深深一揖,聲音低沈平穩,帶著久違的熟悉感,“臣王雋,見過殿下。”

崔韞枝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不是委屈,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和驚惶。

這半年來,大陳……到底發生了什麽?父皇母後……他們又如何了?眼前的王雋,讓她感到一種巨大的陌生和強烈的不安。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

就在她試圖平覆情緒,想開口詢問時,王雋卻率先擡起了頭。

他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關切地問她現狀如何,也沒有向她訴說大陳的境況,更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敘舊之意。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沈澱著一種崔韞枝從未見過的沈重和某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殿下,臣……有要事相稟。可否請……無關人等,暫避片刻?”

崔韞枝臉上的淚痕尚未幹涸,聽到這話,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沿著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王雋此刻的神情、語氣,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和不祥。

有什麽事情,重要到需要立刻屏退所有人?重要到讓他連一句寒暄都吝於給予?

崔韞枝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手指在寬大的袖中緊緊蜷縮起來。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驚疑不定的禾生,還有侍立在廳內的趙昱等人,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都下去吧。”

禾生擔憂地看了她一眼,終究不敢違抗,隨著趙昱等人無聲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廳門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

偌大的廳堂瞬間只剩下他們二人。空氣仿佛凝固了,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也顯得格外慘淡。

王雋沈默著,目光落在崔韞枝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更遙遠、更沈重的東西。

他似乎極為艱難,嘴唇幾度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眉宇間的溝壑更深了。

崔韞枝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痛苦掙紮的模樣,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忍不住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和恐懼:“王相……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父皇他……”她不敢說出那個最壞的猜測。

王雋像是被她的追問驚醒,猛地閉上雙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再睜開眼時,那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溫度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他直視著崔韞枝驚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將那足以將她打入地獄的話語吐露出來:

“殿下,”他的聲音幹澀得要命,“臣鬥膽……懇請殿下,可否……願意返回昆戈,行和親之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崔韞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比方才更加慘白,連唇上那點刺目的胭脂紅都仿佛失去了顏色。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雙蒙著水汽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和茫然,空洞地望著王雋,仿佛完全聽不懂他剛才說了什麽。

“……你……”她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嘴唇顫抖著,發出一個破碎的單音,“……你說什麽?”

王雋的臉色也極其難看,眉宇間的疲憊和沈重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但他沒有絲毫回避,迎著崔韞枝難以置信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殘酷的請求,一字不差地、更加清晰地重覆了一遍:

“殿下,臣懇請殿下……為了大陳江山社稷,黎民蒼生……可否……返回昆戈,和親?”

和親……昆戈……

崔韞枝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毒針一般,狠狠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她臉上的震驚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碎裂的、無法置信的痛苦。

那雙剛剛還盈滿重逢淚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

“不……不可能……”她搖著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退去,本就虛浮的腳步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如同踩在雲端,搖搖欲墜,“你騙我……王雋……你在騙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淒厲的哭腔,“父皇……父皇怎麽會答應?!他怎麽會……”

“殿下!”王雋看著崔韞枝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心頭劇震,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她。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她手臂的剎那——

崔韞枝像是被徹底擊垮的堤壩,積蓄已久的恐懼、悲傷、絕望和巨大的委屈瞬間決堤。

她猛地撲進王雋的懷裏,不是依靠,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為什麽?!為什麽啊王雋?”

她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破碎而絕望,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地斷線落下,瞬間浸濕了王雋胸前冰涼的衣襟。

“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大陳……大陳怎麽了?父皇怎麽了?你們……你們為什麽要把我送回去?送到那個……那個地方去?”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拳頭毫無章法地、一下下捶打著王雋的胸膛。

那力道對於一個病弱的女子來說並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痛和控訴

,每一拳都砸在王雋沈重如鐵的心上。

“你說話啊!你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沒用?!是不是因為我在北境丟了皇家的臉?是不是?”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絕望地逼視著王雋,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也痛得驚心。

王雋僵在原地,任由她捶打哭喊,像一尊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石像。

那雙曾經清亮睿智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深不見底的痛苦、愧疚和一種無法言說的沈重。

他看著眼前崩潰的少女,看著她唇上那抹刺目的、此刻顯得如此淒涼的嫣紅,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解釋?辯解?任何語言在此刻的絕望面前,都蒼白無力得可笑。

“殿下……”他終於艱難地發出兩個音節,帶著濃濃的無力感。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淚,指尖卻在顫抖。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充斥著崔韞枝崩潰哭喊和捶打聲的寂靜廳堂裏——

“哐當!”

一聲突兀的巨響猛地炸開。

廳堂一側緊閉的高大雕花木窗,竟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碎裂的木屑和窗紙紛飛,凜冽的寒風瞬間裹挾著塵土和寒意倒灌而入,吹得廳內的燭火劇烈搖曳,光影狂亂地打在僵持的兩人身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門外慘淡的天光,以一種極其霸道、甚至稱得上無禮的姿態,單手撐在窗臺上,輕松地躍了進來。

他黑色的貂皮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霜,帶著一身風塵仆仆的寒氣。

正是沈照山。

他落地無聲,姿態閑適地拍了拍大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幽藍的眼睛緩慢地掃過廳內。

掠過崔韞枝死死抓住王雋衣襟、哭得渾身顫抖的身影,掠過王雋僵硬的輕輕攬著崔韞枝的胳膊。

沈照山那雙狹長的鳳眸微微瞇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玩味的嘲弄。

他低沈悅耳的聲音在死寂的廳堂裏清晰響起,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呦?”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崔韞枝和王雋之間意味深長地轉了一圈。

“看來……我這是來得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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