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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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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這日寒意未減,再見風雪。辰時,蓁蓁未曾打扮,未待用膳,便快步前去衛靈與明方寢室。進門後,她神情肅穆、容止端莊地對衛靈和明方兩頓首,驚煞二人。只聽明方問道:“櫻奴這是作甚?我二人如何當得起?”

蓁蓁仍跪於地上,從容正色回道:“昨日我傷了令弟,雖事出有因,但仍為不義之舉,理應向阿大請罪;阿大與阿靈鶼鰈情深,我乃阿靈的二弟婦,令弟如有三長兩短,勢必累你們美滿姻緣,因而我亦該向阿靈請罪,其為一頓首。我未能勸阻二郎與令弟交火,危及衛崔兩家關系,於你們姻緣有礙,此乃二頓首。”

明方聞言,頓時對她感佩敬服,忙免冠下跪對蓁蓁頓首,道:“明方未能勸阻家弟胡鬧,險傷櫻奴與二郎性命,明方才是理應頓首的那個人。請再受明方一拜!”明方言罷遂覆鄭重頓首。

衛靈見狀,忙說:“你們倆大清早的這是做什麽?這裏不似凡間那般親戚間爭鬥要義絕。咱們一家人,何必為那些個不爭氣的親戚彼此計較?你們快起來——櫻奴快起來,地上凍得慌,你若著了寒,我可如何向二弟交代?”衛靈一面說一面扶起二人。

蓁蓁款款起身後對衛靈道:“阿靈,你有所不知。世間恩怨大抵離不開‘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一言。世人只道愈親近愈不計較,又豈知他人心思未必如自己所料。乍看是小事,可小事如刀輕輕劃過,終究留了傷口,待積怨難平,必是新傷舊傷一並發作,激得人計較起新仇舊賬,那時才是真計較。”

衛靈嘆道:“怪不得二弟這般離不開你,你這般玲瓏剔透,誰不歡喜你呢?你只管安一百個心,昨晚睡前,阿大還跟我牢騷呢,說自個兒親弟總這般糟蹋他的良苦用心,他還怕我心裏有什麽,焉會暗嗔你?話說回來,我亦覺小郎欺你太過,好在你伶俐果敢、不卑不亢。你莫再自責。”

明方亦附和:“是啊,是非對錯大家都看得明白。”

蓁蓁聽他們二人如此說,便道:“阿大和阿靈不怪我便好。阿奴有一事相求,若有一日,崔家四郎與衛家交火,拜托阿大和阿靈同心協力,保二郎周全。”

明方聽她如此說,便回道:“你放心,我此後仍住衛家,我四弟但凡要打衛家的主意,還得顧慮我這個大兄,你家二郎無礙的。”

蓁蓁低頭嘆了口氣,道:“雖如此說,可凡事總有個萬一,還請阿大務必答應我,無論是為阿靈的愛意還是因二郎的友誼,抑或是出於公理,懇請阿大答應我,無論兩家關系如何,阿大定要和阿靈同心同德,保二郎周全。”

明方見她這般情深意重,忙回道:“好,我答應你,駟不及舌。”

蓁蓁有了明方此諾,心才真正安了,再道:“阿大,阿靈,你們可知二郎與狐族林家究竟有何恩怨?二郎素不喜林家,亦不喜我近他們。”

衛靈回道:“其實我們與林家並無過節,只是林家阿郎居功自傲,長著一張長舌烏鴉嘴,二弟又是個真性情的人,自是見不得他沽名釣譽、自命不凡。莫說二弟,我們幾個跟林家打過交道的,都不喜他指手劃腳、出口傷人。”

蓁蓁靜靜思量片刻,又言:“如此便好說。既是沒有過節,倒還算容易。”

衛靈聞言不解,問:“櫻奴,你在說什麽?”

“狐族林家法力高強,若能與其交好,衛家必如虎添翼,我與二郎亦能省點心。”蓁蓁一字一板道。

明方聞言,只道她心機深沈、敏慧善謀,心中暗服,但他亦悉衛恩的脾氣,想勸蓁蓁散了此念,但因衛崔兩家關系微妙,蓁蓁素敏感多思,恐她疑心他心裏藏奸,遂按下不說。

好在衛靈亦和明方思及一處,只見衛靈黛眉微蹙,對蓁蓁道:“櫻奴,你不必為此勞神,縱無林家,衛家也能興盛無恙。二弟與人結交,素以情義為先,斷不肯縱橫捭闔,更不願委屈你與林家交好。”

蓁蓁聞言並不爭辯,莞爾而笑,回道:“我知曉了。”

衛靈吩咐侍女們給蓁蓁打扮了,明方亦重新打扮好,三人又一同前往正堂用膳。飯畢,衛霜聞得蓁蓁請了滅妖派、感化派和中立派三派伏妖者一同商討,喜出望外,溢美蓁蓁為衛家帶來喜氣雲雲,蓁蓁遂借機曰:“承蒙阿家過獎,新婦愧不敢當。只新婦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衛霜喜駐眉梢,笑道:“但講無妨。”

“何不拉攏親妖派,以制滅妖派?”

蓁蓁此言一出,衛霜喜色陡消,滿堂驟然無聲,衛恩亦是半晌無話。

“二新婦,”衛霜終於開口道,“你可知親妖派是何許人也?”

蓁蓁冷靜自若道:“回阿家,新婦知他們是惡妖走狗,為虎作倀。”

“既如此,你可知若我們拉攏親妖派,這狐林之中四鄰八舍如何看我們?妖界如何看我們?三界如何看我們?”

“阿家莫怒,請容新婦鬥膽一言,小人之所以小,是因隨時可用,隨時無用。親妖派既由我們拉攏,便由我們掌控,不許他們胡作非為。待滅妖派無根可落或火將燒身時,我們可撇清關系,當眾除親妖派以絕後患。”

“既已拉攏,如何撇清?”衛霜質問道。

“只需寫下《罪己書》,親自上門,挨家挨戶泣涕頓首而發此書,以表自己受了親妖派蒙蔽,最後由蛇族喬家出面,當眾列舉衛家往日降妖之功,善妖們又見滅妖派因衛家更弱,自會暗暗感激,順階而下。如此這般,既雪三界蒼生之憤,又固衛家三界之位。若用此招,不僅大動滅妖派殘餘根基,還教衛家美名更盛、善緣更廣,一箭雙雕,何樂而不為?”

衛霜聽罷此言,大感駭異,駭異於這新婦年紀輕輕,女流之輩,竟這般能謀善斷,出招如此不同尋常、陰狠善變,看來那句“有長孫皇後之德,武皇後之範”名不虛傳,心中又敬又畏。堂內其餘人更是寂然無聲,暗自思摸。

衛霜思量再三,對蓁蓁微笑道:“二新婦深情為家,阿家自是歡喜,只此招甚險,不宜用之。望二新婦消了此念,日後莫再提起,尤不可對外人提及。”

蓁蓁聽阿家如此說,只得回說:“新婦明白了。”她轉頭瞥向衛恩,只見他緩緩握住她的手,目光不置可否,遂明白他心底亦不讚成,但她並不意外,因而蓁蓁會意後仍安之若素,回握他的手,對他莞爾而笑。

衛霜又轉向衛默,問:“衛默,你可通知了喬家?”

衛默不耐煩回道:“通知了。你都不知問幾遍了。”

衛霜不悅:“怎麽?我多問一遍會讓你死啊還是怎麽的?”

衛默亦不快:“我說,兒母,你對我說話能不能溫柔些?”

衛霜從鼻子裏冷冷地哼出兩口氣,道:“呦!”

衛默鼓起勇氣道:“你看看人家櫻奴,對自個兒夫婿那是輕聲細語、甜潤多情,一出聲,一說話,那聲音,聽的人再鐵石心腸,骨頭也酥了,要不怎麽把咱們家二郎迷得那叫一個‘團團轉’呢?可她對外頭,怎一個強字了得!你倒好,哦,在外笑臉逢迎,一回家就窩裏橫,你說哪有你這樣的?”

衛霜聞言,眉毛頃刻間氣跑偏了半截。她一掌落下,掀案而起,咣當咣當將那案上殘羹剩飯都零零星星摔翻了一地,只見她居高臨下,厲聲對衛默吼道:“姓衛的!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衛默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可又礙於子女在前,不好當眾認輸,只怔怔地看著衛霜故作鎮定。諸晚輩早見慣了這場面,心知當面護衛默只會適得其反,只得暗表同情,靜觀其變而不敢言。

好在蓁蓁素來沈著,不慌不忙地給衛默送了及時雨:“阿家息怒,阿翁這是愛阿家愛得嘴笨,辭不達意。阿翁之意,在他愛阿家甚篤,對阿家百依百順,怕寵壞了阿家,只得兇一兇。新婦真是感嘆,阿翁真乃家中眾郎君的楷模。阿家身在福中,切莫為阿翁的嘴笨氣傷了身子,惹衛家上下心疼。”

衛默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激動道:“還是櫻奴會說話……”他最後一字才剛出口,卻又見衛霜瞪他更深,霎時沒了說話的底氣。

只見衛霜就地胡坐,在跟前變出了幾案,惡狠狠地盯著衛默冷冷道:“哼,你倒是嫌我了。你也不瞧瞧,這家中事無巨細,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我在費心打理!”

衛霜說著便憤然連連擊案,聲震堂壁,驚得那衛默多眨了幾回眼,睫毛掉了幾根,堂內諸晚輩亦駭得屏氣凝望。

衛霜又沖他喊道:“你再瞅瞅你自個兒,人家隨便吼一聲,你嚇得跟小人似的!幹啥啥不行,法力和武藝也倒數第一!沒本事也就算了,關鍵時刻不哼不哈,一無聊就發神經,絮絮叨叨的跟個怨婦似的!要不是為了這幫狐崽兒,我早棄了你。肯嫁給你都算擡舉你的!我倒想把你迷得‘團團轉’,可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配嗎?你配嗎?你配嗎?我還要溫柔,我還要賢惠,還要跟你好好說話!老東西啥也不會,屁話一堆……”

衛霜說著說著就開始掐衛默胳膊,惹得他哇哇叫。眾人忙紛紛起身相勸,拉開二人,只聽衛默號呼曰:“哀甚至哉!幾世運衰,累及今生,娶此悍婦,悔之晚矣,苦毒何甚!”

衛霜也自覺委屈,悲憤曰:“幾生不幸,遇人不淑,奪我芳年,求全責備,有子牽絆,難破此枷,長恨不絕,不勝怨憤!爾何來苦毒也!”言語間二人又撕扯起來。

眾人趕忙再度相勸,一時堂內聲如海浪,潮起潮落,人如波浪,此消彼長,好不熱鬧。

正值此亂時,碧泉小心入堂,來報蛇族喬家來府。衛霜聞此報,遂收了手,悻悻然視其夫,放開了拉她的衛寒和衛靈,整頓衣裳起斂容,傲然繞過方才被掀翻在地的殘羹剩飯而去。

將出堂門時,她回身對衛默斥道:“老不死的!還不快一同迎客!要外人笑話我們不成!”

衛默素在衛霜面前弱慣了,此時只得垂頭喪氣地緩緩隨衛霜出了正堂。諸晚輩無奈地目送二人出門,又拾掇好了堂內,於堂內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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