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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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衛恩來到蓁蓁屋前,見她一人在無聊地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多日不見,她有些瘦了,可並無太大變化,臉上依舊紅潤,穿的還是之前從宮裏帶來的衣裳。可這屋子看起來太簡陋了,她怎麽住得慣呢?好在四娘說這屋子有護身咒的。

他見她安然無恙,終歸放下心來,寬慰地笑了,卻在這時覺出臉上兩條濕漉漉的東西滑落。他摸了摸,又瞧了瞧手。

這竟是淚!

他震驚地望向蓁蓁。

他知道,今生今世,她是他心頭眉間再也舍不下的魂。

蓁蓁似乎又有些煩躁,進屋關上了門。他看不見她了。

他一直守在屋前遠處的樹下,等著什麽時候能再見到她。

然而她久久沒有開門。

他想到自己的家人可能會找他,還是決定離開。

第二日,他把蓁蓁最愛吃的東西偷偷送到蓁蓁屋門口。蓁蓁打開門時瞧見了,以為又是莊肅衡送來的,沒有多想,便拿進屋。他見了,感到萬分欣喜,又癡癡地守在那樹下等著再見到她。他和雲開、如玉、柏幽講好了,一起騙他母親說去商討無痕命案了。也因此,他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等在這裏,等著見她的容顏。反正只有他能感應到她,沒有誰會找到她,傷害她。誰來傷她,他就沖上去誅他。

他見她開門,在屋門口劈柴了。她這力氣還不小,可力不到位,劈了半天也沒全斷。他嘆了口氣,搖搖頭,把手指一轉,用法術直接斷了那柴。她有些吃驚,怎麽今天劈得這麽順?興許是運氣好。

她接著劈,竟毫不費力地劈出塊塊木柴。她又驚又喜,環視了周圍一眼,沒望見躲在遠處樹下的他,轉念一想,也許是自己熟能生巧,遂不再多想,又捧著木柴進了屋。

他就這樣呆呆地一直等著,望著,見她進進出出,發呆閑思。轉眼就到了天黑,他終究要回家吃飯去,以免母親起疑心。

第三日,他再找不到借口離家瞧她,於是趁大家午休時,放棄了休息,帶著她最愛的葡萄漿、酸奶酪和米酒和其他吃的,飛至她屋前,把這些東西悄悄地置於她屋門前。他本想把蓁蓁誇讚過的衛安獨創的百花玉碎酥也帶來,可畢竟這手藝是衛安才有的,很容易叫蓁蓁起疑心,便只好棄了。

蓁蓁偶然間開門,又發現了這些東西,心想莊肅衡怎麽來得這麽勤,可畢竟每次來他都客客氣氣,想必沒什麽其他想法,再說吃又很重要,還是安心地收了,打算等下次他來做點什麽厚待他一下。他見她又將這些吃的帶進了屋,開心得不得了。

日子就這樣悄悄流去。他想辦法抽空來,帶給她吃的,暗助她劈柴,用法術加固她住的茅屋,她發呆時他也凝視著她發呆,見她一面添一分歡喜,時候到了,又不舍而去。

衛家人近來瞧他竟日漸容光煥發,不禁感慨人心涼薄,原來他說愛就愛,說忘就忘。惟獨衛霜表揚他顧全大局,知道輕重緩急。流華和詩寧不禁想換個人服侍,可不好開口。可她倆都覺奇怪,為何這樣一個負心漢還會每晚降妖回來後,對著那根玉笄微笑。

這晚,流華和詩寧見他又在對著那根玉笄一邊回憶著什麽一邊微笑,交換了下眼神。詩寧上前問道:“二郎還不睡嗎?今夜可是降了許多妖?這樣開心?”

衛恩擡頭笑道:“哦,沒有。我就是……發呆,發呆罷了。”

詩寧道:“這根玉笄是武娘子戴過的。”

衛恩依舊微笑道:“是啊,我知道。”

“你……是在想……武娘子?”

“哦,沒什麽,只是……無事可做而已。你們去睡吧,不必管我。”

詩寧回頭瞧了一眼流華,流華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明白。二人不好再多問,只得不解地回耳房睡了。

近來,衛恩雖少了午睡,但因蓁蓁的緣故,夜裏總安然入睡,加之心中歡喜異常,精神依舊抖擻,甚至練功比之前進步不少,竟叫衛霜說出“情場失意,練功場才能得意”這樣的話。

其餘家人愈發不解,除父母外,更加鄙視衛恩,乃至於不怎麽與他言語。他雖看得明白,卻不以為意,蓁蓁的安然無恙帶來的歡喜,早已能助他抵禦千刀萬劍、流言蜚語,家人不睬他又算什麽。

這日,他依舊坐在那樹下,見她開門擡頭環視了下天空,又拾起地上一根短樹枝,敲著地,又在地上比劃,神情悵惘。

“她一定覺得日子很枯燥。唉!每日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門口閑思。”衛恩想道。可凡間宮中近來沒有任何消息,沒再催逼衛家,也不說不殺蓁蓁,這樣直叫人惴惴不安、焦躁煩惱。

他本想使她假死後,能忘掉他,安心過上普通人的日子,再嫁生子,子孫滿堂,安詳離世。他可以偶爾偷偷見她,孤獨地想她。百年、千年、萬年後,他到她墓前對她說話,告訴她他對她的愛比他的壽命還長。

他什麽都想好了,卻叫她算早了一步,直接逃走了。如今她窩在這樣一個破屋子裏,形單影只,凡事都得親力親為,除了柴米油鹽便無事可做,連個伴兒也沒有。他自找到她後,都沒聽過她說話。那是多麽婉轉柔美的聲音啊!她怎能一直不說話呢?這樣獨居久了是不是都不會說話了?她為什麽不去熱鬧點的地方隱姓埋名,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眼下對她來說,這裏的確是最安全的地方,可這真不是長久之計。

他想,也許該用上易容術騙她去好一點的地方生活,然後再離開。

他正籌謀如何執行這一計劃時,卻聽莊肅衡從遠處喊道:“武娘子,又給你帶吃的了!”

他終於聽到她的聲音:“莊大俠,你這回送的什麽?酸奶酪、米酒還是野豬肉?”

莊肅衡把東西遞給她,道:“這回是羊肉脯和羊臘肉。瞧,還有你最愛的酸奶酪和米酒,可惜沒有葡萄漿。不過這肉脯和臘肉我都做好了,接下來這幾日你吃喝都不用愁了。”

衛恩猛地睜大了雙眼,莊肅衡怎麽知道櫻奴最愛吃什麽?!

“你倒是挺貼心。”蓁蓁接過東西,進屋放好了,又出來對莊肅衡說道:“辛苦你了!總給我送吃的。”

莊肅衡道:“欸,小事一樁。我既救了你,好人做到底。本來除了降妖除魔,我也無事可做。”

衛恩十分詫異,原來莊肅衡一直都知道櫻奴在哪裏!自己真笨!什麽都尋遍了,楞是沒想到莊肅衡這邊。櫻奴是他救的?什麽意思?

蓁蓁本覺得對莊肅衡有些過意不去,想請他進屋坐,但想到兩人自始至終不算很熟,怕引狼入室,遂從屋裏拿出幾方坐席,鋪到門口地上,對莊肅衡道:“坐吧。”

莊肅衡和蓁蓁先後跪席而坐。莊肅衡問道:“你還好不?我忙著降妖,加之孤男寡女不好過多來往,我一直很少來。你有想好以後怎麽辦嗎?就這樣一直獨自隱居?”

蓁蓁回道:“我想,還是等宮裏意思明朗些再走。衛家有什麽動靜嗎?”

“沒,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連喬家也閉口不談你。”

“哦。”

“你想他嗎?”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有時候……會想吧。”

衛恩眼裏噙淚。

“你還愛他?”

“不愛。當你愛的人要殺你時,還不如去愛自己。”

“那不愛怎麽還想他呢?”

“我想的不是現在的他,是以前的他。我只愛以前的他,因為以前的他不會殺我,但我每次一回憶,我就想辦法幹活,因為回憶沒什麽用。”

衛恩盡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分得挺清楚的。很少女子像你這麽清醒。”莊肅衡說道。

蓁蓁撇撇嘴:“這話說的,你見過多少女子?”

莊肅衡低聲一笑,卻很快收住笑,問道:“你恨他不?”

“不恨。”

“你居然不恨要殺你的人。”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當初衛家為和凡人合作,要他娶我,他因愛我娶我,因為這愛能給他快樂。現在衛家為自保要他這麽做,他以自己的家族利益為重,要殺我,因為生命和親人比快樂重要。這本來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莊肅衡驚詫不已:“你活得這麽通達?你難道不期待他一直愛你嗎?”

“沒人有義務滿足你的幻想。不愛你就不愛你了,有什麽可期待的?”

衛恩淒然淚下。他原希望她恨他,讓她毫無牽絆地開始新生活——她會的,她是如此剛毅果敢。可現時聽她這樣說,又迫切想讓她知道,他不會為所謂家族利益和自己的生命害她。

他希望她知道,他的確因她而快樂,可他最在乎她快不快樂。他會永遠給她期待之外的東西。他不想讓她因這樣看待他而對人心如此絕望。他倒希望她哭一場,罵他幾句,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他想起她曾潑辣得可愛——她罵他恨他總好過這樣淡定。恨完後再忘掉他,這樣她才會心安理得地永遠離開衛家,就像她逃走時那樣。

可她不恨,不愛,輕描淡寫地引用了一句話,仿佛看穿了一切,這不是他的本意。可他不能解釋——罷了,就讓她誤以為他要殺她好了,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能讓她忘他的辦法。

莊肅衡長嘆一口氣:“唉!如果婉純也像你這樣,不知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衛恩心裏一驚。

“你……喜歡婉純嗎?”蓁蓁問道。

莊肅衡猶豫片刻,道:“喜歡……可她愛的是衛寒。”

“你應該很想她。”

“想,怎麽能不想呢?”

“婉純……到底怎麽死的?”

“他們一直說她是驚悸而死,可不肯讓我看屍體。我一直懷疑,她的死因很蹊蹺,因為我並沒聽說過她有什麽毛病。”

蓁蓁思量再三,覺得自己不宜過問此事,便改口道:“好了,不說了。你難得來一趟,我們一起吃下東西,也算感謝你給我帶這麽多吃的。”

“你看你客氣什麽!你向我求救,我救了你,自然要負責到底。那些被劫的凡人無法遠行,我就讓他們在這裏暫住,保證他們衣食無憂,都一樣的。你甭謝我!”

櫻奴竟向他求救!衛恩笑了,果然是聰明的櫻奴!他忽然好想親她。

蓁蓁回莊肅衡道:“那怎麽行?你每天送東西過來,我不感謝你心裏怎麽過得去?你別客氣,我們就在屋外吃。”

莊肅衡忙說道:“等等,你說什麽?什麽每天送東西?我這不才剛送過來?”

蓁蓁笑道:“你看你這人,做好事不留名。不要緊,要點名利乃人之常情。不許走哦,我這就把東西搬出來。”她話音未落,便起身去了屋裏。

“哎哎哎!不是……武娘子……這……”莊肅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不知遠處樹下的衛恩正哭笑不得地上下擰著自己的眉間。他哪裏想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到頭來給別人做了嫁衣裳——還是衛家的死對頭莊肅衡!他真是無言以對。

他坐在那樹下,用手撥弄著一片葉子,死死地盯著蓁蓁和肅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心裏很不是滋味。

怪哉!他不該感到高興嗎?他暗想。他本以為自己可坦然放手,可現時見他們又是同吃同喝又是談天說地的,自己心中那醋壇子嘩啦啦碎了一地,灑出來的醋直湧上腦袋瓜,攪得他焦躁不安。他正郁悶怎麽排解,卻無意間聽見蓁蓁叫莊肅衡“七郎”。

他們竟更進一步了!

衛恩瞪著莊肅衡,想著何時他能趕緊走了。這多麽醜陋的笑臉,怎能在櫻奴面前晃悠!

莊肅衡終於要走了。蓁蓁把殘羹剩飯拾掇好,準備拿進屋處理。肅衡道:“我幫你吧。”

蓁蓁笑道:“不用了。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衛恩邪魅一笑。

莊肅衡聽她這麽一說,便沒有堅持,與她說幾句話後,便轉身離去。還沒等莊肅衡走幾步,衛恩把手一轉,令莊肅衡附近樹上一只鳥丟下一顆鳥屎在莊肅衡肩上。莊肅衡察覺到異樣,扭頭一瞧,只覺惡心異常,大叫著“鳥屎”慌裏慌張地跑了。衛恩見他那熊樣,得意地笑了。

可他未曾想,莊肅衡從此來得勤了。

莊肅衡不僅繼續送櫻奴最愛的酸奶酪和米酒,連同自己送的那一份,居然也不否認了!

莊肅衡陪她說話,謹慎的蓁蓁一直只在屋外和他聊天,結果二人如何歡聲笑語盡入衛恩眼簾。

衛恩有時瞧得別扭,轉過頭,可又忍不住轉回去望她。她該按他設想的那樣忘了他,喜歡莊肅衡了吧?這倒是件好事,如他當初所想。

可他怎麽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呢?莊肅衡到底有沒有把她放在心頭眉間?還是只是閑得無聊,打發光陰而已?莊肅衡為何把她帶到這破屋子?這茅屋哪裏配得上她?他也不知找幾個侍女服侍她。他不是喜歡大嫂麽?他說不定根本不喜歡櫻奴。他哪裏配得上櫻奴呢?他長得的確不賴,可跟狐妖比遜色得很。他會琴棋書畫嗎?他除了降妖除魔,天天喊著滅妖,沒啥本事,半點情趣沒有。櫻奴沒有伴兒,只得和他聊天,可憐的櫻奴!該想辦法把莊肅衡趕走才是。

嗯……自己真該替櫻奴選個好人家,櫻奴說不定會因孤獨看走眼的——莊肅衡居然給櫻奴講笑話,櫻奴聽了這麽開心,可他自己怎麽笑不出來?

衛恩這日依舊坐在那棵樹下,一邊嚼著榛,一邊緊盯著莊肅衡和蓁蓁。莊肅衡又在給櫻奴講笑話,哪天他也找些笑話來給櫻奴聽聽,比比誰更好笑——嗯?他真是癡心妄想,明明不能在一起還奢望什麽?他應放下才對,就如他當初想好的那樣——唉!可這人實在不行,所謂的情趣就是講笑話,真是狗鼠輩——哈!櫻奴還罵過他狗鼠輩來著。

他又憶起二人的往昔,櫻奴的喜怒哀樂都在他腦海裏,未曾流失分毫——他真不該想這個——櫻奴哈哈大笑了,莊肅衡確實很會逗樂——這榛怎這麽難吃——“榛”?“蓁”?是了,櫻奴的字是“蓁蓁”來著,“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唉!多美的名字——又是她,睜眼閉眼都是她。可她不能在自己身邊,她在聽莊肅衡講笑話——這莊肅衡能不能換點別的花樣逗她?聰明的櫻奴只聽笑話怎會有長進呢?他真是個爛郎君!

他決計要使點什麽手段趕走莊肅衡了。可是……不行,櫻奴那麽護短一人,上次為了衛家,把莊肅衡教訓成那樣子。這回他不管有沒有易容,估計都得挨打,反倒成全她和莊肅衡。

衛恩吃完了榛,仍苦於無計,心中醋味更甚,熬得他幾欲喊出來。

好在時候終於到了,他又是不舍又是渴望解脫,猶豫一番還是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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