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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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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衛恩早已不癡癡呆呆地守著棺槨了,卻依舊坐在堂西臺階的棺槨前,專註清醒地做著一件事:給她寫墓志銘。

他手頭的石板比他的身軀還寬,比他身子重了幾倍,壓著他的腿,他卻絲毫不覺麻和痛。他手持一刀,一筆一畫地刻著他想寫的話。

衛霜瞧著又不耐煩了,責備他道:“你怎如此愚笨!法力尚存,直接大手一揮,要什麽墓志銘沒有?人死了趕緊埋了便是,啰啰嗦嗦的還要墓志銘……”她又叨叨了一會兒,被衛靈和衛默勸離了,才使衛恩得以繼續專註地刻那墓志銘。

這夜,衛恩依舊無眠,終於刻好了為蓁蓁寫的墓志銘。

吾卿櫻奴,文水武桃,字蓁蓁,生於唐貞觀十七年五月初十,溘然卒於唐乾封二年八月十六。後改衛姓,名衛蓁蓁。姿容窈窕,剛毅果敢,端莊沈穩,心善愛人,有長孫皇後之德,武皇後之範,乃三界女子之冠,吾心中之驕陽,口中之甘泉,鼻中之清風,眼中之明月。吾卿十一歲入宮,行止得體,深得後寵,不以色近帝,不以權欺下,人心共鑒。幸得緣深,吾識櫻奴於凡間宮中,後修成正果,從此日月歡、山川笑。然,狐族崔家四郎崔明震下賤卑劣、作惡多端,屢欺吾卿櫻奴,挑撥離間,催逼櫻奴至死,意難平!意難平!意難平!今以此墓志銘為誓,誓將崔明震千刀萬剮,祭吾卿櫻奴之冤靈,慰三界無痕之冤魂!吾卿櫻奴!吾卿櫻奴!二郎念櫻奴時時刻刻無止休!

衛家人覽畢此墓志銘,不禁百感交集。明方心中更是五味雜陳,衛靈憂他多思,便先帶他離了堂西。

三天後,按狐族禮俗,喪葬之禮本無凡人的啟殯朝祖之禮,但衛恩堅持要行此禮,衛家人便依禮而行,將蓁蓁靈柩移至堂屋等待出殯。

這日八月廿三,秋涼不盡。依衛恩執著、堅定而狂躁的請求,衛家人破例按狐族最高等葬禮,給一個凡人下葬。依此禮,狐族衛家上下須全體送葬,斷食一日,由衛家主子們——不得由下人代替——親自擡著蓁蓁靈柩,於青天白日大行狐林,狐族閽者見此送葬隊伍者,皆得速速向自家家主通報,催促其出門走近靈柩,對其拜稽顙。敢有無禮者,送葬隊伍即可踏入其宅,以懲家主。畢,蓁蓁方可葬入狐族衛家墳地,安眠於地下。

這會子,衛靈、明方、衛寒、靜姝四人擡著蓁蓁靈柩,衛恩站在最前頭,其餘衛家人在後頭蓁蓁靈柩後跟著,下人們隨主子們而行,一邊哭啼,一邊丟著已備好的從自己身上扯下的狐毛,以示大哀大慟。

先前,已有幾家狐族對著靈柩行了禮,不想送葬隊伍還未至下一處宅院門口,那家的阿郎與夫人便早早候在門口,面露哀色凝望著蓁蓁的靈柩。待他們禮畢,下一家家主也提前出了府門,對蓁蓁的靈柩行了禮。

此後,無數狐族家主竟皆爭相整頓好了衣裳,立於府門口恭送蓁蓁。一時狐林熱鬧又悲涼,禮畢之人亦不肯立刻離去,於是家家門大開,戶戶主皆出,幾步幾狐在,林中淚無聲。

未幾,衛家人驚見蛇族喬家六口攜蛇皮鞭,齊聚一旁,對著蓁蓁的靈柩拜稽顙。蛇皮鞭因不能成人形,便行了蛇族最高拜禮,即彎身俯首至地,算作一拜,起身,後仰,大行拜禮,再起身,身子直立,再大行拜禮,全身貼地,禮成。

衛默一問方知,原來蛇族喬家早聞得蓁蓁出殯消息,雖知此乃狐族之禮,蛇族不必拘泥於此,但畢竟衛喬兩家交好,喬家人又頗愛蓁蓁,自不肯怠慢了,趕來狐林送蓁蓁。

與蛇族喬家告別後,衛家人繼續擡著蓁蓁的靈柩大行狐林,終行至狐族崔家。

崔家閽者見送葬隊伍來此,忙去通報。

不久,崔家三郎的遺孀崔瑤,慢悠悠地出了門,又面無表情地對著蓁蓁的靈柩拜稽顙。

衛恩見狀,怒不可遏,上前指著那崔瑤怒喝道:“你讓崔明震出來!別隨便找個什麽人就來對我櫻奴行禮!你家夫人不在,便應由她親子出面,而不是你這個新婦出來敷衍了事!”

崔瑤冷然盯著衛恩,面不改色,亦不回他。

衛恩見她竟不理睬,大怒道:“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我讓你家那豬狗出來!”

“衛二郎!”崔家一閽者朝衛恩喊道,“你休得無禮!此乃我崔家三新婦,對你們那靈柩行禮,有何不妥!”

衛寒讓衛仁幫忙擡著靈柩,出面替衛恩幫腔道:“向來此禮皆由家主所行,你家阿郎去世,你家夫人在外,你家四郎既是在府,便理應出門行禮。可你們竟叫一個無此資格的人來替他敷衍了事,也不說明情況,是何道理!”

“這就是道理!”空中傳來崔明震詭詐的聲音。

話音落下只一會兒,崔明震便悠哉游哉地走出了府門。崔家閽者一見到他,便點頭哈腰。

衛恩一見到崔明震,便如同心頭刺又刺了一回,紮得更深,登時發作起來,沖上去欲撕爛了他,所幸立刻被衛寒和衛默拉住。衛恩惡狠狠朝崔明震罵道:“豬狗!你還我櫻奴!還我櫻奴!願雷霆降臨,劈你骨肉無存!”

崔明震聞言,特意掃視了頭頂上那蒼穹一眼,又做出一副無辜的模樣,對衛恩道:“雷霆?不好意思,此時陽光明媚,怕是要讓你失望了。”

意綿終於忍不住,上前對崔明震喊道:“四叔!我敬你是四叔,可你也該對得起晚輩的敬。良心再少,也記得給自己留點兒,別用光了,到時累親人平白無故受詛咒!”

崔明震眉頭大皺,朝她吼道:“小畜生多嘴多舌,滾一邊兒待著去!”

“四弟!”明方喝他道,“誰許你欺我綿兒!綿兒說得對,你……”

“行了行了!”崔明震對明方不耐煩地擺手,“你最愛說教。我早聽煩了!趕緊走!趕緊走!別把死人擱我這兒,陰氣太重,晦氣得很!”

衛恩聞言又急躁起來,不一會兒便掙脫了衛寒和衛默,沖到崔明震面前欲出劍殺他,不料這劍還未來得及出,他便一掌被那崔明震擊出一丈開外,身子直越過了高擡著的蓁蓁的靈柩,墜落在那冰涼的地上。

衛寒和衛默急去扶了衛恩,卻又聽崔明震譏刺道:“殘狐貍不自量力!”他言罷便對崔瑤使了眼色,同她一起進了府門,崔家閽者關了府門,照例立定於兩旁,若無其事。

衛恩悲憤欲絕,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良久未絕。

眾人勸慰了衛恩好一會兒,葬禮才繼續進行。

那靈柩行畢狐林後,便回去了衛家。

衛家人以法力輕而鄭重地將蓁蓁的靈柩,安放在了一處衛家墳地上,那一處墳對面,便是衛家杏樹林。

衛家人施法以土掩那靈柩。不一會兒,衛恩突然激動起來:“不要!你們不要埋她!不要埋她!她會怕黑的!她會怕黑的!她會怕黑的……”

他正欲沖上去攔他們,卻早已被衛寒和明方緊拽著,動彈不得,掙脫不得,攔不得。

過了一會兒,他便眼睜睜地看著,那刻有 “唐故卿櫻奴之碑”的高墓碑,被衛家人施法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就此隔開了生死,隔開了陰陽,隔開了他和她。

衛寒和明方放開了目光呆滯的衛恩,不想他就此癱軟在地,雙膝順勢砸在了地上,如方才那落地的墓碑,沈重無聲。

衛家人知衛恩心痛萬分,不忍打攪了他,便紛紛離去,留他獨自安靜地陪著他的櫻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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