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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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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黑白無常一見到蓁蓁,便頗為歡喜,對蓁蓁噓寒問暖了一番,蓁蓁自是笑對二鬼,令黑白無常感到欣慰。

言歸正傳,既是為郭婉純冤案而來,蓁蓁自要問黑白無常關於婉純魂魄缺位一事。黑白無常當然如實細細說了。

“自蓁蓁來衛家查婉純魂魄缺位無果後,冥界再無法尋得婉純魂魄。”白無常補充道,“判官無法,閻王無奈,事情也就只好這般擱置了,一直擱置至今。”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一衛姓狐族的阿郎衛道再也按捺不住,徑直沖入了衛家正堂,高聲大喊。

衛霜見他來此,緊張起來,便以眼神暗示其退下繼續埋伏。衛道雖心領神會,卻不以為然,對黑白無常蔑視而言:“此二鬼陰氣甚重,婦人竟敢請你們入狐族衛家,說這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又看向衛霜,說:“衛娘子,不把這倆不吉利的阿物兒給轟出去,還等著禍害咱們妖族嗎!”

衛霜被這麽一提醒,恍然大悟,忙喚自己的兩個侍女去趕黑白無常。

這下可把黑白無常惹惱了。黑無常推開那倆侍女,罵道:“婦人休要碰我!我們‘陰氣’重,我們‘不吉利’,蓁蓁做了妖,也未曾嫌棄、懼怕我們半分!你們這些妖精倒數落起我們來了。我告訴你們!我們此番前來,是為了結冥界久久未定的懸案。快快將郭婉純的魂魄交出,讓我們交了差,讓冥界交了差,讓天庭放心,讓三界安定!”

衛寒起身,對黑白無常道:“你們非說婉純的魂魄缺位,我倒要來怪罪你們。”

他走到堂內中央,面向黑白無常,理直氣壯地說:“我的婉純死後,理應魂歸冥界,投胎轉世,卻為何你們肩負勾魂索命之職,卻未能及時勾走婉純魂魄,令其不得安頓?”

蓁蓁一聽他這話,知黑白無常大概應付不了,便替黑白無常搶先回他道:“大郎所言,甚是稀奇。明明你先施了鎖魂術,再以全衛姓狐族之力,施了鎮魂咒,令郭娘子的魂魄不得自由,才使黑白無常勾不得魂,冥界規矩被破,三界不得安定。大郎何須賊喊做賊,惹旁人看不起!”

“你……”衛寒竟只能說出一個“你”字,便再也無話可說。他早知她手腕了得、城府非凡,畢竟是武後養大的女子,縱是凡間那曾權傾一時的太平公主恐怕都遜色幾分。可他也演戲演慣了的,以為自己終歸有七成把握,不意她嘴巴子這般厲害,幾句話就將他駁得體無完膚。早知如此,就不該顧忌二弟感受,應早早除之而後快。

此時,明方走近堂門,對堂外一處喚道:“二叔,到你了。”

衛寒和衛霜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崔傲亭從容不迫地邁入正堂,對明方說:“阿大,你說得不錯。婉純墳地一丈之外,都可聽見鎮魂咒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條咒語,還有一個女子的哽咽聲……”

衛寒心中聞言一顫。

衛道即刻上前指著崔傲亭喝道:“崔傲亭,你來做什麽!若你是來胡說八道的,即刻滾了出去!”

崔傲亭輕蔑一笑,對衛道說:“衛四郎,這莫非是狐族衛家特有的待人之道?我從前還以為狐族衛家是何等善良的妖族呢,原來也不比咱們崔家從前幹凈多少。”

衛道惱羞成怒,繼續指著崔傲亭大喝:“崔傲亭!你休胡言亂語、顛倒黑白!”

正當這時,一些衛姓狐族的妖也踏進衛家正堂,對衛道說:“四郎,這個崔傲亭,竟攜子鬼鬼祟祟,跑到衛家墳地上,怕是要對狐族衛家圖謀不軌!”

蓁蓁逮著了機會,當機立斷,起身質問衛霜:“阿家,你為滅口,掩蓋郭娘子死亡真相,竟叫衛姓狐族都埋伏在附近!”

衛霜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二新婦,這不是你說的要讓衛姓狐族埋伏在附近,以防萬一嗎……”衛霜忽地意識到不對了。

肅衡即刻拍案叫道:“老妖婆承認了!承認了她是為滅口,請了所有衛姓狐族都埋伏在附近。好啊!好啊!堂內外的諸位,諸位!你們都死到臨頭了,還不快與我們一起,懲奸除惡!”

堂內外一片碎語聲。

衛霜慌忙解釋道:“不不不,我沒說要滅口,我沒說……”

這時,堂內外響起柏幽的高聲大喊:“安靜!”

待堂內外寂然,柏幽又對衛霜說:“衛霜,你我也算是老朋友了。做了什麽,沒做什麽,天是會看的,就別強求了。”

衛霜畢竟敬畏柏幽幾分,只得弱弱回了一句:“柏仙人明鑒,妾自當給大新婦一個公道。”

她話音剛落,眾人便聽耳邊傳來靜言的念誦:“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她望向看著她的衛寒,見他神色,分明是為當年的事心虛,便起身對他含淚說:“這首《八至》,是凡間當朝女詩人李季蘭寫的。父親,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當初強迫阿娘懷上我時,可問過我願不願來?”

衛寒眼中含淚,卻聽靜言說:“父親,您的淚,是流不出來的,對嗎?”

衛寒心中一震。靜言忽然指著衛寒,對眾人高聲喝道:“他騙了我阿娘,說他對我阿娘動了真情,其實根本就沒有!他既不會流淚,也不會心痛,所以他可毫不手軟地對我阿娘施寒心術,還有其他可以讓阿娘疼痛得喊叫的法術!”

堂內外再度一片嘩然。妖界皆知,寒心術可讓被施法的生靈心臟受凍,寒入骨髓,疼痛異常,嚴重的可喪命。

肅衡漸漸起身。他早從衛恩和蓁蓁口中得知,婉純生前受到何等折磨,可此時又從靜言口中聽到這些話,又心痛難忍,肝腸寸斷。

他終於開口,對衛寒撕心裂肺地喊:“她是你的妻,你的妻呀!你怎麽忍心!你怎麽忍心!”他喊破了嗓子,又低下頭,閉目落淚:“婉純……婉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該多關心你的,我該發現的,我該發現的……”

衛寒聞言,怒喊肅衡:“是!是你不好!就是因為你,我和婉純才變成這樣!”

“你說什麽?”肅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

衛寒的面目開始猙獰起來,令靜姝和靜言都想起了從前他虐待阿娘時,也是這般模樣。只見衛寒怒吼:“就是因為你!你明知我愛婉純,明知她嫁作人婦,還對她糾纏不休。若不是因為你,我和婉純焉會如此?”

“衛寒!”肅衡急了,“你給我聽清楚!我與婉純清清白白!當年,我確實追求她,可她一心在你,未曾對我有意。她嫁給你之後,我才甘心全身而退,只以朋友身份與她來往,未曾插足過你們二人生活半點……”

衛寒不耐煩地打斷他,喊:“你撒謊!你若真無心破壞我們的感情,便理應不再與她相見!就是因為你對她的糾纏,我才日漸憤懣,脾氣也越來越差,與她不和,最後……誤殺了她……”

肅衡火冒三丈,指著他激動道:“你騙她,占有她,虐待她,殺了她,還要找借口把罪過都推給別人。婉純竟一心愛你,我替她不值啊!不值啊!”

“不值什麽不值!”衛道對肅衡斥道,“人家都說了,是誤殺。衛寒愛妻心切,情急之下,沖動殺人,情有可原,天譴不可罰!你有什麽好叨叨的?”

“沖動?”肅衡離開座位,走近衛道、衛寒和衛霜,“你居然敢跟我說是‘沖動’?衛二郎也愛妻心切,可他情急時沖動對付的都是他愛妻的敵人,而不是他的愛妻!哪來的什麽狗屁‘情有可原’?”

肅衡開始邁步,對面前的衛道步步緊逼,繼續說:“還‘天譴不可罰’,天譴是你家開的?畜生就是畜生,永遠學不會說人話!”

衛道指著肅衡的鼻子,氣得那伸出的手指直顫抖,半晌也只說出幾遍“欺人太甚”。

蓁蓁走到正堂中央,站到衛恩身旁,對衛道等人道:“把鎮魂咒解了吧。”

衛道從鼻子哼出一口氣,冷笑一聲,漠然道:“解?衛蓁蓁,早聽說你是個不安分的主兒,如今看來,你不僅不安分,還咄咄逼人。我們不解,你還能把天翻個個兒不成!你以為你姑母日月淩空,你也能改換天命嗎!想得美!我告訴你,世上就沒有這麽好的事兒!太平公主是阿武婆親女都如此下場,你小心你的一言一行!”

衛恩聞得衛道竟敢公然威脅蓁蓁,怒從心頭起,欲護蓁蓁,卻聽她言:“我不是我姑母,也不做太平公主。”

“那你究竟想怎樣!”衛道怒得發髻都歪了。

衛恩替蓁蓁回答他:“我們只是想要生無哀、死無怨。”

衛道忍俊不禁,說:“生無哀?死無怨?你在逗我?衛蓁蓁,你姑母殺了那麽多人,你居然來跟我說——‘生無哀、死無怨’?你當我好糊弄的!”

蓁蓁也不甘示弱,即刻回應:“姑母功過如何,自有凡人去定奪,我只管現下這一件事,你休要岔開話,避重就輕。”

衛道這可笑不出來了,心想這婦人是哪裏練出的嘴巴子,真是見招拆招,拆得連退路也不給。

他很快厲色起來,斬釘截鐵地喊:“你們這些小輩,都給我聽好了。婉純,就是衛寒情急之下,沖動所殺。夫妻間,焉有不爭執之時?爭執起來,難免就這個傷、那個死的。家事而已,何須多言?”

“家事?”林岳起身,“好一個‘家事’,只以此二字,便定了一女子生死。要不我怎麽以前就看不起你們衛家呢!”

他走近衛道,對他說:“我就納了悶兒了。沖動也好,情急也罷,殺了人便殺了人,究竟哪來的這麽些借口?夫妻爭執就要打打殺殺,那既然你說是家事,夫妻間又何必打打殺殺?”

“這……”衛道竟一時無言以對。很快,他惱羞成怒,對面前這些不聽話的人喊:“你們都吃飽了撐著沒事兒幹嗎!一個婦人死了便死了,你們跟我啰嗦什麽!去外頭降妖不好嗎!欺負自家人做甚麽!”

“家惡不除,何以護三界!”衛恩一聲厲喝,“死的是我大嫂,她姓郭名婉純,無字。她是一個人,她死了,那就是一個人死了,不啰嗦這個要啰嗦什麽!”

衛霜低吼了一聲,似是恨鐵不成鋼。衛道則氣急敗壞:“我說衛恩,你也是個聰明人,怎麽聽不懂我說的話呢!凡間以男為尊,這婉純死了,又不礙著咱們什麽事兒,你何必跟著那婦人一起咄咄逼人呢!”

衛恩即刻回道:“女媧娘娘當年摶土造人時,也沒規定三界以男為尊吧!”

衛道又啞口無言。衛霜正欲教訓衛恩,不料衛道索性撕破臉,指著衛恩破口大罵:“衛恩!你這不知好歹、忘恩負義的禽獸。依我看,真正殺死婉純的,不是衛寒,而是你!她死於你的錐骨筆,這錐骨筆說不定就是你遞給你大兄的。你當時定是唆擺了你大兄,才令你大兄沖動殺了你大嫂。好一個借刀殺人,借刀殺人呀!”

衛恩登時腦袋一蒙。蓁蓁聞言,對衛道厲聲說:“衛道!你休要混淆視聽。郭娘子死於錐骨筆是不假,可動手的是衛寒。借刀殺人?你有何證據證明是二郎挑撥離間,害衛寒殺了郭娘子?難道衛寒口口聲聲說愛郭娘子,還會如此輕易受人唆擺殺妻?”

衛道和衛霜都楞住了,果然衛蓁蓁這一口伶牙俐齒如她使的劍般剛毅狠辣、不留餘地。衛道和衛寒都無從辯駁。

“趕緊解了鎮魂咒!”肅衡已等得不耐煩了,“快解了!”

“我們若不解,你們又能把我們怎樣!”衛霜似乎有恃無恐,對肅衡厲色喝道。

肅衡握緊了拳頭,憤然沖衛霜、衛寒和衛道喊:“你們虐待婉純還不夠,還殺了她,不讓她魂魄自由,還有臉披這張人皮!還有臉稱自己是人!呸!你們連狐貍都不是!是豬狗!是豬狗中的豬狗!”

衛霜和衛道皆是妖界狐族長輩,對自己的狐貍身份極為看重,一聽肅衡最後那幾句,皆勃然大怒、怒發沖冠,只見衛霜怒喝肅衡道:“田舍漢!我們何時虐待大新婦了!夫管教妻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跟‘虐待’那是兩碼事兒!”

蓁蓁與衛恩低語一番,衛恩點頭,蓁蓁便朝流華使了眼色,流華遵命去杏樹林喚了土地神出來,又請土地神入了堂內。此時,衛霜和衛道還依舊與肅衡爭得面紅耳赤。

土地神邁入堂內後,眾人便見蓁蓁對土地神行了萬福禮,又對土地神說:“土地神,勞駕您老人家來一趟。聽說一方土地神對一方土地事無巨細皆可知曉。敢問土地神,您是否記得,衛家大新婦郭婉純生前與衛家大郎衛寒關系如何?在衛家過得如何?”

土地神撫須思索了一會兒,答道:“我不管家事。”

蓁蓁遂對土地神粲然一笑:“土地神明鑒,妾不是在請您管家事,想問您,郭娘子生前究竟在衛家是何等遭遇?”

土地神沈默片刻,回她道:“蓁蓁,我並非是在敷衍你。只是我身為一方土地神,雖可知一方事,可有些事兒,我是無權摻和的。”

柏幽隨即起身,走到土地神面前,對他說:“土地神,我們也算是舊交了。就算看我面上,你當著眾人的面,告訴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人命關天,事關是非曲直,土地神,你是神,我是仙,你我都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土地神一聽,思量須臾,頷首而言:“好吧,我說來便是。婉純自誕下靜姝以來,漸受衛霜與衛寒母子虐待,不得安樂,以至於疾病纏身、日夜暗啼。一日,我聞得衛寒因尋不得劍譜,去問了衛恩,衛恩只說了劍譜已交還至婉純手裏,衛寒便咬牙切齒,拂袖而出。衛恩還沒來得及攔衛寒,衛寒就沖進了自己寢室,一擊殺了婉純。唉!可憐婉純兩個親女小小年紀,竟目睹父殺母,可謂慘絕人寰矣!”

土地神話音剛落,堂內外再度嘩然。

“土地神!”衛道正色大喝,“你身為神,竟如此無中生有、謠言惑眾!我要讓衛迎和衛昭告到玉帝面前,說你濫用職權、誹謗狐族、擾三界安寧!”

柏幽厲聲對衛道喝道:“衛道你放肆!怎麽說土地神也是天庭親封,焉能容你這般大呼小叫、無禮造次!”

說曹操曹操到,衛迎和衛昭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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