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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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這日午飯時，碧泉入堂向衛霜稟報。
“夫人。”碧泉面色沈重，對衛霜叉手。
衛霜淡淡問道：“何事啊？”
“夫人，方才……在府門口，婢子和藍漪聞得一些不好的話，本不屑管它，不想流言愈發甚囂塵上，婢子為衛府聲譽，只得前來稟報。”
“哦？”衛霜遲疑道，“說來聽聽。”
碧泉似是不忍出口，猶豫了一會兒才低聲道：“狐林方才傳言，說衛娘……是用身體，從崔明震那兒，救出了二郎的……”
堂內驟然無聲。
蓁蓁雖也心內震驚，但仍面不改色，只徐徐放下了手中的箸，低頭靜待其變。
衛恩面色陰沈，漸漸將頭扭向蓁蓁，眼含怒火地盯著她。
衛霜很快瞟了蓁蓁一眼，又問碧泉道：“你這從哪兒聽來的？”
碧泉難過地回道：“狐林裏都已傳開了。幾只漫步的狐貍來來去去，都在閑聊這件事。”
“你退下罷。”衛霜面無表情，聲音冷靜。
碧泉偷偷同情地望了座上的蓁蓁一眼，嘆了口氣，對堂內的眾主子行禮告退。
碧泉走後，衛霜便喚道：“二新婦。”
蓁蓁端莊起身，舉止從容地行至衛霜與衛默面前，對衛霜叉手回道：“阿家。”
衛霜漠然瞧她道：“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啊？”
蓁蓁沈思一會兒，回道：“回阿家，不是真的。”
“是嗎？”衛霜聲音多了幾分陰陽怪氣，不知是在幸災樂禍，還是在嘲諷。
蓁蓁有些委屈：“新婦不敢欺瞞阿家。”
衛默皺眉對衛霜道：“哎呀！不過是謠言，何必理會？”
衛霜把頭扭向他，朝他冷冷道：“你怎知是謠言？二新婦在崔明震那兒待了那麽久，最後還真把二郎帶出來了，不犧牲點東西，哪裏能那麽輕輕松松救人？”
“這不有護身咒嗎？崔明震能把她怎麽樣？”
“怪不得你沒出息呢！”衛霜嗤之以鼻地盯著她丈夫，“你也不想想，二郎在崔明震手裏，她那護身咒有個屁用！換作我是崔明震，不逼她做點什麽，才不會罷休呢！”
衛默聞言，一時無言以對。
明方起身對衛霜叉手道：“丈母，明方即刻回崔府，去問我家那畜生，倘若他真幹了如此禽獸不如之事，明方即刻捆了他來衛家，任丈母和丈人處置，家母那兒明方自會說個明白。”
衛霜思索片刻，對明方喜道：“好啊，阿大，你便回去好好問問。”
明方低下頭註視了衛靈一番，以眼言別，便迅速離座，經過蓁蓁時，對她輕聲道：“櫻奴，沒事，我也怕你是不敢說，總要問個清楚，給你和二郎一個交代。”他又轉身掃了眾人一眼，便邁著堅定又快速的步伐出了堂，如煙般離去。
堂內眾人散了。衛霜始終帶著詭異的神情盯著蓁蓁，衛默在一旁瞧著，不覺心慌。他太了解自己的妻了，她聽聞如此家門大辱，又起了大疑心，竟絲毫不怒，反而神情詭異，似笑不笑，不知心中到底有何算盤。
可不管如何，此事竟然蓁蓁不承認，大家皆可裝聾作啞，蓁蓁又有衛恩護著，他隨機應變便成。再說了，就算此事為真，蓁蓁亦是為了衛恩才付出，他一個做長輩的，焉能苛責於她？終究要多多愛護才是。
衛默雖心裏嘀咕，卻也不敢問衛霜，只隨著一言不發的衛霜悶悶地回了室內，照例該幹嘛幹嘛。
這邊衛恩一聲不吭地拉著蓁蓁，回了室內。室門一關，衛恩即刻猛地放開了她的手，又抓住她的胳膊，惡狠狠地問她道：“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他逼你的？”
蓁蓁知他說的什麽，輕輕而堅定地回他道：“我與他，沒有發生任何事。”
衛恩聞言，遂面露詭異的笑容：“是嗎？那是不是昨晚我與你，也什麽都沒發生？”
蓁蓁想起自己那一處還在痛著，她愛他給的痛，除了他，沒有誰給的痛能讓她愛。她焉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可她不恨他，不怪他，她知他也掉入崔明震的算計裏了。這是一場根本看不見回合的戰局，她永遠是瞧見了崔明震的算盤，才發現自己輸了。
她如今想再將崔明震的要挾和盤托出已然遲了，因為無人會信她說的話，無人會相信一個不潔的女人的話，甚至還可能給崔明震再度劫持衛恩的借口。
“到時候，我可就未必這麽有耐心了，直接送他屍體給你們衛家做賀禮。”崔明震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她不許她的二郎有任何危險。
衛恩見她一直不回答，惱羞成怒，喊她道：“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他是不是逼你了！”
“逼我什麽？”蓁蓁好想把崔明震的要挾說出來啊。
“逼你什麽？”衛恩生氣地重覆道，“逼你綠了我！”他猛力放開了她，手指門外對她兇道：“你看看現在！三界皆知你把我綠了！你還在這兒裝聾作啞！”
他面目猙獰起來：“你不是很剛烈嗎？你不是很果敢嗎？你不是睚眥必報嗎？你不是很喜歡你姑母，以她為榮嗎？怎麽？你被他逼迫了也要忍氣吞聲，還累我被外人指指點點。要不然就只有一種解釋，你跟他是自願的。因為那晚我從未心痛過，如果他逼迫了你，我該感應到才對！”
“你就這麽……”蓁蓁胭脂淚下，“認定他對我做了那件事？”
“崔明震都對我說了。”衛恩對她道。
蓁蓁之前的猜測都證實了，崔明震真的設計好了。
她忽地想念姑母了。如果是姑母，她會怎麽做？她會如何破局？若姑母在身邊，她還有人參謀。可如今，只有她自己了。
“怎麽？”衛恩的質問打斷了她的思緒，“你還有什麽話說？”
蓁蓁傲然昂首回他道：“我說我沒做，就是沒做，無話可說。”
衛恩真想搖她，用力地多搖她幾下，好把她的真話都搖出來。她為什麽騙他？他又不會怪她，他知她是為了救他。難道她還是不信他？還是說她真有意拉攏崔明震？
他心如刀割，又不知所措，索性強吻了她，他也顧不上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咬了她，也看不清自己為何如此。她知他又要報覆她，可這回她不願接受了。她不能允許崔明震這樣算計他們，然後背地裏得意地笑。她一把推開衛恩，一巴掌甩給他，喊他道：“你就寧可信崔明震，不肯信我！”
衛恩氣急敗壞，大聲回她道：“你又何曾信過我！你說！你自嫁給我以來，何曾信過我！先是找晴香盯我阿娘，又拉攏言兒，還跟莊肅衡暧昧不清，現在被崔明震強迫了也不肯對我傾訴！你何曾信過我！”他又要上前強吻她。
她拼命推開他，可他終究力氣比她大些，哪兒那麽容易推開？她又哪裏肯輕易認輸？於是二人扭打起來，團成一團，在地上卷著，掙紮著，拉扯著。她眼見自己即將敗下陣來，終於狠下心用力咬了他的手，他一時疼痛撒開了手，跳起了身。待他察看了手後，他也疼醒了。
她現在都不肯讓他碰她了。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他未瞧她一眼，便狠心出了室門，一步也沒回頭。
她仍在原地，未曾起身，漸哭了起來。
哭聲引來了流華和詩寧。她們只道是衛恩誤信了流言，與蓁蓁爭執了，便趕忙安慰蓁蓁，卻怎樣也阻止不了她的眼淚鋪滿面龐，直淌到地上。
明方去找了崔明震後，回來請衛霜推遲了練功，召集眾人聚於堂內，對他們朗聲道：“我前去問了四弟，他道他並未與櫻奴發生什麽。以後諸位再聽到此等流言，不必理會。我亦去了狐林教訓了那幾只說三道四的狐貍。櫻奴的清白已明了了。”
衛霜聞言，好不失望，對明方冷笑道：“他是你親弟，就算他承認了，你亦會護他。”
明方聞言，沈著回她道：“丈母既不信，不妨我叫了四弟來，請你們當面質問他。”
“不必了。”衛霜冷冷道，“他才不會承認呢。”她轉而微笑走近蓁蓁，對她道：“二新婦啊，你呢，不要怕，他對你做了什麽，你盡管說。我們衛家定不會放過那畜生，給你和二郎出氣。”
蓁蓁心下生疑，看向明方，明方似亦有所疑，與她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蓁蓁又轉頭回衛霜道：“阿家，新婦確實與崔明震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衛霜可太不滿意這回答了，“哼！那你是如何救出二郎的？”
蓁蓁思索一番，終於回道：“那晚，他要新婦七日內說服二郎，學狐族林家的護尾術。否則，七日後，他必再劫持二郎一次。”
衛霜聞言，盯她不語。
半晌，衛霜沒好氣開口道：“二新婦，你為勸我們家與狐族林家交好，可真煞費苦心啊！現時，連這種謊言都編得出來。你也不想想，崔明震與二郎過節甚多，焉會用這種法子放了他？看來你不僅綠了二郎，還一心要拉攏狐族林家，別有用心。平日裏二郎都把你慣壞了，叫你沒半點婦道！”
蓁蓁急回衛霜道：“阿家，新婦所言，句句屬實……”
“好了！”衛霜喝她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別整日想著要拉攏狐族林家。你是衛家人，就得為衛家做事，什麽都得向著衛家。我再問你一遍，究竟崔明震是否強迫了你，逼你獻身換來二郎？”
“阿家是有多希望新婦是被他強迫了的？”蓁蓁怒氣漸起，質問衛霜道。
“你怎麽敢這麽跟我說話！”衛霜登時怒上眉梢。
“新婦說了，新婦與崔明震清清白白。”蓁蓁不卑不亢。
衛霜聽了，自是心氣不順，卻也只能按捺怒火，轉身就叫眾人散了去練功。
明方一練完功，便急急忙忙去尋了蓁蓁。
“櫻奴，你下午所言，可是真？四弟真說要再劫持二郎一次？”
蓁蓁用力點點頭。
明方對她正色道：“你放心，我會再去問四弟，倘若的確如此，我必不讓他得逞。”
蓁蓁心下一沈，她出了個險招，此招不得不出，可如今一出，便險象環生。一旦崔明震咬定了不承認，恐怕連阿大也不信她了。
蓁蓁望著明方離去，心裏七上八下，卻不知衛恩早已出現在身後，她一轉身，便被他嚇到了，柔聲嗔他道：“你這死妖精！怎麽又嚇我！”
衛恩聞得這句話，心裏仿佛回到了某個似曾相識的時刻，卻終究只冷冷盯著她不說話，轉身踏入了室內。
蓁蓁只隨他入室，對他關切道：“你近來……練功練得怎麽樣了……”
衛恩只冷冷回她道：“好得很。不知為什麽，自我從崔明震那兒回來後，我的法力恢覆得比從前還快。你放心……”他走近她道：“我很快會恢覆九尾，阿娘不會殺你的，你也可以省點對付我阿娘的心思了。”
蓁蓁並不理會他的譏諷，只微微欣慰他練功有了進展，可是……他的九尾能在三日後恢覆嗎？
明方又從崔家回了衛家。
他找到了蓁蓁，向她言明明震並未承認蓁蓁所言。
蓁蓁聞言，既意外，又不意外。
“櫻奴，到底……真相如何？”明方也有些糊塗了。
蓁蓁回明方道：“阿大，你是信你親弟，還是信櫻奴？”
明方猶豫了下，嘆口氣，回道：“我不知道了。我希望都能信。”
蓁蓁對明方叉手道：“阿大，櫻奴可否求你一件事？”
明方正色道：“你既是我家人，又是我朋友，還什麽求不求的。你說便是。”
蓁蓁求道：“阿大，能否勸二郎學狐族林家的護尾術？”
明方思索片刻，回她道：“好。但我只能盡力，畢竟……二郎有他自己的意願。”
蓁蓁熱淚盈眶，求他道：“阿大，此事，我只能求你盡力，可其實，此事一定要辦到。我不知你四弟在你面前說了什麽，可我當真未說謊，若二郎不肯學狐族林家的護尾術，三日後，二郎危矣！”
明方聞言，沈思半晌後，對她說：“好，我知道了。”
這晚，衛恩從明方處回來後，便徑直沖向了屏風後，拉起正躺在床上讀《老子》的蓁蓁，朝她怒喊：“你竟還唆使阿大勸我討林家的護尾術！”
蓁蓁聞言，並不意外，她只傷心，自己什麽都知道，卻無能為力了。
“我問你話！”衛恩吼她。
蓁蓁悲傷地回他：“你實在生氣的話，把我怎樣都好。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衛恩用力放下她，任她無力地將手支撐在那床上。他盯著她大喊道：“該做的！該做的！你派眼線監視我阿娘是你該做的！殺我阿娘是你該做的！拉攏衛家敵人是你該做的！上崔明震的床也是你該做的！什麽是你不該做的？啊！”
蓁蓁仍無力地把手撐在床上，那手邊不遠處，是他們相依相連的羅衾，是無數次他會替她檢查蓋沒蓋好的羅衾，是聽了他們無數次情話軟語的羅衾。她為了他，不該做的也做了，也仍會去做。
衛恩見她不回答，只是兩眼怔怔地出淚，心裏也疼得厲害。他就是要逼她，他不明白，為什麽她就不肯信自己幾分？她不肯說她在崔明震那兒受的委屈，又要繼續拉攏狐族林家，她的心究竟在哪兒？他實在捉摸不透了。他那麽愛她，她卻始終不肯多信自己幾分。
這夜，二人未曾碰觸彼此，那羅衾中間，似有一道楚河漢界，隔開了兩個含著淚眼、背對彼此的身體。
蓁蓁瞧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飄在衛家墳地上，她害怕極了，她從未像現在如此害怕過——不，她害怕過，那是在幼時，她眼見母親被趕出家門時——她想找二郎，她想找她的二郎，可二郎在哪裏？還有阿大、阿靈呢？
她到處走啊走，卻發現自己不是在走，是在飄，怎麽會怎樣？她成了妖了嗎？不，不是，妖是飛——難道她成了鬼？她急切地飄到了她熟悉的衛家正堂，可堂內沒有人，她又飄到了衛家內宅，卻發現衛家寢室門口都沒有小狐，她打開了自己和二郎的室門，室內竟無半點陳設。
突然，衛家房子都消失了。遠處卻有一人徐徐走來，她卻不敢向前，她隱約知道那是誰。
果然，那人一走近她，她便認出那是崔明震。他得意洋洋地奸笑著，又把手從身後往前擡起，原來那手中舉著的，是九條完整的狐尾。她驚訝極了，正欲問他，他卻先開口了：“這九條狐尾，你要不要啊？”
蓁蓁從夢中驚醒。
她因驚恐發出的喘氣聲，也驚醒了衛恩。衛恩懷疑是她做噩夢了，卻並不馬上睜眼，只靜聽其變。她驚醒後，回憶起方才那夢，心驚膽戰。
她知時日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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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飯時，碧泉入堂向衛霜稟報。
“夫人。”碧泉面色沈重，對衛霜叉手。
衛霜淡淡問道：“何事啊？”
“夫人，方才……在府門口，婢子和藍漪聞得一些不好的話，本不屑管它，不想流言愈發甚囂塵上，婢子為衛府聲譽，只得前來稟報。”
“哦？”衛霜遲疑道，“說來聽聽。”
碧泉似是不忍出口，猶豫了一會兒才低聲道：“狐林方才傳言，說衛娘……是用身體，從崔明震那兒，救出了二郎的……”
堂內驟然無聲。
蓁蓁雖也心內震驚，但仍面不改色，只徐徐放下了手中的箸，低頭靜待其變。
衛恩面色陰沈，漸漸將頭扭向蓁蓁，眼含怒火地盯著她。
衛霜很快瞟了蓁蓁一眼，又問碧泉道：“你這從哪兒聽來的？”
碧泉難過地回道：“狐林裏都已傳開了。幾只漫步的狐貍來來去去，都在閑聊這件事。”
“你退下罷。”衛霜面無表情，聲音冷靜。
碧泉偷偷同情地望了座上的蓁蓁一眼，嘆了口氣，對堂內的眾主子行禮告退。
碧泉走後，衛霜便喚道：“二新婦。”
蓁蓁端莊起身，舉止從容地行至衛霜與衛默面前，對衛霜叉手回道：“阿家。”
衛霜漠然瞧她道：“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啊？”
蓁蓁沈思一會兒，回道：“回阿家，不是真的。”
“是嗎？”衛霜聲音多了幾分陰陽怪氣，不知是在幸災樂禍，還是在嘲諷。
蓁蓁有些委屈：“新婦不敢欺瞞阿家。”
衛默皺眉對衛霜道：“哎呀！不過是謠言，何必理會？”
衛霜把頭扭向他，朝他冷冷道：“你怎知是謠言？二新婦在崔明震那兒待了那麽久，最後還真把二郎帶出來了，不犧牲點東西，哪裏能那麽輕輕松松救人？”
“這不有護身咒嗎？崔明震能把她怎麽樣？”
“怪不得你沒出息呢！”衛霜嗤之以鼻地盯著她丈夫，“你也不想想，二郎在崔明震手裏，她那護身咒有個屁用！換作我是崔明震，不逼她做點什麽，才不會罷休呢！”
衛默聞言，一時無言以對。
明方起身對衛霜叉手道：“丈母，明方即刻回崔府，去問我家那畜生，倘若他真幹了如此禽獸不如之事，明方即刻捆了他來衛家，任丈母和丈人處置，家母那兒明方自會說個明白。”
衛霜思索片刻，對明方喜道：“好啊，阿大，你便回去好好問問。”
明方低下頭註視了衛靈一番，以眼言別，便迅速離座，經過蓁蓁時，對她輕聲道：“櫻奴，沒事，我也怕你是不敢說，總要問個清楚，給你和二郎一個交代。”他又轉身掃了眾人一眼，便邁著堅定又快速的步伐出了堂，如煙般離去。
堂內眾人散了。衛霜始終帶著詭異的神情盯著蓁蓁，衛默在一旁瞧著，不覺心慌。他太了解自己的妻了，她聽聞如此家門大辱，又起了大疑心，竟絲毫不怒，反而神情詭異，似笑不笑，不知心中到底有何算盤。
可不管如何，此事竟然蓁蓁不承認，大家皆可裝聾作啞，蓁蓁又有衛恩護著，他隨機應變便成。再說了，就算此事為真，蓁蓁亦是為了衛恩才付出，他一個做長輩的，焉能苛責於她？終究要多多愛護才是。
衛默雖心裏嘀咕，卻也不敢問衛霜，只隨著一言不發的衛霜悶悶地回了室內，照例該幹嘛幹嘛。
這邊衛恩一聲不吭地拉著蓁蓁，回了室內。室門一關，衛恩即刻猛地放開了她的手，又抓住她的胳膊，惡狠狠地問她道：“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他逼你的？”
蓁蓁知他說的什麽，輕輕而堅定地回他道：“我與他，沒有發生任何事。”
衛恩聞言，遂面露詭異的笑容：“是嗎？那是不是昨晚我與你，也什麽都沒發生？”
蓁蓁想起自己那一處還在痛著，她愛他給的痛，除了他，沒有誰給的痛能讓她愛。她焉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可她不恨他，不怪他，她知他也掉入崔明震的算計裏了。這是一場根本看不見回合的戰局，她永遠是瞧見了崔明震的算盤，才發現自己輸了。
她如今想再將崔明震的要挾和盤托出已然遲了，因為無人會信她說的話，無人會相信一個不潔的女人的話，甚至還可能給崔明震再度劫持衛恩的借口。
“到時候，我可就未必這麽有耐心了，直接送他屍體給你們衛家做賀禮。”崔明震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她不許她的二郎有任何危險。
衛恩見她一直不回答，惱羞成怒，喊她道：“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他是不是逼你了！”
“逼我什麽？”蓁蓁好想把崔明震的要挾說出來啊。
“逼你什麽？”衛恩生氣地重覆道，“逼你綠了我！”他猛力放開了她，手指門外對她兇道：“你看看現在！三界皆知你把我綠了！你還在這兒裝聾作啞！”
他面目猙獰起來：“你不是很剛烈嗎？你不是很果敢嗎？你不是睚眥必報嗎？你不是很喜歡你姑母，以她為榮嗎？怎麽？你被他逼迫了也要忍氣吞聲，還累我被外人指指點點。要不然就只有一種解釋，你跟他是自願的。因為那晚我從未心痛過，如果他逼迫了你，我該感應到才對！”
“你就這麽……”蓁蓁胭脂淚下，“認定他對我做了那件事？”
“崔明震都對我說了。”衛恩對她道。
蓁蓁之前的猜測都證實了，崔明震真的設計好了。
她忽地想念姑母了。如果是姑母，她會怎麽做？她會如何破局？若姑母在身邊，她還有人參謀。可如今，只有她自己了。
“怎麽？”衛恩的質問打斷了她的思緒，“你還有什麽話說？”
蓁蓁傲然昂首回他道：“我說我沒做，就是沒做，無話可說。”
衛恩真想搖她，用力地多搖她幾下，好把她的真話都搖出來。她為什麽騙他？他又不會怪她，他知她是為了救他。難道她還是不信他？還是說她真有意拉攏崔明震？
他心如刀割，又不知所措，索性強吻了她，他也顧不上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咬了她，也看不清自己為何如此。她知他又要報覆她，可這回她不願接受了。她不能允許崔明震這樣算計他們，然後背地裏得意地笑。她一把推開衛恩，一巴掌甩給他，喊他道：“你就寧可信崔明震，不肯信我！”
衛恩氣急敗壞，大聲回她道：“你又何曾信過我！你說！你自嫁給我以來，何曾信過我！先是找晴香盯我阿娘，又拉攏言兒，還跟莊肅衡暧昧不清，現在被崔明震強迫了也不肯對我傾訴！你何曾信過我！”他又要上前強吻她。
她拼命推開他，可他終究力氣比她大些，哪兒那麽容易推開？她又哪裏肯輕易認輸？於是二人扭打起來，團成一團，在地上卷著，掙紮著，拉扯著。她眼見自己即將敗下陣來，終於狠下心用力咬了他的手，他一時疼痛撒開了手，跳起了身。待他察看了手後，他也疼醒了。
她現在都不肯讓他碰她了。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他未瞧她一眼，便狠心出了室門，一步也沒回頭。
她仍在原地，未曾起身，漸哭了起來。
哭聲引來了流華和詩寧。她們只道是衛恩誤信了流言，與蓁蓁爭執了，便趕忙安慰蓁蓁，卻怎樣也阻止不了她的眼淚鋪滿面龐，直淌到地上。
明方去找了崔明震後，回來請衛霜推遲了練功，召集眾人聚於堂內，對他們朗聲道：“我前去問了四弟，他道他並未與櫻奴發生什麽。以後諸位再聽到此等流言，不必理會。我亦去了狐林教訓了那幾只說三道四的狐貍。櫻奴的清白已明了了。”
衛霜聞言，好不失望，對明方冷笑道：“他是你親弟，就算他承認了，你亦會護他。”
明方聞言，沈著回她道：“丈母既不信，不妨我叫了四弟來，請你們當面質問他。”
“不必了。”衛霜冷冷道，“他才不會承認呢。”她轉而微笑走近蓁蓁，對她道：“二新婦啊，你呢，不要怕，他對你做了什麽，你盡管說。我們衛家定不會放過那畜生，給你和二郎出氣。”
蓁蓁心下生疑，看向明方，明方似亦有所疑，與她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蓁蓁又轉頭回衛霜道：“阿家，新婦確實與崔明震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衛霜可太不滿意這回答了，“哼！那你是如何救出二郎的？”
蓁蓁思索一番，終於回道：“那晚，他要新婦七日內說服二郎，學狐族林家的護尾術。否則，七日後，他必再劫持二郎一次。”
衛霜聞言，盯她不語。
半晌，衛霜沒好氣開口道：“二新婦，你為勸我們家與狐族林家交好，可真煞費苦心啊！現時，連這種謊言都編得出來。你也不想想，崔明震與二郎過節甚多，焉會用這種法子放了他？看來你不僅綠了二郎，還一心要拉攏狐族林家，別有用心。平日裏二郎都把你慣壞了，叫你沒半點婦道！”
蓁蓁急回衛霜道：“阿家，新婦所言，句句屬實……”
“好了！”衛霜喝她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別整日想著要拉攏狐族林家。你是衛家人，就得為衛家做事，什麽都得向著衛家。我再問你一遍，究竟崔明震是否強迫了你，逼你獻身換來二郎？”
“阿家是有多希望新婦是被他強迫了的？”蓁蓁怒氣漸起，質問衛霜道。
“你怎麽敢這麽跟我說話！”衛霜登時怒上眉梢。
“新婦說了，新婦與崔明震清清白白。”蓁蓁不卑不亢。
衛霜聽了，自是心氣不順，卻也只能按捺怒火，轉身就叫眾人散了去練功。
明方一練完功，便急急忙忙去尋了蓁蓁。
“櫻奴，你下午所言，可是真？四弟真說要再劫持二郎一次？”
蓁蓁用力點點頭。
明方對她正色道：“你放心，我會再去問四弟，倘若的確如此，我必不讓他得逞。”
蓁蓁心下一沈，她出了個險招，此招不得不出，可如今一出，便險象環生。一旦崔明震咬定了不承認，恐怕連阿大也不信她了。
蓁蓁望著明方離去，心裏七上八下，卻不知衛恩早已出現在身後，她一轉身，便被他嚇到了，柔聲嗔他道：“你這死妖精！怎麽又嚇我！”
衛恩聞得這句話，心裏仿佛回到了某個似曾相識的時刻，卻終究只冷冷盯著她不說話，轉身踏入了室內。
蓁蓁只隨他入室，對他關切道：“你近來……練功練得怎麽樣了……”
衛恩只冷冷回她道：“好得很。不知為什麽，自我從崔明震那兒回來後，我的法力恢覆得比從前還快。你放心……”他走近她道：“我很快會恢覆九尾，阿娘不會殺你的，你也可以省點對付我阿娘的心思了。”
蓁蓁並不理會他的譏諷，只微微欣慰他練功有了進展，可是……他的九尾能在三日後恢覆嗎？
明方又從崔家回了衛家。
他找到了蓁蓁，向她言明明震並未承認蓁蓁所言。
蓁蓁聞言，既意外，又不意外。
“櫻奴，到底……真相如何？”明方也有些糊塗了。
蓁蓁回明方道：“阿大，你是信你親弟，還是信櫻奴？”
明方猶豫了下，嘆口氣，回道：“我不知道了。我希望都能信。”
蓁蓁對明方叉手道：“阿大，櫻奴可否求你一件事？”
明方正色道：“你既是我家人，又是我朋友，還什麽求不求的。你說便是。”
蓁蓁求道：“阿大，能否勸二郎學狐族林家的護尾術？”
明方思索片刻，回她道：“好。但我只能盡力，畢竟……二郎有他自己的意願。”
蓁蓁熱淚盈眶，求他道：“阿大，此事，我只能求你盡力，可其實，此事一定要辦到。我不知你四弟在你面前說了什麽，可我當真未說謊，若二郎不肯學狐族林家的護尾術，三日後，二郎危矣！”
明方聞言，沈思半晌後，對她說：“好，我知道了。”
這晚，衛恩從明方處回來後，便徑直沖向了屏風後，拉起正躺在床上讀《老子》的蓁蓁，朝她怒喊：“你竟還唆使阿大勸我討林家的護尾術！”
蓁蓁聞言，並不意外，她只傷心，自己什麽都知道，卻無能為力了。
“我問你話！”衛恩吼她。
蓁蓁悲傷地回他：“你實在生氣的話，把我怎樣都好。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衛恩用力放下她，任她無力地將手支撐在那床上。他盯著她大喊道：“該做的！該做的！你派眼線監視我阿娘是你該做的！殺我阿娘是你該做的！拉攏衛家敵人是你該做的！上崔明震的床也是你該做的！什麽是你不該做的？啊！”
蓁蓁仍無力地把手撐在床上，那手邊不遠處，是他們相依相連的羅衾，是無數次他會替她檢查蓋沒蓋好的羅衾，是聽了他們無數次情話軟語的羅衾。她為了他，不該做的也做了，也仍會去做。
衛恩見她不回答，只是兩眼怔怔地出淚，心裏也疼得厲害。他就是要逼她，他不明白，為什麽她就不肯信自己幾分？她不肯說她在崔明震那兒受的委屈，又要繼續拉攏狐族林家，她的心究竟在哪兒？他實在捉摸不透了。他那麽愛她，她卻始終不肯多信自己幾分。
這夜，二人未曾碰觸彼此，那羅衾中間，似有一道楚河漢界，隔開了兩個含著淚眼、背對彼此的身體。
蓁蓁瞧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飄在衛家墳地上，她害怕極了，她從未像現在如此害怕過——不，她害怕過，那是在幼時，她眼見母親被趕出家門時——她想找二郎，她想找她的二郎，可二郎在哪裏？還有阿大、阿靈呢？
她到處走啊走，卻發現自己不是在走，是在飄，怎麽會怎樣？她成了妖了嗎？不，不是，妖是飛——難道她成了鬼？她急切地飄到了她熟悉的衛家正堂，可堂內沒有人，她又飄到了衛家內宅，卻發現衛家寢室門口都沒有小狐，她打開了自己和二郎的室門，室內竟無半點陳設。
突然，衛家房子都消失了。遠處卻有一人徐徐走來，她卻不敢向前，她隱約知道那是誰。
果然，那人一走近她，她便認出那是崔明震。他得意洋洋地奸笑著，又把手從身後往前擡起，原來那手中舉著的，是九條完整的狐尾。她驚訝極了，正欲問他，他卻先開口了：“這九條狐尾，你要不要啊？”
蓁蓁從夢中驚醒。
她因驚恐發出的喘氣聲，也驚醒了衛恩。衛恩懷疑是她做噩夢了，卻並不馬上睜眼，只靜聽其變。她驚醒後，回憶起方才那夢，心驚膽戰。
她知時日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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