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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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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聊了有些時侯,衛崔兩家已談笑甚歡,只有崔家三郎的遺孀崔瑤和崔明震鮮言寡語。崔瑤雅妝淡抹,一身素衣,只有頭上的金梳背華美非凡,她神情冷然,與家人言語時彬彬有禮、面無表情,望向衛家人時更是七情六欲不形於色。然而眾人陸續離座各自尋了伴交談,哪裏理會這倆人?此時,意綿、意深和意長因這熱鬧心中早沒了包袱,紛紛跑向崔柳琴,圍著她,嘻嘻哈哈、爭先恐後地對阿婆講起話來。

眾人皆在說笑,但意綿、意深和意長的聲音最大,崔明震又坐得離母親最近,聽著侄子侄女嘰裏呱啦了半天,愈發煩躁。可那三個狐崽子哪裏是肯輕易消停的人?

崔明震不勝其煩,只好把目光轉向三嫂,卻見崔瑤只顧自個兒吃果子,一副諸事不關己的模樣。崔明震無可奈何,只得按摩自己的眉間,不想耳邊又送來那三個狐崽子因興奮同時發出的尖叫聲,那聲浪直穿了他的耳根子,氣得他破口大罵:“行了,小畜生!有完沒完!自你們仨進府,三張嘴吧啦吧啦的沒個完,聒噪死人了!也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生來就找抽!”這最後一個字才剛出口,崔明震只覺一條大狐尾重重地打在他頭上,遂擡頭委屈地喊道:“阿娘!”

崔柳琴沖他斥道:“夜叉,你聒噪死人了。”

崔明震欲哭無淚,又知辯白無用,遂悻悻起身,又怒氣沖沖地掃視了衛家人一眼,揚長而去。崔傲亭見狀,找了個借口離了正與他閑聊的衛默,出了正堂,尋他的四侄。

“阿四!阿四!”崔傲亭在崔明震身後喊他道。

崔明震聞得是二叔喊聲,住了腳,轉身回道:“二叔怎不陪客人去?若失禮了要招阿娘一頓罵呢。”

崔傲亭追上崔明震,道:“欸!那些不過是外人,二叔自是以你為重。你莫怪你阿娘,且不說你大兄已與衛家結親,有了三個崽兒,如今崔家好不容易覆蘇了些,咱無力與衛家對抗。”

“哼,那阿耶的仇呢?就不報了?”

“哎呀!二叔當然記著你阿耶的死。可是阿四啊,大勢所趨,這仇也只能記著,現時你若真動手,整個崔家都得賠進去。還有,你看這衛娘子,凡間宮中皆稱此女有長孫皇後之德,武皇後之範,要不然,武皇後也不必費盡心思要衛家殺她絕了後患。連武皇後都有些忌憚,咱們更不能輕敵。長孫皇後當年輔佐凡間先帝坐穩了大唐江山,武皇後如今亦與凡間當朝皇帝並稱‘二聖’。今日一見,這衛娘子只怕名不虛傳,連滅妖派亦於她股掌之上。有她在衛恩身邊,整個衛家腰桿子都硬不少。阿四,你要對付他們,要小心。實在不成,就罷了,就當看你大兄和那三個崔家血脈幾分面子,忍一忍過去算了!”

“‘崔家血脈’?我可不認,全是那婦人勾引大兄生下的孽種!”

崔傲亭忙不疊捂住他嘴,慌道:“你可住口。叫他們聽見了,又得傷兄弟之情。”

崔明震推開二叔的手,怨道:“我就納悶兒了,我從上看到下,再從下看到上,就是看不出大兄究竟看上那婦人哪一點,她看起來善良得令人討厭!”

崔傲亭搖搖頭:“你呀,還沒動真情,理解不了。”

“動甚狗屁情!我最見不得這種唧唧歪歪的——還有那衛恩夫婦。二叔,你今日也看到了,那婦人如何仗著衛恩撐腰欺侮侄兒。您評評理,您說他們賤不賤?”

崔傲亭手心向下,示意他冷靜,又道:“今日難得你大兄回來,這些不愉快的咱就先擱著,啊。來,跟二叔回正堂去,好好待客,裏子做不到,面子總要掛一掛。”說完,他拉起崔明震的手。崔明震雖不情願,只得跟著他回了。

轉眼暮色蒼茫,風雪已止,眾人歡開晚宴。待開飯不久,崔柳琴喜而朗聲對衛家眾人道:“諸位難得來一回,咱們得帶諸位大飽眼福。”言罷,崔柳琴立刻望向堂外拍掌。

崔府的一百二十八位男妖紛紛應聲而降,落至堂外地上,披甲持戟,執纛健步,左圓、右方,先偏、後伍、魚麗、鵝貫、箕張、翼舒,交錯屈伸,首尾回互,往來刺擊,似戰陣之形。只聽他們奏樂高歌:“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鼓聲繞梁,聲遙九天,山谷震顫。

堂內眾人無不肅然觀賞,蓁蓁緩緩起身,直楞楞地望著這些郎君,泣涕漣漣。衛恩見狀,隨之起身,忙問:“櫻奴,怎麽了?”

蓁蓁卻呆呆地註視著這些載歌載舞的郎君,半晌不語。

衛恩思索片刻,陡然悟了,此舞乃馳名四方的《秦王破陣樂》,且不說凡間王庶皆敬此舞,櫻奴長在凡間宮中,更谙此舞,此舞乃凡間先帝所制,這一歌一舞,焉能不勾起櫻奴思鄉之情?

衛恩抱住蓁蓁,並不打攪她,任她流淚遣懷,但也恐她悲傷不已,急忙叫停此舞,對柳琴行叉手禮道:“崔娘子,此舞甚好,只是此舞乃櫻奴故土之舞,教櫻奴思鄉不已,悲泣不止。今日既是要歡天喜地,不如換個狐族自制樂舞,您看可好?”

崔明震插口道:“我讚成。此樂舞哼哼唧唧、矯揉造作,不過歌功頌德,毫無美感可言。”

“田舍郎!”蓁蓁聞言,不顧淚眼對那廝高聲罵道:“此舞乃凡間我朝先帝所禦制,容不得你這妖界的窮措大指指點點大不敬!”

崔明震猛地起身,喝道:“婦人!你再罵我一次試試!”

“你再罵我櫻奴‘婦人’試試!”衛恩也不甘示弱,抱著蓁蓁還嘴。

“試試就試試!”

“好了。”崔柳琴冷靜道:“既是賞舞,何須動肝火?衛恩既如此說,我便命人換支舞。”

蓁蓁對柳琴行了叉手禮道:“崔娘子,是妾失禮,掃了諸位的興,切莫為妾一人換了大家愛賞的舞。”

柳琴不禁頷首道:“你真識大體,怪不得討人喜歡。可你這般淚眼婆娑,我若強行命人再舞,只怕你堅持不住嚎啕大哭呢。”

蓁蓁搖頭道:“不,娘子,妾知分寸。大不了,妾離席片刻就是。”

衛霜忽地插口道:“是了,此舞甚好,今日難得賞一回,何須為她一人換?崔娘子,咱們賞咱們的,不必睬她。”

衛恩聞言頗感意難平,又憐蓁蓁,卻見蓁蓁並不作聲,正不知如何是好,聞得明方道:“阿娘,我聽著鼓聲大了些,怕耳朵壞了,不如再舞一會兒,再換些輕快的舞。”

柳琴遂點頭,對堂外還在候命的小狐們道:“阿大既有些不適,你們便照阿大的意思去做。狐族一些自制的樂舞也該搬上來了。”

堂外眾小狐應了聲“唯”,便從命而舞。衛恩向明方投去道謝的目光,明方會意點頭。衛恩又扶蓁蓁坐下,見她仍黯然神傷,喚了聲“櫻奴”,又不知如何安慰,言難再續。蓁蓁知他擔憂,把手搭於其手上,以表自己無礙。衛恩卻難以安心,摟著蓁蓁,以期撫慰她淚流成河的心。

《秦王破陣樂》舞畢,便是《太平樂》、胡旋舞、胡騰舞,外加狐族自制流傳的《大風樂》、《重巒歌》、《林聲起》、《萬年情長》等。待舞罷,明方與衛靈叫了意綿,起身對坐在斜對面的一名娘子行了禮。

只聽明方鄭重道:“舅母,當年您受我之托,照顧阿靈直至她平安誕下綿兒,此等恩情,天高地厚,明方沒齒不忘!”

明方舅母崔印雪見狀,慌忙起身道:“你既是我外甥,你托的事我怎能不上心?你們這樣客氣,反倒見外了。”

明方又道:“當年環境對阿靈太不利,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不知要如何保阿靈周全。”

印雪嘆了口氣道:“唉!其實……你耶耶知阿靈有喜後,便不打算殺她了。他雖與衛家為敵,可對親人,總看得比自己還重。要不你以為,他怎能對我去照顧阿靈這事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

明方聽完若有所思,眼圈漸漸紅了。

“既是過去的事,便莫提了。”柳琴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是,是。”印雪笑而附和道,“如今衛崔兩家早已言和,往事隨風而去。今日咱們該高興高興。”

“說得對,咱們已賞了舞,光賞舞怎麽過癮?不如咱們親自上陣,跳他個酣暢淋漓。”崔傲亭提議道。

柳琴點頭稱是:“嗯!這樣好得很。”

傲亭隨即起身擎了滴翠百葉玉盞朝衛默而去,道:“衛郎君,君可一飲而盡,為老夫歌一曲否?”

衛默舉杯起身,笑道:“承蒙崔郎君擡舉,某不辭,但請崔郎君先歌?”

崔傲亭撫須而唱:“一笑恩仇泯,盞間煙雲盡。但求郎君飲,一曲繞天梁。”

衛默應聲而飲,滿堂喝彩。衛默又斟酒回敬,崔傲亭擎盞回唱:“光陰不待人,君莫再藏歌。”緊接著,衛默開口唱道:“談笑莫等閑,負了秦晉好。來日約同飲,不醉更不歸。”

接著又是一聲喝彩。崔傲亭逐個給衛家郎君們與娘子們唱歌敬酒。蓁蓁因自己不通音律,正想如何婉拒唱歌以免出醜,衛恩早為她思謀,未及蓁蓁開口解釋,便已搶先為她唱了歌。

敬過了酒,唱過了歌,崔傲亭開始舞起,對衛家眾人陸續打令,衛家眾人應邀起身,紛紛起舞。

蓁蓁見崔傲亭對衛家娘子們也打令,心下為難起來,他必會向自己打令,可在凡間,只有平民女子可在大庭廣眾跳舞,自己身在凡間宮中多年,早已習慣娘子們只在外男不在場時跳舞,如今突然要入鄉隨俗,有些不慣,更不消說自己不擅歌舞,怎好丟這個臉?可若拒之,恐其借此刁難衛家。衛崔兩家關系特殊,不可輕易走錯一步。

思及此,蓁蓁決定以大局為重,遂面綻微笑,待崔傲亭向其打令時,應邀而舞,待崔傲亭退後,悄悄躲了,尋她的二郎,不意她頭一轉,便見衛恩站在自己身旁,含情脈脈地凝視著自己,臉上掛著他慣有的邪魅一笑,遂道:“你怎麽不去跳?”

衛恩仍帶著那邪魅一笑,回道:“我自是要陪著你,你不跳我一人跳有什麽意思?”

“你笑什麽?”

“我在憶你方才舞姿曼妙。”

“壞二郎,你取笑我。”蓁蓁嬌嗔道。

“我沒取笑你。你舞姿雖笨拙了些,可曼腰婀娜,若不是怕在崔家失禮,我真想抱住你,死也不撒手。”

衛恩原以為蓁蓁又要嬌嗔他幾句,卻見她低頭思量,霎時臣服於她的雙眸之下。每每她專註思慮時,那如水的雙眸便比平日更為明澈,如同那片海下藏著無與倫比的玉石,只待人欣賞珍視。她那小腦袋瓜又在想什麽呢?方才被激起的思鄉之情早已平靜,那她在想什麽呢?為何這樣專註,這般認真?她若再不說話,自己真要在她眼瞼上吻一吻,好散了她眉間繁重的思緒。

正在這時,蓁蓁開口了:“你去跳吧。我不會跳,莫為了我,累你失了玩樂的一晚。”

衛恩如釋重負:“這玩樂的一晚絲毫不及我與你廝守的片刻來得重。”

蓁蓁嘆了口氣,道:“你總這樣好。”

“我總怕對你不夠好。”

“你去吧。我想看看你跳舞的樣子,我還沒見過你跳舞。”

“傻櫻奴,你以為我瞧不出你故意誆我去跳。你總為我想,我更不能教你落單。”

“那我就誆你了,你可願被我誆去跳?”蓁蓁擡眼對衛恩嫣然一笑。

衛恩卻不為所動,反而把蓁蓁拉過來,抱在自己懷裏。

蓁蓁見勸他無用,順勢在他懷裏對他撒嬌道:“那我現時真要看你跳舞,你可願意?你就讓我看看你跳舞的樣子唄!”蓁蓁把頭埋到他胸膛上,聞得他心跳加快起來,自己亦有些激動。

衛恩被她這一埋頭勾得心醉神馳,終於松口:“好,我就讓你看看為夫如何舞動妖界。”說畢,他放開了蓁蓁,輕輕在她嘴上一吻,便穿入早跳了拍張舞的妖群中。

只見衛恩脫了圓領袍,露出了那無數次叫蓁蓁神魂顛倒的光潔強壯的胸脯兒,又隨手用綴毛帶子系緊了頭發,左拍右拍,跳起了拍張舞。

他舞姿幹凈利落,剛毅帶風,那好似經過精雕細琢的五官,亦因這瀟灑的舞姿更加明凈精致。不多時,他便變出幾把刀子,一邊跳舞,一邊拋接刀子,幾把刀子在他手中如牽線般拋接自如。

蓁蓁目不轉睛地望著,不覺對衛恩崇拜一笑。此時,眾人已借拍張舞切磋起劍法來,以刀代劍,小打小鬧,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邊崔傲亭出刀打飛了明方的刀,明方便以另一把刀反制之,崔明震又將刀分身,壓住明方的刀,二人你來我擋,如孩提時般快活;那邊衛寒亦和衛恩切磋,故意將刀拋至衛恩身後,衛恩以己刀奪之,留為己用,又與衛寒“廝殺”起來;再看靜姝和靜言,只憑眼珠一轉,便令各自的刀隨心起舞,於空中脫了人手彼此較量……

突然,蓁蓁大叫一聲,引得眾人住手而望,卻見衛恩擋在蓁蓁面前,手持刀柄,刀尖正對著衛恩的頸。他滿眼冒火地直視前方,喝道:“崔明震,我看你是活膩歪了,敢殺我櫻奴。快留了遺言,你今晚死定了!”

那崔明震卻狡黠一笑,鎮定自若道:“我說衛郎君,凡間拍張舞跳得好的,都會使刀子。我不過一時失手沒把刀子接好,才使那刀子飛向你家娘子,可不是我故意的。再說了,你家娘子不是有護身咒嗎?就算我把刀子扔向她一百回,也沒什麽。”

衛恩與蓁蓁聞言,五臟六腑已氣得炸裂。衛恩怒不可遏,罵道:“豬狗!你不肯承認就算了,還想扔一百回!你欺我櫻奴太甚!今晚我非把你手砍下來不可!”

衛恩正欲沖上前,蓁蓁忙不疊攔住他,道:“二郎,此乃宴會,不宜計較,待宴會過了,再算賬也不遲,想想阿大和阿靈。”

衛恩哪裏肯饒那廝,還欲上前攻那廝,卻再被蓁蓁緊緊抓住了手,於是對那廝道:“好,我先放下此事不說。崔郎君,你既也會拍張舞,咱們來舞一舞可好?”

話音未落,衛恩便迅速而輕柔地推開了蓁蓁的手,沖上前將手中的刀子拋向了崔明震,崔明震不露聲色,轉身跳向一方食案,輕輕一踢,便教那食案砸向那把刀。

可那把刀大抵是灌足了衛恩的十二分怒火,刀力十足,竟順勢劈碎了那食案,教那食案七零八落。

崔明震毫不慌張,側身一躲閃,那刀與他的臉頰擦肩而過,重重地插進了崔家正堂的墻上,墻上裂縫遂出。

他狡黠一笑,出了分身刀,把手一揮,便將刀子甩向衛恩。衛恩以掌隔空將坐榻連同食案掀起,擋了那四把分身刀,又借坐榻和食案將這四把刀射向崔明震。

崔明震則跳到屏風後,推了屏風擋刀,再順勢令屏風砸向衛恩。衛恩則出劍砍碎了那鑲玉紫檀屏風,直沖崔明震刺去。崔明震見狀亦出劍與其交手。二人隨即鬥起劍法來。

蓁蓁眼見二人交火,心下便知勸二郎無用,遂打消了勸架的念頭,開始擔心崔明震使詐害了二郎,焦急地觀察著二人戰況。

在場其餘人不知如何勸開二人,尤其是明方與衛靈及那三個孩子,他們一半是崔家人,一半是衛家人,如今兩邊親戚打起來,頗感左右為難。

眼看二人打得不可開交,崔傲亭急忙叫停,趕到崔明震身邊,對衛恩行叉手禮道:“衛恩啊,你息怒,息怒。我家阿四素來粗枝大葉,方才定是無心將刀子拋向了你家娘子,還請你消消氣。大家有話好好說,莫要動手,傷了兩家和氣。”

那衛恩還在氣頭上,哪裏肯聽這話。他將劍對準了崔傲亭,沖他喊道:“你給我讓開!你自會為你親侄子講話。方才,我是在跳舞來著,可兩只眼時時把櫻奴放著,不敢舍她太久,我分明瞧見那刀子直朝櫻奴而去,幸虧我眼疾手快。怎麽?以為我櫻奴有護身咒,就可以作他靶子消遣不成?把我櫻奴當什麽了?你們可辱人太甚!”

崔傲亭急忙安撫他道:“衛恩你聽我說,我家阿四確實不對,可他並不常跳舞,定是舞技生疏了,才失手了。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原諒他這一次……”

“失你娘娘的手!”未待衛恩還嘴,靜言忽高聲插口道,“待你殺你娘娘時,你也可說是‘失手’!啖屎奴滿嘴都是借口!”靜言忽張牙舞爪、哭天喊地:“娘娘耶阿娘耶娘娘啊阿娘!你莫怨兒兒惡惡!誰教你生了個畜生畜畜生!畜生失手了失手了!”

崔明震冷冷道:“你既是瘋娘子,就該少說話。”

靜言陡然一本正經起來,冷笑一聲,喊道:“哈!我要失手了!”說時遲那時快,靜言如風飄起,擲出自己手中的六把刀,對崔明震的臉一陣狂轟濫炸。

崔明震上下揮劍,打飛了那六把刀,罵道:“瘋娘子!敢刺我!差點害我破相哉!我連你也一塊兒滅了!”言未盡,他便一劍朝靜言刺去,不意旁人一劍亦刺向他,他連忙仰身躲閃,鼻梁子離那劍竟只有分毫。

待崔明震站直立定,轉身定睛一看,原是衛寒護女心切,出劍替靜言反擊。崔明震火冒三丈,道:“好!三個打一個!漂亮!今晚咱就痛痛快快打一場,一了百了!”

“夠了!”明方忍無可忍,對明震喝道。

崔明震把目光轉向明方:“你又要替外人說話。我等著呢,你說,現時你有何說辭?”

明方正要回他,傲亭即刻斥明震道:“阿四!你怎麽這麽不懂事?今日你大兄難得回家,兩家歡聚,本該歡天喜地。你看看你,搞得幾個郎君光著膀子打架,像什麽話!這要在凡間,兩邊親戚打起來,你大兄和你大嫂是要義絕的。快!給衛娘子賠個禮,回自己寢室練功去。”傲亭對明震使了眼色。

崔明震見二叔這般,遂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脾氣,只對蓁蓁微微行了叉手禮,淡淡道:“衛娘子,是明震失禮,明震不該消遣娘子,還請娘子莫怪。”說罷,他便將劍插進面前地上,直教那地裂了口子,幾乎把蓁蓁嚇了一跳。崔明震掃視眾人一眼,又盯了明方一會兒,悻然而去。

衛恩覺崔明震非但毫無歉意,反而話裏帶刺,舉止暴戾,委屈了櫻奴,遂感火憋臟腑,欲攔那廝再計較,不想蓁蓁又抓住他的手,勸道:“罷了,日後再算,莫教阿大和阿靈為難。”

衛恩不忍拂了她意,遂散了心頭怒火,對她微笑柔聲道:“好,我聽你的。這舞我也跳乏了——諸位,”衛恩轉向眾人,“恕我二人失陪了。”

言畢,他收了劍,凝眸註視著蓁蓁,一面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同離了眾人,至堂外月光下一僻靜處立著。

皎月當空,素雪遍地,無喧囂亂耳,無人情勞心,二人執手相視,唯君無雙。衛恩瞧她的臉泛了桃花紅,不知是因受了寒意,還是因浸了愛意。

他摸了摸她的手,暖烘烘的,想必她並未受凍。這桃花之容牽了根情絲在他心弦上,肆意撥弄,那桃花之容上的如水雙眸,淹沒了他所有的憂愁憤怒,靜靜澆灌他的心。

“二郎。”蓁蓁喚衛恩道。

“怎麽?”衛恩的雙眼對她愛不釋手。

“你把衣裳穿上。”

“怎麽呢?”衛恩又問。

“我怕我會情不自禁……”蓁蓁低下了眉眼。

衛恩聞言對她邪魅一笑,遂用現物術現出了他的衣裳,一邊穿,一邊得意地凝視著她。

蓁蓁見他笑得得意,問:“你笑什麽?”

“你說我笑什麽?”衛恩笑得更開心了。

“壞二郎,你再這般得意,我便棄了你……”蓁蓁未料衛恩忽然送她深情一吻,唇舌間的濕熱再度襲來,淹沒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話。她不知此乃何處何時,又有何人需要他們顧慮,她也不願知曉,這兒唯有他們二人,唯有二郎和櫻奴,甚麽禮法、家族恩怨還有那瑣碎籌謀,統統無影無蹤。他們現在就在桃花源,是二郎想帶她去的桃花源……

不多時,衛恩和蓁蓁隱約聽見有人走近,遂止了熱吻,又定睛一瞧,原是衛寒以袖遮眼,想必是他未料到沖撞了二人熱吻,才急忙擡手以掩尷尬。見他那般,衛恩最先開口道:“大兄可有事?”

衛寒緩緩放下了手,面帶歉色道:“對不住,我不知你們在這兒。我是來找姝兒,姝兒剛不見了,不知她去了哪兒,問言兒,言兒又瘋瘋癲癲顧左右而言他,我只好自個兒出來尋。”

“姝兒一向乖巧懂事,想必不會亂跑,大兄不必擔憂。”

“雖如此,我想想還是尋到她為好。對了,你們方才可見到她?”

“沒有。”

“哦,哦,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攪你們了。你們繼續。”衛寒仿佛如釋重負般匆匆離去。

蓁蓁見衛寒遠去,不禁掩齒而笑。衛恩也微笑起來。二人自知這裏不宜再做什麽,只就地坐下相擁賞夜。

這邊堂內明方發覺許久未見母親,有些狐疑,便向衛靈和孩子們打了招呼,自去母親寢室尋她。果然,柳琴此刻正在自己寢室,聽是明方來了,遂命門口的小狐開門。

明方進門後,見母親獨坐於榻上,低頭凝神註視著手心上一塊赤玉,此乃父母的定情之物。他想定是母親方才因舅母提起了父親,一時生情,才悄悄躲了眾人獨在此感傷。明方正猶豫要不要打擾母親,母親先開口了:“阿大,可有事麽?”

明方對了母親行了叉手禮回道:“阿娘,我並無事,只因許久未見阿娘,有些擔心,才過來尋。阿娘這是又想起阿耶了麽?”

柳琴擡頭,明方這才見到她眼眶濕潤,只聽母親緩緩嘆道:“想,怎麽能不想呢?一動真情便是一生。除了你阿耶,再無人能讓阿娘怦然心動了。”

她又低頭撫摸手掌上那塊赤玉,娓娓道:“這塊玉石,是你耶耶給我的,那時他說他歡喜我,要我做他妻。如今,你耶耶留下的,也就只有這塊玉石了……”柳琴言及此,忽難再續。

明方見狀,忙勸慰道:“阿娘莫再想了,阿耶已去,想必他希望阿娘開開心心的。阿娘不如回正堂去,與眾人樂一番。”

柳琴聽到“正堂”二字,才回過神兒來,遂收了眼淚,瞥向明方道:“是了,我忘了還有宴會了——阿四可有再胡鬧?”

明方想到方才二郎與四弟爭執,本想實話實說,但見母親剛難過一番,恐徒增她煩惱,遂道:“四弟素來不喜衛家,難免冤家路窄,但終究有二叔盯著呢,倒也還好。”

柳琴聞言,思量片刻,又對明方道:“你也要諒解你四弟,畢竟衛家確實也殺了你阿耶,雖說是我們當初作惡多端,自釀苦果,可這樣的恩怨,不是一時之間就可以了結的。如今我們也接受了大新婦和你們的三個孩子,你轉告衛家,阿四有什麽得罪他們的,勞煩他們多擔待些,彼此各讓一步吧。”

明方聞得,只得回道:“阿娘,我知道了。”

“你日後還是打算一直住在衛家麽?”

“是。”

“好吧,阿娘不勉強你。” 柳琴用隱物術收了赤玉,“只是有一點,你要小心,莫要讓你丈母算計了。你丈母雖對凡人心善,可私心太重,你莫要教她利用了。關於我們崔家的妖丹,絕不可透露半分。”

“我明白的,阿娘。丈母雖無情了些,可對我倒還好。”

“也得虧你是男子,她自然不好對付你。可你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有沒有血緣關系,終究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了,阿娘,我會小心的。”

“好了,走吧,我們回正堂去,免得人家以為主人故意冷落他們。”柳琴說著便起身,明方緊接著上前扶她。母子倆一道出了室門前往正堂,卻渾然不覺身後有第三個影子,早已緊跟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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