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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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莊肅衡聽這敲門聲如此急促,便開了門,不想竟是武蓁蓁。一見到她,莊肅衡連忙關門,不想武蓁蓁死死地往前推門。她喊道:“我是來找你救命的!”

莊肅衡一聽,立馬問道:“你說甚麽?”

蓁蓁氣喘籲籲地說道:“衛家妖精要殺我。”

莊肅衡聞言,即刻請她進了屋,問道:“此話當真?”

“你覺得我有必要跟你開玩笑嗎?”

“好你個衛家妖精,我定要收了你們!”

“你先別急著收他們,先保住我。你一時半會兒是收拾不了他們的,反而讓我入險境。”

莊肅衡思索片刻,道:“走,我帶你到凡間去。”

莊肅衡帶上降妖鏡,打開門,確認外面無異常後,領著蓁蓁出門。他們前去某個僻靜林子,到一處茅屋。莊肅衡在那屋前對蓁蓁說:“這屋子,是伏妖者專門為被妖怪擄掠的凡人設的。有些凡人是從遠處被劫來,我們救下他們後,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就暫時在這裏住下。現時這屋子沒人,你可安心住下。這屋子方圓十步內有護身咒,只要不出這十步,可保無恙。”

“這護身咒能永久奏效嗎?”蓁蓁問道。

“只要蘭四娘不解開這護身咒,就有效。”

“蘭四娘?”

“對。只有施咒的人才能解咒。”

蓁蓁心下一緊,又問道:“那莊大俠,你能不能給我的什麽東西施個護身咒?雲三郎和蘭四娘和衛家交好,我怕……”

莊肅衡回道:“這沒法子。兩個不同的護身咒不能重疊在一個地方。”

“為什麽啊?”

“護身咒自身帶有法力,同樣的力量重疊在一個地方會互斥。這就好比你撐了一把大傘,總不可能自己再撐一把小傘吧。”

“那……”

“這樣吧。”莊肅衡變出幾條不同尋常的繩子和一把匕首,“這幾條纏妖索和這把折妖匕你收著。纏妖索往前一拋自動就纏住妖,妖的法力就施展不開。折妖匕只要紮下去,妖就會元氣大傷,但如果要降妖,還是只能用我們的降妖鏡,你沒有法術,用不了鏡子。你有這兩樣差不多了。”

“我記得你上次提到灼妖水,你能給我用嗎?”

莊肅衡掏出幾塊冰,道:“這些看起來像冰塊,隱蔽性強,但只要往妖頭上一打,這‘冰塊’即刻破裂,灼妖水浸濕妖身,妖就會如同火燒般疼痛難忍。”

蓁蓁行禮謝道:“多謝莊大俠!”

“不必言謝!”

“對了,莊大俠,可否……幫我一個忙?我自十一歲入宮,極少做飯,不知你是否可……”

莊肅衡毫不猶豫地說道:“這簡單,做飯我在行。你放心,這陣子你就暫時住在這兒。”

“大俠,只怕……我得一直住在這兒了。”

“為什麽?等我收拾了衛家妖精,你還可以回宮呀。”

“是宮裏要衛家殺了我。”蓁蓁一臉苦澀。

莊肅衡有些吃驚,道:“原來如此,那……那我就不能對付衛家了。”

“為什麽?”

“伏妖者和妖族早早有約,若朝廷命令妖族殺凡人,伏妖者不得為難妖族。所以……”

“沒關系。我想,只要我和衛家脫離關系,我便沒事。姑母只是擔心我會借助妖族勢力覆仇。我如今逃出來,雖然名義上還是衛家的新婦,但他們遲早會和我斷絕關系。到時,我和衛家都能無恙。不如,我就在這裏幫你照顧那些需要暫住的凡人。”

“好吧。那只能委屈你了。你畢竟是宮裏人,可能住不慣這裏。”

“沒事。能活下來就好。”

莊肅衡替蓁蓁收拾屋子。蓁蓁便坐下歇息。

這邊衛恩察覺蓁蓁可能離家出走,開始擔憂蓁蓁,和侍女們分開尋她無果後,又請家人幫忙尋找,直至晚上,依舊不見人影。衛恩怕母親看出端倪,極力克制自己心急如焚的心情。他現時最擔心的,已然不是凡間宮中會如何催逼衛家殺蓁蓁,而是蓁蓁離了護身咒後,會不會出事。

第二天早上,宮裏派張宦官來衛家詢問蓁蓁生死。

衛霜回道:“武娘子走了,下落不明。”

張宦官言道:“衛夫人,皇後殿下已說了,死要見屍。”

衛恩說道:“你回去告訴皇後殿下,我們衛家已和武娘子斷絕了關系,請皇後不必擔心我們家會替她覆仇。我們早已一拍兩散,再無瓜葛。”

張宦官道:“衛郎君,不是婢子不信你。只是你們是否和武娘子斷絕了關系,不是憑你們嘴上說的。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故意把武娘子藏起來,誆婢子和皇後殿下?”

衛恩早已為蓁蓁憤憤不平,現時聽他這樣咄咄逼人,怒道:“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皇後殿下何等威風!我們衛家不依她意思,她大可將我們的存在公諸於眾。怎麽?難道我們衛家活膩了為了一個娘子冒滅族之險?既是斷絕了關系,我們衛家與帝王之家再無瓜葛,武娘子自是離了衛家,早不知哪裏去了。再不信,請她派人在這兒監視著,若我們藏了武娘子,她要吃要喝,要說要笑,還要出門透氣,你們不可能不發現!”

張宦官見他這般,便賠笑道:“衛郎君息怒。婢子也是為衛家考慮,畢竟私藏武娘子對衛家並無好處。既然衛郎君如此說,我便傳話給皇後殿下,至於皇後殿下如何定奪,那婢子就不知道了。”

張宦官行禮出了衛家正堂,由衛家小狐客客氣氣地送出。這邊正堂內,除了衛霜和衛恩,其餘人皆一頭霧水。

“二弟,怎麽一回事?怎麽……皇後殿下要殺弟婦?”衛寒問道。

“是啊,二內弟婦已嫁入妖界,哪點招惹皇後了?”明方也問道。

“行了,別問了。”衛霜開口說道,“我一直沒告訴你們,是怕驚動了武娘子。誰讓武娘子沒個好耶耶,開罪於皇後殿下,牽連自己的女兒。”

衛霜接著便將來龍去脈告訴眾人。眾人聞言,無不驚愕。

“這皇後……怎麽說寵就寵,說殺就殺?宮裏人怎麽都這麽沒感情呢?”崔意深喊道。

“唉!”衛默嘆道,“帝王之家,人心涼薄啊。”

崔意深瞟向衛恩,道:“依我看,最涼薄的不止是帝王之家,還有阿家和夫婿。下毒殺妻,二舅好本事!”

明方走上前,蹙眉問道:“二郎,你真要殺二內弟婦?”

衛霜急忙糾正他:“現在人家是武娘子,別叫得像家裏人一樣。”

衛恩神色淒然,不斷在壓抑著對蓁蓁的擔憂,一言不發。明方猛地把他轉過來,使他面對自己,沖他喊道:“你不是愛她嗎?你如何下得去手!”

衛恩猶豫要不要吐露真相,但想到蓁蓁下落不明,宮中意思未明,還是繼續隱瞞對蓁蓁更為有利,便強行舒展了眉頭,微笑道:“我也沒辦法,我得護衛家。”

“你……”明方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同情,一時說不出話。

明方的三個孩子卻個個瞪了衛恩一眼,又瞥了瞥衛霜。只聽崔意深道:“武娘子會喜歡你,真是她的不幸!二舅我看不起你。”

“好了,說這些也沒用了。”衛默揮手道,“武娘子到底去了哪兒,你們可有頭緒?”

“只怕是找不到了。”衛寒眉頭微蹙,“馬找到了,人卻沒影。柏仙人、三郎、四娘都沒見過她。這人竟如人間蒸發般。”

衛恩別過臉,好暗自壓抑心中痛楚。

衛默喃喃道:“這就奇怪了。她既是騎馬出去的,怎麽可能只見馬不見人?要不……讓狗聞下她的衣服,去找找?”

靜姝答道:“昨晚就想到了。可是……她的衣服可能都被帶走了。二叔想拿畫像找人,畫像也不見了。她從宮裏帶來的四個侍女,昨天幾乎是同時消失,碧泉和藍漪說她們是在武娘子之後走的,還分開去了不同的方向。”

“怪哉!”衛默道,“莫非是武娘子得了什麽消息,自己先逃走了?可一個大活人,不至於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呀。”

“該不會……”靜姝沈吟道,“那無痕命案……”

衛恩只覺後背發涼,呆住了。

“如果是無痕命案兇手抓了她,那我們就沒有責任了。”衛霜突然說道。

衛默不屑地扭過頭,低聲說道:“好歹也曾是我們家的新婦……”

衛霜並不理會他,大聲對眾人說道:“罷了,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二郎已對那宦官說明了。現在找到她,反而對衛家不利。幹脆就這樣吧。不找了!這事兒已過,大家抓緊練功去。”

崔意深本想再說什麽,卻叫衛靈攔住了,只好悻悻閉嘴。

這邊武皇後收到張宦官的回報後,思索一番,又交代張宦官幾句,張宦官便按皇後意思辦了。

幾日來,衛家人雖暗暗擔心蓁蓁,但礙於衛霜命令,不好尋她,只得放下,但每每見到衛恩,總不自覺地疏遠些。衛恩獨飲這思念蓁蓁和不被家人理解的苦楚,連同那擔憂一並灌入心田,幾乎摧斷肝腸。

他若是知道她下落便好了,哪怕必須分離,哪怕不能相見,總好過這樣杳無音信。他降妖時總要親眼瞧瞧那被劫的凡人是不是她,可都不是。他夜夜枕夢而睡,夜夜夢她突然消失在林中,夜夜喚她至醒,卻只見暗如深淵的夜晚,仿佛永無天明。

這晚,流華入室,見衛恩還在對著那根玉笄發呆,便叫道:“二郎,你還不睡嗎?”

衛恩從回憶中被喚醒,道:“不,還早。”

“二郎近來愈發憔悴了。”

“是嗎?”

“可是後悔要殺她?”

衛恩不知如何回答,幹脆閉口不言。流華又道:“你真的舍得殺她嗎?”

“你去睡吧。有些事,我有苦衷,不好說。”

“什麽樣的苦衷讓你去親手殺心愛的女人?怪叫人心寒的。好在她逃走了。”流華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寢室。

幾日後,莊肅衡前去看望蓁蓁,送給她吃的,又告訴她衛家公然和她斷絕了關系。蓁蓁並不意外,坦然地問道:“那宮裏頭呢?”

莊肅衡搖搖頭:“意思不明朗。”

蓁蓁蹲下身,道:“那就是還很危險。不管我們是不是真的斷了關系,她都不一定信。”

“那……要不你回去和衛家商量,當著皇後殿下的面斷了關系,這她總該信吧?”

“不行。她現在一定在妖界安排了眼線。我一靠近衛家,必死無疑。”

“那你就一直在這兒住著,大不了隱姓埋名,直接隱居得了。對了,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姑母非要殺你不可?不是親人嗎?”

“親人?”蓁蓁苦笑一聲,“在權力面前,感情太脆弱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的意思是……魏國夫人不是你阿耶殺的?”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好吧,我對凡間也沒那麽熟。”

“我聽說,你們伏妖俠基本回不了家。你想家嗎?”

莊肅衡慘淡一笑:“家?沒了,都去世了。我算好些,父母並不討厭我,只是兄弟姐妹難免有別的眼光。”

“他們只是嫉妒你,你有凡人沒有的本事。”

“不知道是不是——哎,你最近還好吧?還沒問你住得慣不。”

“挺好的。”

蓁蓁話音未落,莊肅衡的降妖鏡卻閃閃發光。

“有妖作祟!”莊肅衡喊道,“武娘子你別怕,離這不算近,我去降妖,先失陪了。”

他飛奔離去,留下蓁蓁一人繼續在這僻靜的地方待著。兩旬前,她還在衛家享受著牡丹花開的日子;如今,自己孤零零地在這僻靜冷清的地方生存、發呆。以後怎麽辦,她還沒想好。現在不過是柴米油鹽,想著填飽肚子,防妖防賊。莊肅衡不過是出於責任幫她,在教會自己做飯後,就不怎麽常來,來了也就是送吃的,送完便走了。她在這兒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於是她曾放在心頭眉間的他隨著回憶撲面而來,他的笑,他的眼神,他的懇求,他的呼吸,他的吻,他的擁抱,他對她的珍視……

可他要殺她。

他為了家族利益要殺她。

蓁蓁忽地警覺,她搖搖頭,自恨不該想這些。

蓁蓁東張西望,周圍安安靜靜,似乎風平浪靜。

他的音容笑貌又出現在她面前。

她知道了,是她太閑了,才會胡思亂想。她趕緊起身,打算切莊肅衡送來的兔肉,做得越多,想得越少。

雖說她切肉漸已熟練,可一向謹慎的她還是有些戰戰兢兢。可不知是這兔肉難切還是自己手笨,這刀居然一溜劃到她的手,頓時血流不止。她慌忙取出之前宮裏帶來的金創藥,敷上傷口,方才好些。

幾乎同一時間,又在對著玉笄回憶蓁蓁的衛恩竟突然感到心如刀割,又隱隱約約看見蓁蓁手受傷的樣子,起初還以為是自己想蓁蓁想瘋了,現了幻覺,可那心痛的感覺並未消散,反而愈來愈強烈。他隱約見到蓁蓁在一處屋子裏,好像在幹什麽活,那屋子在僻靜的林子裏,孤零零的,裏面只有她一人。

難道……他忽地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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