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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鄉名額 這信是給市委省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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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鄉名額 這信是給市委省委的?

聞慈如聞仙樂,她看著衣櫃底下伸出的一片木板,中間下挖,挖出了一層薄薄的空間,此時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個油紙包,旁邊還放了樟腦丸,大概是怕蟲咬了。

聞老頭的確夠謹慎的,這隔層緊貼著地,除非人趴下去,不然根本註意不到。

聞慈心跳得很快,她屏住呼吸,打開了油紙包。

兩張印著手印,寫了名字,發黃發脆的薄紙。

看著被過繼人“聞長明”的紅色手印,聞慈的眼睛紅了,她眨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小心翼翼拿出兩張契書,一張是聞老頭的,一張是收養人聞和的。

拿出契書,她才發現,底下還壓了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身姿筆挺,端正英俊,對著鏡頭明朗地笑起來,和她一樣,嘴角有兩個明顯的梨渦。

是原身的父親,聞長明。

聞老頭吸著大兒子的血,縱容二兒子虐待他的女兒,卻還保存著他生時的照片。

聞慈心情覆雜地搖搖頭,把照片和契書拿走,油紙包折好放回,又把衣櫃底下的衣服整齊地擺回去,一切都恢覆原樣。

看原先夾層縫隙都被堵死的樣子,估計聞老頭很久都沒打開過,但聞慈還是在墻上蹭了點灰,把顯露出來的縫隙又抹了抹,這才站起來溜出房間。

她把契書和照片都夾進硬殼筆記本,拍拍衣服上沾的灰,跳得飛快的心臟才慢下來。

聞老頭又過了幾分鐘才回來,他冷凝地盯了眼聞慈,就要把飯盒給她,聞慈卻沒接,她把整張飯桌展開,這才把食物放在桌上,很有儀式感地吃了起來。

豆腐腦裏加了辣椒油,裏面還有木耳碎,湯汁濃稠,吃起來和聞慈小時候一樣。

她咬了口油條,還是脆的,又香又酥。

等吃完,聞慈就問聞老頭:“澡票在哪裏?”

來了這兩天就沒洗過澡,原身也好些天沒洗,聞慈實在忍不了了,她要到澡票,聞家有肥皂,但那是公用的,她沒拿,又管聞老頭要了一塊新毛巾。

聞老頭看著她攤開的手,皺巴巴的面皮抖了又抖,把白毛巾拍在她心裏。

他看著聞慈拿了聞小聰剛做的軍綠色新挎包,又回單間不知道鼓搗了什麽,才背著挎包出來,她脊背挺直,神情大方,完全不像是以前畏畏縮縮的樣子。

聞老頭燙到般收回了視線,有些坐立難安。

聞慈穿著軍裝背著綠挎包出來,卻沒去澡堂。

她先循著記憶去了郵局,買了信封和郵票,照著昨天從報紙上抄寫下來的幾個地址,一份份稿子郵出去,工作人員看第一份地址是市工農報,忍不住問:“同志,你這是稿子嗎?”

“嗯?”聞慈擡頭笑笑,點了點頭,“是啊。”

現在特殊時期,給報紙投稿是不給稿費的,最多給郵寄一份報紙或者紙筆,工作人員看著她這三封厚厚的信,光買紙買郵票花的錢都不少了。

聞慈寫好後兩封的收信地址,又檢查了一遍,在三封信裏,這兩份是最重要的。

她確認無誤,沒有漿糊,就買了管郵局的膠水把信密封好。

工作人員接過來一看,瞪大了眼,“這,這是給市委省委的?!”

“是,”聞慈笑著點頭,“省委這份要辦加快,麻煩姐姐啦。”

她態度禮貌,笑起來很甜,臉上還有小梨渦,哪怕太瘦了些,看起來也很討喜。

工作人員第一次看有人給市委甚至省委寄信,她心裏咂舌,但聞慈付錢爽快,付完錢就背著包走了,她只好跟旁邊的同事討論這事兒。

聞慈出了郵局,看到外面明朗的天色,心情好了幾分。

外面經過一隊拿著大喇叭的青年,胳膊上綁著紅袖章,正喊著:“上山下鄉懷壯志,戰天鬥地繪新圖……同志們,我們要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紮根農村幹革命!”

聞慈從記憶裏知道,這是在宣傳知青下鄉。

這也是這個時期的一大政策,讓廣大城市青年去往農村,紮根農村。

聞慈看著這隊年輕人喊著喇叭從面前走過,他們慷慨激昂,完全看不出奔赴的是多麽艱苦的生活,她有些疑惑,但無法否認,這一刻,她深深感知到了時代的洪流。

這就是1975啊。

……

孫大娘給的錢花了一塊,但奶糖還一塊沒動。

聞慈喜歡吃甜,但不像外國人那麽嗜甜,她更喜歡清新自然的水果甜味。

她剝了一塊大白兔奶糖,糖塊雪白,塞進嘴裏,舌尖先嘗到了一點甜,奶味濃郁,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緣故,感覺比後世的高級糖果還要好吃。

她心情好起來,哼著不成調的歌往附近的澡堂去。

郵局到澡堂的路上要過兩條街,路上有家國營飯店,這會兒將近十點,按理說還不到午飯的時候,飯店的門都是虛掩著的。

聞慈經過國營飯店時,好奇地往裏面看了一眼,沒想到,看到兩張熟悉面孔。

聞大安和聞小聰。

他們倆坐在裏面,當爹的手裏拎著瓶白酒,正往杯子裏倒,當兒子的拿著香煙盒,抽出一支,恭敬地兩手遞給對面的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堪稱諂媚。

聞慈來了點興致,仔細看了看那個中年男人。

這人穿了一身板正的藍色上衣,領子又硬又挺,她只能看到側臉,皮膚發油,臉頰微微下垂,頭頂得像是被砍光了樹的土墳包,在原身的記憶裏是個很有地位的人物。

皮鞋廠的張副廠長。

張副廠長在皮鞋廠呆了很多年,是好幾個廠長裏資歷最深的。

和聞家似乎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小聞慈以前也不是傻的,挨打的時候,會跑出家門求救,有一回陳金花被周圍不滿的鄰居告到廠裏,就是這個張副廠長出面解決的。

他對著其他工人家屬義正詞嚴,一進聞家,卻對聞大安說:“老聞,你不要讓我為難啊。”

後來,陳金花打她的時候就會把門鎖上。

這人是聞家的保護傘,廠裏一直有傳聞,說聞大安是張副廠長的遠房親戚。

但聞慈清楚,聞家往上哪怕數十代,也就出了聞長明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偏偏英年早逝,聞大安在地裏摸爬滾打三十來年,要不是靠黑心偷撫恤金,絕不可能吃上城裏供應糧。

聞慈看著聞家父子倆對他討好的樣子,並不意外。

要不是有好處,張副廠長怎麽可能屢屢護著聞家?

聞慈本想在墻外偷聽,但這幾人坐在最裏面的桌子,她試了試,什麽也聽不清。

她只好先擱下這事,反正過不了幾天,聞家就要完了。

她背著挎包,繼續哼著歌往澡堂去。

……

一墻之隔的國營飯店裏,張副廠長正在說話。

他捏著一根香煙聞了聞,中華牌的,還帶濾嘴,他平常都舍不得抽,眼睛斜睨著聞大安的臉,“老聞啊,你倒是舍得。”

聞大安堆著笑,把聞小聰的煙盒塞到他手裏,“我這大老粗哪兒配抽這麽好的煙?這都是給廠長您備的,快,小聰,給廠長把煙點上。”

聞小聰早捏住火柴盒了,等到他的話,立刻擦出火苗,湊上去小心翼翼把煙點燃了。

張副廠長吸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

聞大安觀察著他的臉色,試探著開口,“廠長啊,我這回真是舔著臉來麻煩您,實在是我沒用,當爹的,沒法給自己兒子謀個前程啊。”

張副廠長微微瞇眼,搖頭道:“你也別這麽說,現在知青一堆堆的下鄉,誰都想留下,可哪來那麽多工作讓他們留?別說我們皮鞋廠了,哪個工廠都沒名額!”

“是是是,還是您看得明白,”聞大安附和著,又給聞小聰使個眼色。

他們這個點兒能來吃飯,是給飯店大師傅塞了東西的,畢竟廠裏食堂人太多,飯店飯點兒人也多,他們談的事兒,不好被外人聽見。

聞小聰把點好的菜端上桌,炒肉絲,溜肉段,排骨湯,還有一整條紅燒魚!

張副廠長的眼睛微微睜大,這老聞家,真是下血本了啊,他心思轉了個圈,但要是想找工作,別說一頓飯,現在起碼得花個幾百塊錢。

這麽想著,他便露出嚴肅的表情,“老聞啊,你這是做什麽。”

聞大安哪兒不知道他的德性。

他心裏暗罵一聲老狐貍,臉上卻笑著,忙道:“這是感謝廠長您這麽多年照顧我家呢,唉,不過也的確是,有點小事兒要求您。”

張副廠長心道果然,放下手裏的煙,“老聞,你可不要讓我犯錯誤啊。”

聞大安連忙搖頭,“怎麽會呢?就是我家小聰,您知道,他一貫是聰明伶俐的,先前高中時念書就好,要不是現在沒大學了,我非得讓他讀大學去。但就是現在,唉,都畢業一個來月了,知青辦那邊催著讓下鄉呢。”

張副廠長點頭,是有這事兒,每年這時候,知青辦都會催到廠裏讓動員學生家長。

聞大安繼續暗示:“我先前看廠裏,誰家來著,孩子身體不好,不是就讓老二頂了下鄉的名額嗎?”

張副廠長恍然大悟,“是這樣啊。”

他就說,這老小子心思一向鬼,怎麽可能拿工作的事來為難他,原來是這個緣故,也是,知青辦那邊圈的是聞小聰的名字,要是換人,也不是聞小聰嘴上說換就能換的。

這不,聞大安就來找他,想讓廠子這邊調一下名單了。

張副廠長挑起眉毛,又開始吸煙,“你要讓你家小蘭下鄉?”

他看了眼聞小聰,看著和他爹長得挺像,濃眉大眼,還挺唬人,看來心眼也是一樣的多,他今年十七,看著完全是個大人樣子了,聞小蘭似乎才十六呢。

聞小聰連忙搖頭。

“不是小蘭,是我那個表妹,聞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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