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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明白了,夢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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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明白了,夢是很重要的。”

聲音並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對它來說,這一切十分費解。

原本它還疑心森爾謙虛,暗地裏做了些奉獻,卻沒有告訴它。然而觀察了幾天之後,它發現森爾說的是實話。

森爾沒有提供別的幫助。

這些人就在夢境裏化身為火柴人,唱啊跳啊,或聚眾玩耍,或離群索居,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但就是這種沒有什麽特別的活動,讓他們保住了自己,沒有異化。

可這是為什麽呢?

聲音不明白。

它對原本將要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和原先的情況不同,之前森爾經歷的都是外部危機,可以通過武力和強大的實力來解決,靠著耐心和努力,總是能成功。

但這一次不同。

最深的危機總由內部引起,任你再強大再有能力,你能控制人的思想嗎?

這是一顆從內向外腐化的蘋果,外表看著似乎沒有大問題,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等內部的果肉全都腐壞之後,外部的皮也撐不住它原來的光鮮了。

在正常的發展下,這裏生活的人們會緩慢的異化,他們異化的精神會影響他們自己,也會影響外部的世界,等到他們完全異化成了工具,他們便會從人逐漸轉化成怪物。

然後天氣陰沈,身體異化,黑暗彌漫,無知無覺的和這個世界共赴滅亡。

這是沒有解決辦法的。

聲音此前對森爾說“勇者已死”,也是這個原因。

像森爾這樣的勇者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任何作用。

是,他有鋒利的寶劍,有強大的實力,有堅韌的精神,但這又能怎麽樣呢?

他能起到什麽作用嗎?

這根本不是靠外力能解決的事情。

沒有怪物,沒有魔王,沒有萬惡之源,只有一片片細小冰涼的雪花。

所以聲音之前嘆息,因為它認為森爾這一次一定會折在這裏。

但現在的情況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可這種改變也很奇怪。

沒有響亮的口號,沒有振奮人心的思想,更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講。什麽都沒有,但這些人就這麽奇跡般的成功保住了自己身為人的身份,沒有異變成怪物。

這很令人難以置信。

聲音對這個世界和造成一切的情況也很了解,這裏生活的人們之所以會開始異化,追溯到最源頭,是因為他們接受了教育。

在長年累月的教育中,知識進入了他們的大腦,他們擁有了人格,不僅身體上成了人,精神上也是個人。這是一切糟糕的開始。

因為他們雖然成了人,但本質上不過是用來驅使的工具而已,寫作人,讀作工具,要好用,要趁手。人的精神被強行鑲嵌在工具的身份裏,兩相碰撞,最終鮮血淋漓。

其實聲音覺得很迷惑,因為他覺得很矛盾,要將人當成工具的話,就最好別讓他學習知識,讓他沒有人格,保持矮化,成為一個能幹活的大牲畜,這樣精神和身體就貼合了,不會憤憤不平,而是會很安心,很快樂。

但這個世界太矛盾了。

不讓人接受教育當然好,可以解決絕大多數矛盾,但問題是,大牲畜無法在工業化的時代裏提供有效的勞動,想要讓他們提供有效的勞動,就得讓他們接受教育,接受教育吧,又免不了有知識撞進腦子裏,造成一個危險的副作用,讓他們從精神上成為一個人。

然後精神上的人格和身體上的工具身份不相匹配,又沒有辦法解決,因為這就是既定事實,於是只好苦悶。

苦悶著苦悶著,就感到麻木而空虛。

一個被壓迫的人會感覺到自己是空虛的,感到自己像是癱瘓了一樣。

於是黑色就湧動而出,最終吞噬了整個世界。

可以說,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是要走向毀滅的,程序都已經設定好了,沒有任何能夠挽回的機會。

不管是世界還是人,都十分主動的往著毀滅的道路上走,你扯著我,我揪著你,最終一道跌入最深最濃的虛空中。

那眼前的這一切,又是為什麽?

聲音不明白,森爾也不懂,他們兩個探討了半天,又觀察了好久,最終還是沒有什麽發現。

森爾就不像它那麽糾結,他還是覺得實用性最好,既然這樣有用,那就這樣唄。

聲音就特別的疑惑,特別的想知道原因。

因為這種情況對它來說,不亞於人類發現物理學不存在了,是對世界觀的一個巨大的顛覆。

它耐下心來觀察,想要明白原因。

森爾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情。

他現在每天都能穩定的得到能量,升級已經不再是難題了,就是拉人入夢的時候需要謹慎。

時光流逝,他的觸角再度往外延伸的時候,在他籠罩的範圍外,那些人的異化已經相當嚴重了。

黃玉珍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前段時間,她的身上長出了第三只手。

這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因為除了她以外,還有許多人也長了其他的肢體。

有長出手的,有長出腳的,還有多長一個腦袋的,不一而足。

一開始她還有點不適應,不過一天天的,她就察覺到了多長出一只手的妙處,現在她能夠一邊敲鍵盤,一邊喝咖啡奶茶了。

而且除此之外,這第三只手對她的生活也很有幫助,比如在做飯的時候,左手抓著鍋把,右手拿著鍋鏟,第三只手就能拿著調料往鍋裏放。

還有,在外吃飯的時候,第三只手還能幫忙拿著手機,或者在她兩手油膩的時候在屏幕上點按。

大大提高了她做一切事情的效率!

總之好處多多,妙處多多。

她覺得這樣挺好的。

但有些人就大驚小怪,說這是生病了,需要去醫院。

真是服了,跟那些只長了兩只手,做事效率低下的人沒什麽好說的。

黃玉珍對自己的第三只手很滿意,也很喜歡。

然而就在一個普普通通的一天,事情發生了一點變化。

她晚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成了一個火柴人,並且夢境特別的真實。

她坐在屬於自己的孤島上,看著自己的兩只手——第三只手已經被無情的夢境剝奪了——感到非常不適應。

夢裏並不冷清,相反,特別的熱鬧。

有許許多多火柴人在附近,但這些火柴人都在幹些很無聊的事情,黃玉珍並不想加入他們。

她坐在自己的孤島上,安靜的坐了一會之後,突然覺得有點煩躁。

首先一點是無聊,幹坐著沒有什麽趣味,但讓她加入那些火柴人?

可別,她是個社恐,寧願自己無聊的待著。

然後是想要刷手機。

沒有了手機,日子還怎麽過呢?

就在她冒出了這個念頭之後,她就突然多出了一個手機。

也許因為這是夢境吧,能夠心想事成。

發現了這一點後,她覺得很驚喜,一口氣許了非常多的願望,然後都一一實現了。

她想要買的東西,全都立刻無痛擁有了,黃玉珍非常開心,然而這開心並沒有很持久,新鮮勁一過,突然又有點索然無味了。

就像之前一樣,最興奮的時刻永遠是收到了快遞站發來的短信的時候,懷揣著期待將快遞拿回來,拆封,把玩,幾天之後,慢慢地就發現好像自己其實也沒那麽喜歡。

然後下一次看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又重覆這一流程,購買,等待,興奮,乏味。

那麽,還是玩手機吧。

可是手機雖然有,但沒有網絡!

那還有什麽玩頭?

黃玉珍瞪著發亮的手機屏幕,許願要連上網絡。

然而等了很久,願望也沒有實現,最頂端還是顯示無信號。

“沒事。”她安慰自己:“沒有就沒有,反正就我現在的卡通手,玩手機也不方便,連字都打不了。”

因為說不了話,她在心裏安慰自己的時候,又添了一句:“也沒辦法用語音輸入。”

真是個怪夢,她不喜歡。

然而夢裏的時間又很長,幾乎和她睡眠的時間差不多長,可真是漫長的等待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裏出問題了,自從那天晚上開始,她就一直在做同一個夢,但又很古怪,在夢裏能記起一切,但醒來之後就統統忘光了。

就很郁悶。

要是她在現實裏也能記得就好了,還能想辦法解決,比如說去看個心理醫生什麽的。

連著好幾天做這種夢的時候,黃玉珍突然感覺很無所適從。

一種淡淡的恐慌在她心裏彌漫。

習慣了忙碌的工作,突然有了大塊大塊的空閑時間,她一開始的欣喜消失後,心裏總像堵著什麽東西一樣,悶悶的,有點喘不上氣。

雖然她很討厭上班,也討厭工作,但現在每天晚上都有六七個小時的空閑時間,無所事事的,她就陷入了一種茫然之中。

不知道該幹什麽,好像也沒有什麽需要幹。

無聊,茫然,又有點慌。

就好像一個學生學習十分辛苦,不想去上學,但真的不讓她去上學了,她又很慌張。

雖然我嘴上說著不想上學,但我可不能真的沒學上啊!

實在是太無聊了,黃玉珍沒辦法,就擡頭往外瞧。

看的時候也有點小心翼翼的,主要是怕別人註意到了她的目光,那多尷尬啊。

然而很快她就想起來,現在她是個火柴人,頭就是一個球體,壓根沒有五官。

和周圍所有的火柴人長得一模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輕松了很多,她擡起頭到處看了看,發現同樣是小島,她的小島就很醜,光禿禿的,但有些人的小島那可太漂亮了。

黃玉珍很喜歡,有點想把自己的小島也搞得那麽好看。

於是她立刻許了願。

然而這一次,她的願望沒有立刻實現,她的小島沒有立刻長滿花朵,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種子,鏟子和灑水壺。

還要自己種?

那算了,我懶的搞。

幾天之後,黃玉珍被迫拿起了花種。

倒不是她真心實意想幹活,主要是實在沒事做。

要麽她就在自己的小島上發呆,要麽她就種花,要麽她就和那些玩得很嗨的火柴人混在一起。

三種選擇,第一種她試過了,太無聊。第三種呢,她是個社恐,絕不可能選,那麽,只剩下第二種了。

算了,種花就種花吧。

就當打發時間了。

黃玉珍抱著一種隨便的態度,在地上挖了個小坑,埋下花,蓋土,澆水。

就在她準備挖第二個坑的時候,那顆剛剛被她種下去的種子開始發芽了。

生長,抽枝,開花。

鮮艷的花朵在空曠的土地上綻放著。

黃玉珍瞪大了眼睛。

長得好快,而且好漂亮啊!

這下子她有了動力,開始一顆一顆地種。

種累了就隨便一坐,看著盛開的花朵,心裏一種驕傲和滿足的感覺油然而生。

看,我種的花,漂亮吧。

然而種花雖然一開始很有意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也無聊起來了。

黃玉珍有時會待在自己長滿了花的小島上,往遠處那座大島上看。

那裏的火柴人們正在玩耍,有音樂,有游戲。

就連原本看上去很無聊的跳房子,老鷹抓小雞,警察捉小偷,跳繩子之類的游戲,看起來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想玩,想過去。

但是那裏太多人了,黃玉珍社恐,心裏雖然蠢蠢欲動,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如果過去了,一個沒註意出了錯,那就完蛋了,在那麽多人面前出醜,該多丟臉啊!

等下那些火柴人肯定會在心裏覺得她蠢,這種事都做不好。

還是算了。

就這麽在心裏拉扯了好幾天,終於,黃玉珍的社恐被無聊給打敗了。

雖然還是很恐懼,往大島上過去的時候,心裏砰砰地跳,而且每在橋上踏出一步,都擔心被其他人註意到,有好幾次都想往回走。

當然,黃玉珍也的確往回走了。

反覆了好幾次後,終於,她實在是再也忍受不了那種無聊了,心一橫,豁出去了,一步一步踏上了大島。

等走上大島之後,她之前的勇氣又喪失了,好多人,而且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雖然火柴人不能說話,但他們肯定在心裏竊竊私語。

不如回去吧?

但太無聊了!

黃玉珍很艱難的走到了人比較少的地方,學著一些火柴人的做法,在原地坐了下來。

一開始是慌的,但久而久之,好像也沒什麽了。

在這期間,她還看到了幾個火柴人鬧矛盾。

因為不能說話,一雙手又是卡通手,所以溝通方式是用筆寫字來吵架,而且字數很少,通常都是一兩個字為佳,否則你罵完一句,別人早罵你好幾句了。

實在是太滑稽了,兩個人憤怒的站在一起,輪流出示手上寫了字的白紙。

太搞笑了!

慢慢的,黃玉珍適應了大島的氛圍。

她看到有人在玩跳皮筋,黃玉珍小時候也玩過,時間過去太久,她都快想不起來了,然而在看到的那一剎那,童年時期的快樂又浮上心頭,跳的花樣,念的口訣,一下子又都清楚的映在眼前。

她壯著膽子靠過去,想要加入。

然而和她想象中的艱難不同,這加入是很隨便的,她本來還想寫字說自己也想玩,但其實根本不用,往那一站,默認就加入了。

黃玉珍不好意思先跳,就去牽繩子。

因為不能說話,擺了個音響在旁邊,跳的時候和著音響傳出的口訣。

終於輪到她了,黃玉珍心裏打鼓,恐慌又上來了,擔心自己跳錯出醜,想再牽繩子算了,然而她不能說話,在掏出紙板寫字前,原本失誤的那個火柴人就自覺地頂替了她的位置。

現在是非跳不可了。

黃玉珍定了定神,伸出腿勾住了橡皮筋。

和故事中的不同,她並沒有突然大放光彩,一下子以優秀的跳皮筋能力震驚所有人。恰恰相反,因為太久沒跳了,黃玉珍的動作很是笨拙,跳到一半就出錯了。

她慌裏慌張地往旁邊一退,心如擂鼓,繃緊了頭皮。

然而接下來的交接又很自然,她去牽了皮筋,其他火柴人接著跳,音響裏的口訣繼續播放。

黃玉珍重覆著跳繩,牽繩的循環,慢慢的,心裏的慌亂消失了。

她開始覺得快樂。

皮筋由低變高,她的腿和繩子勾纏,跳躍,轉身,伴著一旁音響中的口訣,她覺得好輕松,好快樂。

好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黃玉珍睜開眼睛,這一次睡醒,她覺得自己很開心。

也許是做了一個美夢?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發現自己的第三只手開始萎縮,最後直接消失了。

但是沒關系了,她想。

雖然沒辦法一邊敲鍵盤一邊喝咖啡奶茶了,但問題不大。

我可以先停一下,往椅背上一靠,慢慢地喝,享受享受。

就要到冬天了,兩只手捧著杯子的時候,還挺暖和的呢。

森爾的蠶食正穩步的進行著,速度很慢,因為要一點一點地同化,不能操之過急。

他慢慢地擴張,最終覆蓋了整個世界。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塑料布,就是溫室大棚上蓋著的那種,就這樣蓋住了整個世界。

這是森爾經歷過的最奇怪的一次拯救世界。

因為和之前的奮鬥升級,打怪物,打魔王,找出路,全然不同。

這一次他似乎什麽也沒做。

他只是構築了一個夢境,然後讓人入夢而已。

可這樣居然也能成功。

實在是搞不懂。

“因為夢是好的。”觀察了這麽久,聲音似乎已經掌握了它想要知道的真相。

在最後一批人即將同化的時候,它這麽說:“我明白了,夢是很重要的。”

它一直以為,普通人是很脆弱的,脆弱到不堪一擊。

實際上,普通人的確很脆弱,但他們也很堅強。

就像一粒粒種子,只要給種子一點土壤生長,顫巍巍的綠色嫩芽甚至能頂破堅硬的水泥路面。

只需要一點點喘息的空間,他們自己能給自己找到出路。

森爾有點似懂非懂。

他看著夢境裏熱熱鬧鬧的火柴人們,他們跳啊鬧啊,玩耍啊爭執啊,一個一個鮮活靈動,完全沒有了他之前在白天中看到的那種麻木呆滯的樣子。

也許有的時候,人們並不需要一個從天而降的英雄。

因為他們擁有自己拯救自己的能力。

人們會自己找到出路。

因為生命總會自己找到出路。

只需要有空閑的時間,外加一點美麗的夢。

在這個世界裏,森爾作為勇者,是不存在的,因為他是人們心中一個美麗的幻夢。

俊美的容貌,高強的實力,花不完的金錢,神明的偏愛,其他人的尊敬……一切的一切,太過美好,以至於似乎不可能存在。

但對人來說,美麗的幻夢雖然虛無縹緲,並不真實,卻也有存在的意義,能給人安慰,給人快樂,有時候甚至能給人支撐。

森爾看著熱熱鬧鬧的火柴人們,突然想到了許行路背過的一首詩: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牡丹國色天香,當然很美,令人讚嘆不已。但就綻放這件事來看,其實苔花也不差。

作者有話說:

一個被壓迫的人會感覺到自己是空虛的,感到自己像是癱瘓了一樣。——艾裏希·弗洛姆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清·袁枚《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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