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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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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由於夜禁,眾人徑直飛至殿門外,求見皇後和榮國夫人。周宦官瞧來人不少,遂急忙通報。武皇後與榮國夫人聞得,遂聚一處,又請了幾個道士來,接見來人。

眾人行過禮,由衛恩開口道:“天色已晚,本不應打擾皇後殿下和榮國夫人。可事關人命,我們不得不來此,望乞恕罪!”

武皇後見蓁蓁在衛恩身旁,心已猜出幾分,笑道:“是為了櫻奴麽?”

衛恩回道:“皇後殿下既仍記得櫻奴的小名,為何痛下殺手,催逼衛家殺新婦?”

“你們妖族勢力龐大,又會法術,櫻奴一向機敏,本宮不得不防。”

“自櫻奴嫁進衛家來,時時念皇後恩情,敬皇後聰慧,極少提及家中生父生母,何來覆仇之說?”

“生父終究是生父。又不是自小沒見過生父的棄兒,雖已疏遠,終究難測人心。”

衛恩又道:“難道櫻奴跟在皇後身邊多年,分毫信任也配不上?”

“正因她跟在本宮身邊多年,本宮才知她聰慧果敢。宮裏人皆道她有長孫皇後之德,有本宮之範。她若一直在本宮身邊便好,可偏嫁入妖族,與你恩愛異常。當年,本宮亦留了那蟒氏和梟氏一條命,結果差點兒危及本宮後位。你說,本宮能留著櫻奴?即使她離衛家回宮中,本宮又如何確保你們已恩斷義絕?本宮掌控不了妖界,自掌控不了你們。若你們不能殺她,本宮自難安枕。”

“我想,皇後殿下必早安排了眼線在衛家附近,應該知曉,衛家五百多年不與帝王之家來往,又怎會為了櫻奴並不親近的生父覆仇?”

“縱如此,櫻奴終究是武家人。本宮聽說,有些妖族依附權貴,借此尋求凡人認可,你們狐族衛家便是一例。焉知哪家妖族不會利用櫻奴乃至你們衛家?你們家既是娶了櫻奴,又怎能奢望與朝廷脫離關系?”

衛恩見她不肯放過,遂轉而對榮國夫人道:“榮國夫人,櫻奴自小關懷榮國夫人,自進衛家後,亦不曾忘記,何況家父救過您二位,敢問榮國夫人,難道這些恩情換不來櫻奴的一條命?”

榮國夫人沈思不語。

武皇後道:“櫻奴的恩情,本宮養她多年,算還了;你們衛家的恩情,也在櫻奴嫁進你們衛家後還了。又何必再提舊事?”

“若櫻奴改姓衛呢?”衛恩道。

“你什麽意思?”

“皇後殿下,您既這般,我們不妨把話說開。櫻奴與我衛家對宮中這些爛事,著實不感興趣,因此已商定,讓櫻奴改姓衛,她從此與武家再無關系。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兒和堂侄女,只是她自己。此外,妖族一向同姓相護,她改姓衛後,若有任何人敢傷她害她,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我敢保證,衛家必傾全族之力共誅之。”

武皇後怒道:“你竟敢威脅本宮!”

“您既知是威脅,就該明白,我是有什麽說什麽,不愛整那些彎彎繞。有沒有反心,您自看得明白。”

武皇後竟一時無言以對。

殿內鴉雀無聲,靜言已暗暗伸出狐爪,衛靈與明方十指緊扣。

“二娘,我看,就依他們吧。”榮國夫人開口道,“櫻奴素來體貼,你要殺她,我亦舍不得。她既改姓衛,便不再是武家人了。”

武皇後沈思片刻,道:“罷了,櫻奴真改姓衛後,本宮便不再為難你們。她既改姓衛,那就終生不可再入宮了。本宮會令人抹去櫻奴記錄,從此櫻奴於史無載,武家榮辱皆不會牽連於她。你看可好?”

蓁蓁一怔,忽地落下雙行淚。武皇後見狀,對她道:“櫻奴,並非姑母無情。你知前朝後宮素來死生無情,他既要你改姓衛保你,我不如順水推舟還你清凈餘生。既是脫離我們武家身份,不如從此別了宮裏,做個平凡人。”

衛恩握住蓁蓁的手,關切地凝視她,希望分擔她的悲傷。

榮國夫人嘆了一口氣。蓁蓁行肅拜禮而道:“櫻奴多謝姑母恩德!櫻奴自此再難孝敬姑母和阿婆,這是櫻奴最後一聲‘姑母’和‘阿婆’了。櫻奴只求最後一件事,想和宮裏故人及親人道個別。”

武皇後同意了,令人叫來了賀蘭敏之,並帶來沒入掖庭的武懷運妻女。此時,武懷運已被武皇後下令改姓“蝮”。

賀蘭敏之一聞得蓁蓁從此永別宮中,不禁下淚,對蓁蓁道:“櫻奴好走,好生活,只你這一走,再無人聽我講知心話矣。願衛家始終如一,善待櫻奴。”

蓁蓁見他面色今不如昔,料是魏國夫人之死對他打擊甚重,遂道:“敏之,你且珍重,你這般聰明,切莫自棄。”

賀蘭敏之嘆了口氣,道:“先是阿娘,再是妹,如今是櫻奴,皆棄我而去,我不自棄又如何?”

“命終究乃自己所爭。敏之若肯下工夫,定有自己一番天地。”

敏之聞言,默不作聲。

蓁蓁又轉向賀蘭敏之身旁之人,平日少見,這些家人有些不識櫻奴,也不啼哭。蓁蓁與她們寒暄一番,又想起家中兄弟攸止與七妹,七妹已於四年前嫁給了郁林郡王第五子,便對面前一娘子道:“六妹,你日後若能見到攸止和七妹,代我轉達別過之意,告訴他們,我再不是武家人了。”

那娘子點點頭,又垂下頭,似有些無奈。

武皇後命人收拾好蓁蓁仍留在宮中的東西,交給了蓁蓁,衛恩替蓁蓁接過包袱。蓁蓁又對殿內的周宦官道:“周宦官,您服侍好皇後殿下,也保重自己。”周宦官深嘆一口氣,回道:“衛娘子放心,婢子亦願衛娘子平安無憂!”

蓁蓁對武皇後和榮國夫人頓首,高聲泣道:“妾今日就此別過,從此不聞宮中事。願皇後殿下萬事遂意,願榮國夫人福壽綿長,願陛下萬歲,願我大唐子民得乃所願,願有所得,生無哀,死無怨,願我大唐牡丹似錦,盛世萬代而不衰!”言罷,蓁蓁覆頓首。

武皇後與榮國夫人皆噙淚無言,殿內其餘人亦不禁傷感。半晌,武皇後道:“願你一生如你所願,珍重。”

蓁蓁再環視宮中故人與親人,含淚轉身,再沒回頭,不想在殿門外,已有聞訊趕來的宮人們,正依依不舍地站在門外,望著蓁蓁。

武皇後知曉衛恩一行人須避了凡人眼光飛出殿外,遂喊道:“你們只看一眼,莫跟著,打攪他們回去。”宮人們只得駐足目送蓁蓁,其中一侍女對蓁蓁道:“武娘子,她們說你永不回宮了,是真的麽?我還想送你葡萄漿呢。”

蓁蓁含淚笑道:“是真的。心意我已收了,無妨。你身子弱些,少吹風。”

另一侍女上前道:“我還想畫一幅等著武娘子哪日回宮指點呢,怎麽就別了?”

蓁蓁回道:“無妨,宮裏也有人會畫的。你伶俐,自能學好。”她又環視眾宮人,道:“你們回去吧,照顧好自己,莫再提我。”

又有侍女對衛恩他們道:“衛郎君,你們一定要善待武娘子啊!”衛恩點點頭。

蓁蓁再往前一走,見著了張宦官,他註視著蓁蓁,眼裏噙淚。

蓁蓁註視著他道:“張宦官,我走了。您多保重!”

張宦官含淚微笑道:“去個更好的地方,好好活著吧。”

蓁蓁回以微笑,繼續往前走,再不回頭。張宦官亦不回頭。只那些宮人還在低聲喚“武娘子”。

蓁蓁他們行至一處,終於避了凡人目光。蓁蓁對衛恩道:“二郎,我想,再摸摸這宮墻。”

衛恩點頭。

蓁蓁一路摸著這堅實厚重的宮墻,只走幾步,往事湧心。

她十一歲入宮,那時她不知宮墻深深,只道這裏墻高地大。後來她深受姑母寵愛,不曾留意過這宮墻,如今永別,竟不禁跪倒悲泣。

衛恩見狀,連忙上前安慰,生怕她悲戚過甚,又恨自己無能為她爭得更好的兩全之法,此時,他竟問自己是否太自私,為與她長相廝守,保她性命,竟要她斷了前塵,這般苦痛。內疚與擔憂一同灌進心海,令他心意難平。

他道:“櫻奴,若你實在不舍,現時後悔亦可。我在皇後前斷了與你的關系,讓她當場給你另指婚。”

蓁蓁搖搖頭,哭道:“無用的。在宮裏頭,有這般結果,已很難得了。”

眾人替蓁蓁難過。蓁蓁對著宮墻哭了一會兒,覆起身撫了一回宮墻,遂止淚對衛恩道:“我們回去吧,去衛家。”

衛恩愛憐地看著她,問道:“真走了?這一走,便不回頭了。”

蓁蓁點頭。衛恩和旁人交換了眼神,隨即帶蓁蓁飛身向天,其餘人亦緊隨其後。在雲上,衛恩對蓁蓁道:“再俯瞰一眼宮殿吧。雖再不入宮,但在雲上看終歸可以。以後,你想念時,我可帶你看。”

蓁蓁俯瞰著她永別的宮殿。她從未似這般註視著自己曾生活的地方,此時更覺這宮殿宏偉壯麗、美不勝收。她端詳了片刻,遂對衛恩道:“我看好了。走吧。”

眾人離去,飛至柏幽處落地。

衛恩對雲開、如玉和肅衡道:“今日多謝你們。日後有何需要我相助的,我必盡力而為。”

雲開道:“這話說的。我們之間既是朋友,何必客氣?”

肅衡道:“我雖不喜你們衛家,但你既要我幫忙,我和武娘子又是朋友,自然要助你們一臂之力。可你也該把這醋收一收,別叫人利用了,玷汙我們的名聲。”

衛恩聞言,面帶愧色,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蓁蓁不解:“怎麽?吃醋?為何?”

肅衡撲哧一笑,其餘人亦微笑不語。衛恩見她確實對肅衡無意,心下更安,轉而對三個伏妖俠道:“天色已晚,各位回去休息吧。”

如玉道:“我想,我們還是和你們一塊兒進去,大家一塊兒進去好解釋。”

蓁蓁亦道:“是了,若阿家知曉我與七郎做了朋友,必會喜上眉梢。”

雲開道:“順便跟大郎說說這個瘋娘子,這禍她可惹大發了。”

靜言白了他一眼,哼氣不語。

衛恩便道:“好吧,那我們便一同進去。只拜托你們,莫把櫻奴傷我之事說出,否則阿娘必會追究她。”

眾人紛紛點頭,一同前往衛府。進府後,因此時衛家人還在外降妖,又聽府上小狐說,無痕命案再發,衛恩料家人一時難歸,遂命人先安排好蓁蓁沐浴及日後在府上一切生活所需,又與眾人跪榻而坐,自己抱著蓁蓁,只待家人降妖歸府。

此時,明方和衛靈的一侍女向明方稟報:“崔大郎,崔家四郎今日下午前來尋你,我說你有事出府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便看望了綿娘子、深郎君和長娘子,不多時便走了,還托婢子轉告,明日再來尋你,順便看望大娘。”

明方和衛靈一聽,對視了一眼。明方問道:“我弟弟?他可曾說有什麽事?”

那侍女道:“不曾說,只道想念阿兄,過來瞧瞧,還說家中阿娘也想念崔大郎和大娘以及三個孫子女。”

“他進來,丈母與丈人可曾說什麽?”

“崔家四郎素來與衛家不睦,自然沒好氣。阿郎與夫人亦只是客客氣氣,並不多說,自顧練功,只教綿娘子、深郎君和長娘子去招待他了。”

“哦,他可對我三個孩子說了什麽?”

“只在崔大郎和大娘室內寒暄幾句,又環視了寢室,評頭論足一番,便離去了。綿娘子、深郎君和長娘子教養極好,不曾怠慢自己的四叔,還托崔家四郎轉達對崔家夫人的問候。”

“如此便好。平日他少來,來了也不怎麽正眼瞧衛家。我怕我不在,他來此地搗亂,擾衛家安寧,傷了我與衛家的情分。”

“崔大郎放心,婢子緊盯著他,不曾任他放肆。好在崔家四郎終究看您這位阿兄的面子,並不無禮。”

明方嘆了口氣,衛靈握住他的手。

蓁蓁聞得,心下好奇,之前只聽明方說他弟弟一直不讚成他與衛靈,如今他聽說弟弟前來衛府竟有些緊張,蓁蓁不禁憐他與衛靈情路坎坷,感他們二人情意堅定。

她依偎在衛恩的懷裏,把衛恩的手握得更緊了,想著自己亦如明方這般,為著一份愛,不惜別了自己的家人,好在宮裏本就陰暗艱險,雖斷了前塵,並不過多留戀。她現時憧憬起她和衛恩曾勾勒的牡丹花開的未來。

約摸一個時辰,衛家眾人飄然回府,卻見蓁蓁在衛恩懷裏,除衛霜外,皆喜出望外,紛紛上前問候。

衛靈的三個孩子問候一番,又想起下午四叔來府之事,便轉頭向耶娘匯報了。明方表揚了他們一番,他們又去看蓁蓁。衛默激動不已,正要關心幾句,不意衛霜咳嗽一聲,眾人頓時緘默,只聽衛霜疾言厲色道:“你竟把這禍害帶回來了?”

肅衡本就不喜衛家,聽了這話,好不生氣,但礙於自身身份,不好作聲,好在衛恩護妻心切,起身行叉手禮,沈著回道:“阿娘,皇後已釋了櫻奴,一切無憂矣。”

眾人不解,衛恩遂將今日進宮之事一一道來,略去了茅屋紛爭及自己受過傷之事。衛霜聽完,莫不釋然,其餘人亦歡欣鼓舞。

“恭喜二嬸與二叔逢兇化吉,得成眷屬!今晚我便編個舞,明日跳來為你們慶賀。二叔,之前我們錯怪你了。”靜姝道。

衛恩笑道:“既是過去,便莫提了。”

蓁蓁問道:“怎麽?錯怪?錯怪什麽?”

靜姝道:“二嬸不知,我們一直以為二叔依皇後之命要殺你,所以……”

衛恩笑道:“好了,都過去了。”

眾人又紛紛祝賀,對衛恩道歉一番。衛霜又聞得蓁蓁已與莊肅衡為友,愈加欣喜,瞬時又笑臉相迎,拍她手道:“我早知你是能給衛家帶來喜氣的。”莊肅衡見她那樣,幾欲作嘔,心裏對婉純的死愈加懷疑。

衛恩憂蓁蓁歷了這些,已身心俱疲,遂忙對衛霜道:“娘娘,天色已晚,我們都該休息了。”

“是了。”衛默附和道,“這孩子剛別了前塵故土,想必有些傷心,還是放她去好好安歇吧。”

衛霜聞言,遂放開了蓁蓁的手,又對眾人交代了幾句,命大家各自散了,並告知三個伏妖俠無痕命案再發之事,又令小狐送三個伏妖俠出門。雲開想起靜言之事,遂婉言推辭,叫住衛寒,與他低語一番,與如玉、肅衡帶著靜言,前去衛寒寢室說話。其餘人各自歸室安歇。

流華與詩寧服侍好衛恩與蓁蓁後,關門出寢室,留下衛恩與蓁蓁。衛恩見蓁蓁神色黯然,料是這斷前塵故土之事仍在她心頭,遂放下今晚欲行周公之禮的熱念,只將她抱進帳內,輕搭她肩,凝視著她的桃花之容入睡。今日發生這樣多的事,她想必心力交瘁,才睡得這般快,這樣沈,念及此,他心愈生憐,只求她再無這般憂苦之時,哪怕這些憂苦皆要他替她擔了。

她於睡夢中微微擡起手,好似召喚著什麽。他握住她白皙如常的玉手,此時才驚覺這手有些不同尋常,仔細一瞧,原是蓁蓁手上多了一個繭,想必是近來凡事親力親為之果。他不禁潸然淚下,握著這只手,閉目睡去,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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