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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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轉眼已至暮色時分,他依然跪在原地,那暮色的光丟到了他的白發上,卻未曾消散那發絲上的秋涼。

他仰著頭,雙眼凝視著那墓碑上“唐故卿櫻奴之碑”這幾個字,又低頭註視著那這墓碑左下角附上的字:“念櫻奴時時刻刻無止休”這些字,是他一筆一畫刻上的,那一筆一畫,皆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善良狠辣,她的一切一切……

他開始撫摸那墓碑,一回又一回,一遍又一遍。半晌,他對著那墓碑問道:“櫻奴,你怎麽變成一塊碑了?”

他不覺一滴淚下,卻繼續問那墓碑道:“櫻奴,你別生我的氣,我知道錯了,你快點變回來,這碑冰冰涼涼的,不好看。”

過了一會兒,雨漸下,他突然慌張起來,急忙用殘存的法力給墓碑設了屏障,又愛撫地摸那墓碑道:“櫻奴,你不要怕,我護著你。”

他擔心這屏障不夠牢固,畢竟他也心知自己法力即使有了增長,也不夠強大。他匆忙起身,對墓碑一本正經道:“櫻奴,我去給你設最堅固的屏障,你等我,我帶湯餅來給你吃。”

他飛速趕到了明方寢室,卻發現此時家人們等待用膳,都聚在正堂。他又火速沖到了堂內,求明方給蓁蓁的墓碑設三界最堅固的屏障,為蓁蓁遮風擋雨。明方本就心懷愧疚,又感慨衛恩癡情,焉能不答應?可衛霜聞得此事,便對衛默道:“衛默,看樣子,我們得趕快給二郎找個新人了。”

堂內眾人聞得,倒吸一口涼氣。衛默驚問:“怎麽就要找新人了?”

衛霜沒好氣回他道:“你看看二郎,這狗模狗樣,為一女子如此潦倒,成何體統!以孝為先,夫不祭妻,如此明白的道理,他一樣也沒遵守。不找個新人來,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他墮落下去?”

“墮落什麽了!”衛默忍不住喊道,“究竟墮落什麽了!櫻奴才剛下葬啊!屍骨未寒,你就急著找人替她……”

衛霜大為不悅:“當初我不也這麽催著,就把二新婦娶進來的麽?你們既然這麽喜歡她,就該感激我,感激我讓二郎迎娶了她,鎮住了滅妖派。如今再謀個新人來,說不定帶來的福氣比她更多。”

衛默無可奈何地顫抖著手,指著她說:“我都不知說你什麽!我倒想問你一句,若是那崔家夫人也這樣對待咱們阿靈,你作何感想?”

衛霜漫不經心道:“你這話說的,阿靈不是一直在咱們衛家嗎?崔家夫人能怎麽對待她?”

衛默竟無言以對。

衛恩並不理睬衛霜的這些話,只拉著明方去了蓁蓁墓前,加固了屏障。明方見衛恩半清醒半恍惚,頗替他憂心,遂勸他道:“二郎,吃飯去罷。”

衛恩聞得“吃飯”二字,遂大悟道:“哦,對,我得讓衛安去做羊肉湯餅,櫻奴餓了,要吃湯餅。我得去找衛安……我得去找衛安……”他念叨著,快步又恍惚地離去,不顧明方在身後的呼喊。明方放心不下他,緊跟在他身後。

衛恩到了東廚,命衛安即刻做了羊肉湯餅來。衛安一聽,猜出幾分,但還是小心翼翼問道:“二郎要羊肉湯餅做甚麽?”

衛恩生氣了,對衛安喊:“你居然不知我要羊肉湯餅做什麽!你不知櫻奴愛吃羊肉湯餅麽?櫻奴餓了,她要吃湯餅!”

衛安與衛恩身後的明方對視了一眼,明方搖搖頭,以眼色暗示他莫與衛恩爭辯。衛安只得遵命,很快按蓁蓁的口味,做好了羊肉湯餅,放進了食盒裏,又小心謹慎地把食盒遞給了衛恩。

衛恩提了食盒,又火速飛去了蓁蓁墓地,把羊肉湯餅送到了蓁蓁墓前,對著那墓碑哄道:“櫻奴,對不起,我來晚了!我知你餓了,我叫衛安做了羊肉湯餅,給你吃,你快吃吧。你可以不理我,但你不能不吃東西……”

明方遠遠在一旁看著,熱淚盈眶,心中甚悲。

翌晨,眾人見不到衛恩,便去了蓁蓁墓地尋他,果見他一動不動地跪坐在蓁蓁墓前,雙眼緊盯著那羊肉湯餅。那湯餅被施法護著,雖擱置了一夜,竟不曾失了色香味和溫熱之氣。流華和詩寧上前勸他回去歇息,他卻認真地說:“櫻奴還沒吃湯餅,她吃飽了我再走。”

明方也上前勸他,他卻又認真地說:“櫻奴還沒吃湯餅,她吃飽了我再走。”

衛安聞訊趕來,也力勸衛恩保重身體,卻聽他認真地說:“櫻奴還沒吃湯餅,她吃飽了我再走。”

“二郎!”衛安急道,“衛娘有的吃,她去喝孟婆湯了,餓不了的。”

衛恩一聞此言,隨即橫眉立目,大罵衛安:“櫻奴不愛喝孟婆湯!死狗奴一派胡言!”

衛安急忙對衛恩叉手道:“二郎息怒!二郎節哀!二郎,請聽賤奴一句勸,人死不能覆生,您萬萬要保重身子!否則衛娘在天之靈,如何受得住啊?”

衛恩聞言便瞪視衛安道:“什麽死了!櫻奴何時死了!死狗奴咒我櫻奴!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他早已起身,揮拳擊那衛安,好在眾人及時攔了。衛寒勸衛恩道:“二弟!你快去休息吧!二弟婦若在世,焉能忍心你這般?”

衛恩對他們恨恨道:“你們欺負櫻奴!櫻奴不愛喝孟婆湯,她愛吃羊肉湯餅!她還沒吃飽……”

“二弟!二弟!”衛寒急高聲喊他道,“二弟,你聽我說,二弟婦已走了,吃不了湯餅了,你就把那湯餅供在那兒,當是祭品了。可你不能日覆一日這樣無休止沈淪下去!”

“你滾開!”衛恩猛力推開衛寒,“都是你們!都是你們!”他開始指著眾人,怒視他們,又喊:“你們欺負櫻奴,櫻奴才變成如今這般!你們算哪門子家人!你們算哪門子家人!滾!滾!”衛恩開始一個一個推他們,一邊推一邊罵道:“離我櫻奴遠點兒!離我櫻奴遠點兒!遠點……”

“夠了!”明方拽起衛恩的圓領,“你還要這樣半夢半醒到什麽時候!櫻奴一生英明果敢,你卻如此不堪一擊,如何配得上你心愛的櫻奴!如何對得起櫻奴的死!你可知你這樣,親者痛,仇者快!依我對我四弟的了解,他此時說不定在一旁偷笑呢!”

衛恩怔怔地瞧著他,好一會兒,問他道:“偷笑?崔明震……竟然偷笑?”

明方雖也不忍傷親弟,可親弟終究作惡太甚,又逼死了蓁蓁,害衛恩至此,事到如今,他唯一能救衛恩的法子,便是用激將法了。於是他說:“你覺得……他不會嗎……”

衛恩漸漸橫眉怒目起來:“崔明震……崔明震……崔明震……崔明震!我要你血債血償!”他大喊起來,要衛霜和衛默帶上集體衛姓族人,前去崔府討債。衛霜一聽,大喜,急對衛默道:“太好了!得妖丹的機會來了!”衛默聞言,便對衛恩憂道:“二郎,你可想好了,萬一衛崔兩家打起來,這阿大和阿靈……”

“丈人莫憂,”明方牽著衛靈的手說,“阿大支持二郎討這血債。四弟既手已沾滿鮮血,就得付出代價。這點,與阿靈無關。”

“就是就是,”衛霜喜道,“此時不打崔家,更待何時?”

“丈母……”明方終於忍不住道,“明方知您在打什麽主意。明方敬您是阿靈之母,不多說什麽。只是有一點請丈母明白,櫻奴的血債是櫻奴的血債,妖丹是妖丹,一碼歸一碼,人命不是可以拿來當借口的。”

衛霜聞言,有些尷尬,遂別過臉去不語。

冥界,望鄉臺上,蓁蓁早已心如刀割,只可恨自己是鬼,流不出淚來。她正欲再瞧他們有何作為,卻聞得身後傳來喊聲:“大膽二鬼!竟敢私登望鄉臺!還不快隨我去閻王處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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