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蔚州 “相信你小師兄嗎？”……
關燈
小
中
大
初入蔚州 “相信你小師兄嗎？”……
【第17章】
“有。孤山氏甚會做生意, 最近又新出了些樣式，我全買了，你看看。”
第一次聽到裴潯之主動問自己要東西, 裴遠洺喜出望外, 一激動差點把靈戒從手指上拽下來：“你隨便挑, 喜歡的都拿走。”
哐當——
幾十把各式各樣的孤山鏡從裴遠洺靈戒中掉出，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裴潯之認真翻找片刻，挑挑揀揀好一會兒，最終選定一把。
裴遠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裴潯之選的那一把，精致小巧，銀質邊緣鑲嵌著許多五彩琉璃雕成的花朵, 在日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光芒。
這家夥, 什麽時候喜歡如此花哨的風格了？
真是搞不懂心思多變的年輕人。
裴潯之將那把孤山鏡放入懷中，把一張靈票拍在桌上：“算我買的。”
裴遠洺正要推辭, 突然福至心靈地懂了什麽。
從前，他也經常送各種法器靈藥給裴潯之，但從不見這小子同他這般客氣。這說明，這把孤山鏡, 不是他自己用, 而是送人的。
裴遠洺一臉意味深長地點了點下巴, 拖長語調“哦~”了一聲。
“你哦~什麽？”裴潯之一臉莫名其妙。
“就是有點好奇罷了, 送誰的？”裴遠洺笑瞇瞇打趣道。
“給……”裴潯之心中坦蕩，正要說出雲知微的名字, 但一擡眸瞥見裴遠洺一臉調侃笑意，突然發現這仨字不知為什麽突然變得有點燙嘴，竟說不出口, 於是光速變臉，“裴遠洺你少管閑事。”
裴遠洺見裴潯之反應這麽大，愈發好奇。
這小子，居然會害羞？
他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繼續逗裴潯之：“說說，你這是看上誰家小姑娘了？為兄給你提親去？”
“你是不是很閑？”
裴潯之心想，自己只是見雲知微連把孤山鏡都沒有，著實有點可憐，所以才打算送她一把，但他懶得解釋，只是轉移了話題，“我那兩個朋友呢？”
裴遠洺道：“驚蟄把他們安頓好了，就在前廳。”
裴潯之腦海中閃過驚蟄那張生人勿近的臭臉，立刻離開裴遠洺的書房，穿過小花園，快步去往前廳。
剛一到前廳，他就楞住了。
驚蟄的黑面巾已摘，露出一張態度確實不怎麽好的俏臉，之前拿殺人尖椎的手正在給雲知微挽發髻。
孤山聿坐在一旁，樂在其中地舉著一面銅鏡，不時指點驚蟄：“歪了歪了，朝左邊一點……哎，對對對！”
很是一副其樂融融的和諧場景。
裴遠洺跟上來，面上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驚蟄完成最後一個步驟，不明顯地呼出一口氣，松開手：“好了。”
“謝謝驚蟄姐姐！”雲知微親昵地圈住驚蟄的胳膊，下巴在她肩上磨蹭兩下，聲音又軟又甜。
若是她長了尾巴，這會兒怕是要搖起來了。
“少主。”驚蟄看見裴遠洺和裴潯之，臉上要露不露的笑容飛速消失，切換為平常掛著的冰山臉。
“裴濯！你沒事吧！”
雲知微看見裴潯之，一個箭步沖上來，繞著他轉了一圈。
見並無外傷後，拽住他的衣袖，踮腳仰頭，嘴快湊到他下巴上，又問一遍：“裴濯，你沒事吧？”
裴潯之往後一仰，摁住她肩膀，像把蘿蔔摁回泥地裏一樣把她摁下去：“我沒事。”
“噢。”聞言，雲知微放下心來，這才註意到裴潯之身邊有個玉樹臨風的青年。
他一臉含笑，視線在她和裴潯之之間不斷來回，並問裴潯之：“是這位姑娘？”
裴潯之則一副你說什麽我沒聽見的表情。
雲知微打量了一下裴遠洺，歪了歪頭，道：“你就是神都大少主吧，你認識我嗎？”
裴遠洺作揖，自報家門：“是，我乃神都裴遠洺，是裴濯兄長。敢問姑娘芳名？”
自打出天墟宗後，這還是雲知微第一次見到九州頗有聲名的大人物。
她不卑不亢地回禮，有模有樣地學裴遠洺的句式：“我乃天墟宗百花峰雲知微，是裴濯同門。裴大哥你好。”
裴遠洺笑道：“雲姑娘，你這般關心裴濯，看來你們關系還不錯？”
雲知微點頭：“對啊！”
而同一時刻，裴潯之脫口而出：“不熟。”
雲知微瞪大眼，看向裴潯之：“餵！”
裴潯之也很震驚：“才認識幾日，誰跟你關系不錯了？”
雲知微鄭重其事道：“我們都認識好幾日了！而且我們打過架還互相救過，這還不熟嗎？”
然後指了指裴遠洺：“我跟裴大哥才叫不熟呢。”
裴潯之額角一抽：“你倆這叫不熟嗎？完全就是陌生人啊。”
雲知微一臉真摯的疑惑：“見過一面怎麽能是陌生人？這就是朋友了啊。”
“……？”
裴潯之啞口無言。
他被雲知微對於“朋友”的定義給震撼到了。
迄今為止，他活了十六年，在心中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孤山聿一個人而已。
雲知微這也太隨意了。
倘若按照她這思路，她口口聲聲說喜歡小師兄，難不成是那種隔幾日就換個人的喜歡……？
裴遠洺雙手交握，饒有興致地欣賞兩人你來我往地掰扯，待裴潯之倏然陷入沈默，方笑道：“折騰一夜，都累壞了吧？我已令人備好房，驚蟄會領你們去。”
說完，他從靈戒中摸出一枚玉墜，遞給雲知微，一臉微笑歉然道：“雲姑娘，此行匆忙，照顧不周了，實在抱歉；你若有空，歡迎來神都，到時一定好生招待。”
那玉墜質地細膩溫潤，上面是銀刻的神都飛龍雷芒紋，穿插在一個“洺”字之中；這是神都本家子嗣才有的隨身飾物。
雲知微十分珍重地雙手接過玉墜，甜甜笑道：“多謝裴大哥，我一定來！”
跟著驚蟄回房的路上，雲知微愛不釋手地擺弄那塊玉墜，感慨道：“裴濯，你大哥跟小師兄一樣，都很溫柔。你為什麽跟他們這麽不一樣呢。”
裴潯之瞥她一眼。
雲知微無辜眨巴眼：“幹嘛。我說的不對嗎？”
裴潯之冷哼一聲：“他是正統裴氏血脈唄，我又不是。”
雲知微沒聽出他的嘲諷意味，一臉認真地拍拍他：“那你也別自卑呀，你可以多向他們學習嘛，有朝一日，待你修為提升、脾性也變好了，說不定也能在神都謀個差事，過上不錯的生活。”
已經走到房門口了，裴潯之生怕雲知微繼續叨叨，於是隨口敷衍道：“知道了，我謝謝你。”
“那，你那個好吃的水果糖，能不能再給我吃一顆呀？”雲知微背著手，跳著腳小碎步湊到裴潯之身邊，話題陡轉。
裴潯之用餘光瞥見旁邊耳朵驟然豎起的孤山聿，本想一口拒絕，但面對雲知微那可憐巴巴又期待無比的目光，他腦海中便不斷閃回她捏爆妖頭的那一瞬間。
於是，他面無表情地掏出糖盒，讓雲知微小心翼翼挑走三塊，並在孤山聿感激涕零挑走人生中第一塊後立刻蓋上蓋子，收回糖盒，果斷閃身進房間，把孤山聿“這不公平憑什麽我只有一塊！”的大聲抗議關在門外，然後扯過一把椅子整個人舒服栽進去，兩只腿交叉架在桌上。
隨後，孤山聿推開門，一臉高深莫測地走進來，坐在裴潯之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裴潯之。
裴潯之正琢磨帝王骨的事，被孤山聿盯得渾身發毛，不耐煩道：“你多吃幾顆糖是能長腦子還是怎麽？”
“不是糖的事。”孤山聿瞇起眼，“裴潯之，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雲師妹？”
裴潯之挑眉：“我喜歡你大爺。”
孤山聿不理會他插科打諢，一本正經地分析：“你兄長方才給她隨身玉佩，邀請她去神t都玩！我怎麽不知道你們神都什麽時候這麽好客了？這不就是弟妹的待遇麽！”
裴潯之坦然自若地聳聳肩：“那是裴遠洺喜歡她，關我什麽事。”
“還有這糖。”
孤山聿把話題又繞回到糖上，繼續道：“這糖，你居然給了她三顆！”
要知道，打從他認識裴潯之起，他就沒撈著過一顆。
裴潯之奇怪地望著他：“她救了你我二人，我一塊糖也不給？我裴潯之是這麽小氣的人？”
孤山聿還是不信，一臉懷疑：“那你之前為何從不給我？”
裴潯之心平氣和地微笑了一下：“你救過我？”
“昂……”孤山聿面露愧色，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這個，那確實是沒有哈。”
裴潯之換了個坐姿，揮揮手：“沒事就趕緊滾。”
孤山聿將信將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由於跌到三境，精力遠不如從前，裴潯之窩在椅子裏，倦意潮水般湧上來，很快就睡著了。
待他一覺醒來，發現如霜的月光透過窗欞，鋪滿一地。
盡管是在封閉的飛鳶中，也不妨礙向來講究的裴氏用幻術化出逼真的景象，讓鳶中人能感知到時光的流逝變幻。
此刻，約莫已是晚上亥時。
裴潯之起身，伸了個懶腰，一手掰脖子，一手往後拉伸，活動僵硬的身子骨。
啪嗒——
那把花裏胡哨的孤山鏡滑落到地上。
他撿起孤山鏡，想著反正眼下無事，於是出門去找雲知微，把孤山鏡給她。
走在碎石小道上，穿過兩個垂花門，繞經小花園，出現一個月洞門，那便是雲知微所住小側院的入口。
甫一走近，便看見雲知微撿了一根樹枝，立於院中，不知要做甚麽。
裴潯之停下腳步，雙手交叉橫抱胸前，倚在月洞門旁。
月色溶溶，灑在那一身嫩鵝黃衣裙上，更增幾分柔和的嬌俏。
她手握樹枝，輕快地在空中比劃，口中念念有詞，頭隨著動作搖晃，發髻上的五彩碎花發飾也跟著搖曳，映出點點光影。
整個人像一只靈動可愛的小狐貍。
裴潯之盯著她開合的唇瓣看了一會兒，眉梢一擡，嘴角上揚。
她念的是他微芒劍術的劍決。
雲知微默完劍決，用樹枝行雲流水地挽了一個劍花，然後開始練微芒劍術。
就在她起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
神情嚴肅，動作幹凈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令人尤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眼眸中流露出來的淩厲氣場，像極野外那種沒有天敵的初生猛獸，幼年時期就自帶與生俱來的強大威懾力。
裴潯之目不轉睛，認真凝視她的一招一式，若有所思。
很多九州修士認為，想要在微芒劍術上有所成就，必須要極高的天賦。
但實際上，並非完全如此。
微芒劍術的招式，看似疏松平常，但想要發揮出應有的水平，則需要日覆一日不間斷地大量重覆練習。
這個過程，篩選的並非天賦，而是心性。
大部分修士苦練個一年半載，感知不到這劍術的威力，便逐漸懈怠最終半途而廢了。
只有那些能沈下心來長久與枯燥為伍的人，才能在歲月流逝中某一日驀然回首時，發現原來每一步路都沒有白走。
不啻微芒，造炬成陽。
這才是微芒劍術的真正含義。
裴潯之手指輕叩，心中默念改變鳶內天象的咒決“風來。”
於是，雲知微所在院中刮來一陣肆意的狂風，吹得樹枝搖曳，地上沙石亂走。
可她依舊游刃有餘，身形、步伐包括手中的樹枝都很穩，並不受狂風幹擾。
足以說明，她已將基本功練到了極致。難怪當時能輕輕松松打趴那不學無術貪圖捷徑的崔九斯。
裴潯之越看越覺得奇怪：她天賦不錯，又勤奮踏實，怎麽說修為在同齡人裏也算中等水平之上，怎會只有五境？
不知不覺，風停了，雲知微剛好練完一套。
她擦了擦額上的薄汗，轉頭，朝裴潯之的方向看來，笑盈盈道：“小師兄，你看我練得好不好？”
正在沈思的裴潯之猛然擡眸，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第18章】
雲知微蹦蹦跳跳地朝裴潯之跑過來。
裴潯之腦中一片漿糊，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身份暴露。
在距離他尚有十步時，雲知微在一處灌木叢前停下，伸手從灌木裏撈出一個長長的物件，夾在胳膊下，自言自語：“怎麽突然風這麽大，幸虧沒把你吹跑，我給你換個地兒噢。”
她走到院中另外一側的一株大樹旁，踮腳將那物件掛在樹枝上，後退一步，似乎頗為滿意地拍拍手：“好，這樣你就不會被吹走了。”
？
裴潯之疑惑，那物件是活的？怎麽還能對話？
此刻，夜空中一片遮月的烏雲被風吹走，月光大盛，小院內明亮起來，那物件變得清晰可見——
“……”
裴潯之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被一根繩子掛在樹上，像極一副正在上吊的模樣……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他的人形立牌。
他閉了閉眼。
等拿到帝王骨恢覆修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孤山聿那混蛋。
“裴濯？你怎麽在這！”
雲知微發現了裴潯之，朝他招招手，然後樹枝一扔，拎起裙角一路小跑，跑到他面前。
裴潯之一臉嫌棄地指了指掛在樹上的“自己”：“這什麽破玩意兒，能不能扔了？大晚上的擺在這兒不覺得滲人嗎你？”
“那可不行！扔了你也不能把他扔了。”雲知微拒絕。
那可是她阿兄親手給她做的，比孤山聿賣的那些貨要精致逼真多了。
裴潯之心裏琢磨，一定要找機會把那奇怪的玩意兒給銷毀了。
“你看我練劍了嗎？怎麽樣？”雲知微得意地戳了戳裴濯，忍不住炫耀，“厲害吧？”
裴潯之“嗯”了一聲：“是還行。”
雲知微對這個評價不是很滿意，撇了撇嘴：“如果小師兄在，他肯定會誇我的。”
裴潯之不太理解雲知微這個想法：“你為何要他誇你？”
聞言，雲知微一時語塞，不明所以。
喜歡被人誇還要什麽理由？
“你挺不錯的，不需要誰來誇。”
裴潯之伸出一根手指，在雲知微面前晃了晃，然後隔空點了點她的眉心。
“記住，別人說的話都是放屁。”
雲知微先是一楞，而後由衷感慨道：“雖然你平時說話難聽，但這句還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呢——”
她話音一轉：“小師兄可不一樣，他是九州最厲害的人。如果他誇我，我就開心啊。”
裴潯之聽到“九州最厲害”五個字，沈默片刻，認真道：“他沒什麽好厲害的，只是運氣好一些罷了；倘若你從出生起也有無數大能教導，天材地寶養著，你也一樣可以早早晉入九境。”
“你們之間差在後天的身世際遇，而不在本身的能力上。”
雲知微不錯眼地望著裴潯之，瞳仁透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慢慢地“哦”了一聲，點點頭。
但旋即又搖頭：“但小師兄不一樣。”
裴潯之抱臂，問：“嗯？哪裏不一樣？”
雲知微一臉認真而堅定：“小師兄無所不能。”
“你非要這麽說的話，”裴潯之頓了頓，眉梢一挑，“那倒也沒錯。”
雲知微見他不僅沒有反駁還挺讚同，十分開心，一把抓住裴潯之的手，大力晃了晃：“是吧！你也這麽覺得！”
只要喜歡小師兄，他們就是好朋友！
裴潯之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
“對了裴濯，”她好奇地歪了歪頭，“你是來找我的嗎？”
“我……”
裴潯之想去拿孤山鏡，但腦子裏莫名閃過孤山聿那句“你是不是喜歡她？”
他把手抽出來，語氣涼涼道：“誰找你，我就路過。”
雲知微對人的情緒變化並不敏感，沒察覺到眼前人看似冷漠之下的不自然，直頭直腦地繼續問：“噢，那你要去哪兒？”
裴潯之警告：“閉嘴，別管。”
雲知微沒說話，盯著他看。
裴潯之被盯得發毛，於是開始思索自己方才是不是態度有點差。
雲知微正色道：“裴濯，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很像小師兄。”
她不通過長相來認人，而是靠神態和脾性。
他方才認真同她說話時，神情鄭重，語氣溫和，娓娓道來，同記憶中的小師兄一模一樣。
只是，為何聊著聊著脾氣又變臭了？
她上前一步，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眼巴巴地祈求：“你以後，能不能保持那種溫柔的狀態，像小師兄一樣。”
裴潯之定定看t了她片刻，突然溫柔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腦袋：“練了這麽久，一定累了吧。”
雲知微瞪大眼，瘋狂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
裴潯之一只手輕輕虛掌在她腦後，臉上保持笑容，朝她俯身下來。
雲知微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唇。
月色中，少年星眉劍目，挺鼻薄唇，身上有一股清甜的水果糖味。
她一恍惚，腦海中浮現出另外一幅畫面。
漫天花瓣中，少年笑著對她伸出手：“別怕。”
那張臉，與此刻的臉，幾乎是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潯之哥哥。
她唇瓣張了又合，無聲吐出四個字。
裴潯之湊到她耳邊，打斷她的回憶：“快去睡吧，做個好夢。”
在她完全回過神來之前，他倏然直起身子，收了笑容，猝不及防地擡手給了她一記爆栗，扭頭就走，並涼颼颼扔下一句。
“夢裏什麽都有。”
***
次日清晨，飛鳶抵達蔚州城的外郊。
雲知微、裴潯之、孤山聿三人向裴遠洺道別，踩著千年古木梯走下飛鳶。
“我的娘呢冷死個人了！”孤山聿被迎面而來的寒風刺了一刀，不由縮了縮脖子，不滿地嘟囔。
蔚州位於九州最北，幾乎沒有春秋，冬日漫長，夏日短暫。
此時，九州中原還是鳥語花香的春日，這裏還停留在殘冰初融的冬末。
雲知微依舊一身單薄的鵝黃衣裙，卻不覺得冷。她噔噔噔跑下飛鳶，得以縱觀其全貌，不由發出一聲驚嘆。
這飛鳶通體墨玉色，船身修長如靈蛇騰雲，表面泛著幽幽光輝。船舷以千年沈香古木雕成，甲板鑲嵌翠色靈石，天蠶絲主帆上用銀線繡出神都的飛龍雷芒紋，周圍環繞若隱若現的金色符文，在北方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相比之下，天墟宗的那艘小飛鳶，甚至還不如裴氏這艘的主帆大。
真不愧是三大世家之一的神都裴氏。
裴潯之神色冷峻，雙手抱臂，頭微擡，視線躍過遠處的鉛灰色城池，鷹隼一般飛向冷鐵色的寂寥天空，牢牢盯在城池後那綿延起伏的雪白山脈上。
他那附著絕聖境修為的帝王骨，正靜靜躺臥在其中某一處。
“嗷嗚！痛痛！”
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一個身著紅衣的五六歲小女孩，一路蹦蹦跳跳，被一塊大石頭絆倒，摔在他們三人身邊。
一個婦人急急忙忙往這邊跑，大呼：“阿瑤你沒事吧！”
孤山聿離小女孩最近，於是伸手去牽她：“小妹妹，你小心……”
話沒說完，孤山聿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那小女孩趴在地上，擡起頭。
紫葡萄般的大眼睛，白皙圓潤的小臉，糖果一樣紅潤的嘴唇，本該是美人胚子。
可她鼻子以下的臉，皮膚呈褐黃色，凹凸不平，宛若鄉間起伏崎嶇的黃土地，十分瘆人。
雲知微跨過仿佛被施了定身術的孤山聿，彎腰，伸出雙手，卡在小女孩腋下，將她抱起來，放在地上，笑盈盈地摸摸她的頭：“沒事吧阿瑤？”
阿瑤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似乎並不因為孤山聿的抗拒而感到難過，甜甜一笑，吐詞含糊不清：“謝，姐姐。”
說話時，她神情呆滯，感覺不太像正常人。
這時，婦人趕到，一把拉住阿瑤的後衣領，將她往後一扯，麻利地為她戴上一張白色麻布面罩，抱歉而拘謹地雲知微一笑：“多謝姑娘。”
然後垂頭訓斥阿瑤：“亂跑什麽，再亂跑阿娘不帶你出來玩了！”
阿瑤卻仿佛沒聽到似的，掙脫婦人，快步跑到雲知微身邊，抓住她的手，仰頭眼巴巴：“姐姐，蝴蝶。”
雲知微蹲下身，和阿瑤平視，指著頭上的花瓣發飾問：“阿瑤喜歡這個？”
阿瑤點點頭。
婦人惶恐不安，立刻去抓阿瑤：“阿瑤！”
“送你啦。”雲知微取下頭上發飾，戴在阿瑤的發髻上，然後扯了扯身邊裴潯之的褲子，“裴濯，借你劍一用。”
裴潯之抽出無回劍，遞給雲知微。
雲知微將無回劍橫放在阿瑤面前：“好看嗎？”
劍身一塵不染，清晰映照出阿瑤的面容。
阿瑤睜大眼，左看右看，開心跳起來：“好看！好看！”
孤山聿的視線在無回劍和裴潯之身上來回跳，欲言又止。他曾經摸一下都不被允許，這會兒倒好，給人來當鏡子用。
“謝謝謝謝，實在是麻煩了。”婦人一臉難為情地對雲知微道謝，同時將阿瑤拽向自己身後。
可阿瑤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力氣卻大得驚人，輕松逃離婦人的牽制，跑到雲知微身邊，小手牽住雲知微：“姐姐牽著。”
雲知微眼睛笑成月牙兒：“好呀阿瑤，你去哪兒呀。”
阿瑤指了指不遠處的蔚州城：“回家。”
雲知微“哇”了一聲，一把抱起阿瑤，沖她眨眨眼：“好巧，我也去呢，我們一起吧！”
孤山聿望著雲知微抱著阿瑤的歡快背影，有些許不好意思，悄聲問裴潯之：“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失禮了？”
裴潯之評價：“是有點。”
孤山聿想了想，打算跟婦人搭腔以示友好，於是生硬發問：“咳，那個，請問，阿瑤的臉是怎麽了？”
裴潯之挑眉，很好，更失禮了。
婦人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旋即嘆氣苦笑道：“前幾年家中走水，燒傷了；她神智也不如尋常小孩，行為舉止異常，方才驚擾公子了，實在抱歉。”
孤山聿慌亂回答兩個“沒有沒有”，然後手指猛摳手心，一臉訕訕，不敢再開口。
“幹什麽幹什麽！沒有靈帖，不得入內！”
“別擋道！趕緊滾一邊去！”
快走近時，蔚州城門口發生一陣騷動，守城士兵舉著長|槍，不耐煩地大力揮舞，對著一群修士厲聲呵斥。
雲知微好奇探頭，於人群中捕捉到一抹醒目的橙色，這才發現是那群天墟宗同門。
於是，她將阿瑤還給婦人，同她們告別，然後興沖沖地擡起兩只手，像小鴨子撲棱扇翅膀一樣沖上前去，一左一右緊緊摟住兩個人的脖子：“蘿蔔幹！小阿藤！你們怎麽比我們早到呀！”
羅不敢嚇了一跳，捂著胸口退後三尺，抱怨的：“哎喲喲~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你。”
然後解釋：“是孤山師兄派飛鳶來接的我們。”
崔九斯撥開人群，走過來，看了眼跟在雲知微身後的裴潯之和孤山聿，面色不悅，惡狠狠地質問：“餵，你們為何私自脫離隊伍？”
雲知微安慰似的拍拍他小臂：“別擔心，我們沒事，這不平安回來了。”
“……？”
崔九斯原本是想指責雲知微，但實在沒料到她居然是這麽理解的，哽了一哽，旋即怒道：“不是，自戀什麽呢！誰擔心你們啊？！”
雲知微沒搭理他，偏頭去看臂彎裏垂頭喪氣的紫藤，問：“小阿藤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嗎？”
紫藤全身僵硬，像鵪鶉一樣垂下頭，聲音細細的，囁喏道：“我的妖帖不見了。”
羅不敢一臉憂心忡忡，像個皺巴巴的蘿蔔，碎碎念道：“沒有妖帖就進不了蔚州，真沒想到這種邊塞小城也管這般嚴格。紫藤，你趕緊回憶回憶，到底落哪兒了？”
在九州，每個修士都擁有靈帖，記載了姓名和出身；自從妖靈誕生後，凡是有主人的妖靈，都會擁有自己的妖帖，記載姓名和所屬主人。
凡是沒有妖帖的妖靈，便視為沒有主人，風險不可控，必須銷毀。
紫藤緊張得滿臉蒼白，唇瓣哆嗦：“我……”
這時，裴潯之走上前來，語氣不太好：“磨唧做什麽？沒有妖帖就打道回府。就是進去除個妖氣而已，沒有醫師又不會死。”
“可是……”紫藤搓了搓衣角，低聲道，“我也想去……”
裴潯之懷疑地斜睨她一眼：“一個小破城而已，為何非得去？裏面有金子還是銀子？”
崔九斯拍了一下手：“這是句人話，我讚同。”
裴潯之沒看他，冷漠回應：“不需要豬來讚同。”
崔九斯一楞，擼起袖子，破口大罵：“你大爺的你以為你是裴潯之呢？！區區一個三境口出什麽狂言！本少爺今日非得打死你這不知好歹的孬種私生子，為你們神都清理門戶……”
孤山聿和羅不敢趕緊上前攔住崔九斯，其他外門弟子站在一旁看熱鬧。
崔九斯暴怒中口不擇言：“滾開！你們這些外門雜碎！別碰本少爺！”
於是，原本作壁上觀的其他外門弟子也怒了，紛紛指責崔九斯，有幾個脾性大的準備動手。
場面登時亂作一團。
吵鬧聲中，雲知微湊到紫藤耳邊，悄聲問：“小阿藤，蔚州是你t家，對吧？”
紫藤驚訝擡眼。
雲知微雙手探進紫藤的靈戒，一臉認真地翻找半天，抽出一塊木牌，沖她晃了晃：“找到你的妖帖了。”
紫藤先是一楞，而後不疑有他，十分歡喜地伸手去拿：“啊太好了，謝謝微微。”
雲知微拿著木牌的手向後一挪，避開紫藤伸過來的手：“你在這乖乖等我，我拿去給他們看。”
紫藤很聽話，立刻站得筆直，一臉期待。
四個守城士兵正在挨個盤查入城者的靈帖：一個是面容嚴肅的絡腮胡中年人，一個是尖嘴猴腮的活潑少年，一個是面容和藹的女子，一個是沈默寡言的玉面青年。
這四人中，看起來最好說話的是那面容和藹的女子，最難溝通的則是那絡腮胡。
雲知微想了想，朝那女子走去時，卻被絡腮胡叫住。
“你過來。”
那絡腮胡右手持長|槍，左手沖雲知微揮了揮，示意她過去，語氣嚴厲。
雲知微心道真是倒黴，面上保持甜甜的笑容，從靈戒中拿出一塊手掌大的木牌，禮貌地用雙手遞過去：“這是我的靈帖，麻煩阿叔了！”
絡腮胡瞥了她一眼，接過木牌。
一面鐫刻“天墟宗”三個大字，字周圍是淡金色的符咒和天墟宗的宗門徽印，徽印是一把形制普通的劍；另一面則是“雲知微”和一行小字，寫著她拜入天墟宗的年月。
絡腮胡檢查完畢，還給雲知微，神色緩和：“小姑娘，第一次來蔚州？”
“是的，來清理妖氣。”雲知微一邊回答，一邊趁機遞上紫藤的妖帖，“阿叔，這是剛才那個小姑娘的妖帖，找到了，麻煩您了。”
絡腮胡捏著妖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擡頭看向雲知微，眉頭一擰：“小姑娘，這妖帖看起來怎麽……”
雲知微打斷絡腮胡，一臉真誠，老實承認：“阿叔，是我自己畫的。”
【第19章】
絡腮胡一臉震驚，似乎是沒料到居然有人這般堂而皇之地造假，還如此大言不慚地說出來。
雲知微指了指不遠處探頭張望的紫藤，可憐巴巴小聲道：“阿叔，她家就在蔚州，她想回家看看。”
“阿叔，其實你知道她身份沒問題的，對不對？只因她是妖靈，所以會嚴苛一些。”
“阿叔你看，那是崔氏的三少主，那是孤山氏的大少主，都是紫藤在天墟宗的同門，她的身份定然不會作假的。”
絡腮胡面色嚴肅地打量雲知微幾眼，將偽造的妖帖還給她，壓低聲音叮囑道：“盡快把她的妖帖找回來，蔚州管控甚嚴，進城後也會有人隨時查驗，沒有妖帖的妖靈，會被關押起來，性命不保。”
雲知微沒想到這招還真行得通，連連點頭，開心地原地跺了一下腳：“謝謝阿叔！我們這就聯系宗門，讓宗門新制一張妖帖寄來。”
然後興沖沖地扭頭喊人：“小阿藤，走呀，進城啦！”
絡腮胡將他們放進蔚州，望著雲知微的背影，感嘆這小姑娘甚是機靈。
他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什麽都不查驗就放進一只妖靈，這小姑娘遞來一張妖帖，便是給了他一個由頭。
但，這並非他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
他是阿瑤的父親。
他方才看見，雲知微抱著他的女兒阿瑤，阿瑤像小貓一般摟著雲知微的脖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很是歡快。
阿瑤從小愚癡，面生繁痦，同齡孩子因為害怕不願意同她玩耍，大人也會因為嫌棄而捏鼻繞道走。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阿瑤被除他和夫人以外的陌生人抱著，且臉上不曾流露出一絲的嫌惡，而是發自內心的友好和善意。
他自然願意幫她這一個小小的忙。
蔚州城墻巍峨，灰磚斑駁，寒風穿城而過，帶著刺骨的涼意。街道兩旁灰瓦黛梁的房屋透著北方的冷硬，空氣裏彌漫炭火氣息。
行人裹緊棉襖，步履匆匆，偶有低沈的叫賣聲飄過。
盡頭的烏瓦鐘樓靜靜矗立，銹跡斑駁的銅鐘在風中發出幽沈的嗡鳴，肅殺中透著壓抑的冷寂。
羅不敢一邊裹緊衣領防止冷風灌入，一邊好奇地問雲知微：“微微，你是如何做到的？”
崔九斯帶著探究的目光，湊上來問：“你威脅他們了？”
雲知微搖頭：“我才不威脅人呢。”
孤山聿猜測：“那你是賄賂他們了？”
羅不敢斷然否認：“不可能，她窮得連一把孤山鏡都買不起，拿什麽去賄賂？”
面對眾人的疑惑，雲知微十分誠懇地回答：“我就說真話呀，說妖帖不見了，拜托他通融，他便同意了。”
“？！”
崔九斯又震驚又生氣，嗓音一破：“不是，說真話就行嗎？！”
“我一開始也說了啊，為什麽我不行？！啊？！”
紫藤緊緊挨在雲知微身邊，一臉仰慕，小小聲道：“微微你好厲害啊。”
雲知微很喜歡被表揚，當下得意起來，摟住紫藤，腳步輕快：“是吧，我也覺得！”
然後催促口拙的紫藤：“小阿藤，你快多說幾句，我愛聽。”
紫藤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從肚中不多的墨水裏尋找讚美之詞。
“微微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微微你長得好看又厲害，無所不能。”
“微微你一定可以很快就進內門，升入九境，治好你阿兄。”
雲知微沒有一點不好意思，聽得一臉陶醉，咧著嘴，發出一種處於“嘿嘿”和“嘻嘻”之間的喜悅聲音。
裴潯之跟在她倆身後，盯著雲知微搭在紫藤肩上的手臂上，上前對紫藤道：“東西掉了。”
紫藤一驚，立刻離開雲知微的懷抱，垂頭看地，瞪大眼四處搜尋自己掉了什麽。
裴潯之緩步走到雲知微旁邊，占了紫藤的位置：“雲知微，你是不是出生之後就沒洗過臉了？”
雲知微還沈浸在紫藤樸素而真誠的讚美中，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裴潯之偏頭挑眉：“不然臉皮怎麽那麽厚？”
雲知微不甘示弱，照瓢畫葫蘆攻擊回去：“那你是不是出生之後沒刷過牙？”
“……說誰嘴臭呢？”
裴潯之一把揪住雲知微的後衣領，往後一拽。
但他忘了自己如今只有三境。
雲知微伸出右手，閃電般給了裴潯之一個肘擊。
裴潯之痛呼一聲，彎下腰，前衣領被雲知微揪住。
“裴濯，你現在修為這麽低，就不要隨便嘴欠，會被打的。”雲知微一本正經地教訓他。
“哇嗚，嘶，嘖嘖，嗐！”孤山聿幽幽飄過，嘴裏發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語氣詞。
他秉承著眼下不樂更待何時樂的原則，全然不去考慮裴潯之恢覆修為之後可能會有的報覆，喜滋滋地自言自語：“我的娘呢我突然想到某個人曾說，誰有本事把他……”
裴潯之弓著身子，被雲知微像小狗一樣牽著往前走，但仍有餘力伸出腳，狠狠踹了一下那腆著臉看熱鬧的孤山聿。
然後一把推開雲知微的手，直起身子：“管那麽寬，去爭奪帝印當帝主怎麽樣？整個九州都歸你管。”
“別吵了你們，本少爺快聾了。”和羅不敢走在最前面的崔九斯扭頭，一臉嫌棄。
然後不耐煩地拍了一下低頭看輿圖的羅不敢：“餵，蘿蔔幹，這不是去城主府的路吧？你認不認路啊？”
“哦對，抱歉，是這樣，”羅不敢想起了什麽似的，拍了拍腦袋，轉身對眾人解釋，“咱們先去濟世堂。因為蔚州城主會在酉時於他府上接待我們，眼下時辰尚早，微微要去濟世堂找李榴火醫師，為她阿兄求方子，你們若有別的安排，可自便，酉時在城主府集合即可。”
崔九斯冷哼：“本少爺才不會去……”
話音未落，其餘外門弟子紛紛舉手表示：“去！我們都去！”
雲銜山脾氣溫和、容貌絕倫，在外門弟子裏素有美名，只可惜他體弱，如今有機會得見神醫為其求藥，他們自是樂見其成。
被眾人目不斜視路過的崔九斯釘在原地，半晌後見眾人走遠，自己搬來一截臺階：“……但實在閑得無聊，本少爺就勉強陪你們去看看。”厚著臉皮，踢踢踏踏追上去。
一炷香後，拐過一個街角，便遠遠望見位於長街中段的濟世堂；門上高懸一塊烏木牌匾，蒼勁的“濟世堂”三字帶著一股沈穩氣韻。
可奇怪的是，濟世堂大門禁閉，一群人烏泱泱地圍在門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由於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議論什麽，只能模糊捕捉到“陸氏”“過分”“世家”“平民”幾個字眼。
崔九斯眼尖，一眼就看見人群裏故意打扮成普通人模樣t的崔九蘿
“阿姐！”崔九斯喜出望外，大步跑過去，一把抓住崔九蘿的手，壓低聲音，“你們怎麽也在！”
崔九蘿的視線掠過崔九斯，在不遠處的裴潯之身上停留一瞬，旋即又掃過雲知微，淡淡收回，簡短回答：“來查一步登天。”
“哦，對，給忘了。”崔九斯不好意思地一拍腦門。這是崔九蘿那隊的任務。
崔九蘿沒什麽情緒：“不指望你記得什麽。”
“啊？”崔九斯不懂崔九蘿為什麽突然訓斥自己，旋即想起什麽，小聲抗議，“阿姐你不就是讓我盯裴濯和雲知微嗎，我盯了啊。”
崔九蘿掀起眼簾瞅他：“是嗎，比如？”
崔九斯底氣很足，湊到她耳邊，低聲匯報所見所聞：“阿姐你放心，我一直都盯著呢。他倆昨晚去接孤山聿了，但孤山聿那蠢貨掉獸坑裏了哈哈哈哈所以我們沒一起，不過他人挺好，讓他的飛鳶接我們到蔚州，不然我們還得折騰好幾日呢……話說孤山氏的飛鳶真不錯，裏面還有藥泉可以泡……反正裴濯和雲知微沒什麽異常，所以我就沒給你發訊息。阿姐怎麽樣我做得還行吧？”
崔九蘿的目光在崔九斯沾沾自喜的臉上碾過，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嗯。”
此時，她在餘光中看見，雲知微正站在濟世堂大門口，舉手就要敲門。
幾個蔚州本地人見狀，立刻出聲阻攔：“小姑娘，別敲門！”
雲知微扭頭，一臉疑惑：“為什麽？”
那幾個本地人面露惶恐之色，結結巴巴道：“哎呀，這……不便明說……總之，我們是為了你好，千萬別敲門……”
這幾個人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羅不敢忍不住腦補了一下，登時害怕得不行，喚雲知微：“微微，是不是鬧鬼啊？那要不咱們還是……”
咚咚咚！
突然，敲門聲急促響起，如雨點一般。
只不過，敲門的不是雲知微，而是方才在蔚州城外人遇到的那位婦人，背上背著阿瑤。
她佝僂著腰，左手反摁住背上昏迷的阿瑤，右手大力拍門，驚慌得聲音都在顫抖：“李醫師救命！救命啊！我家阿瑤快不行了！”
那幾個熱心的蔚州本地人見狀，立刻著急忙慌地去拉她：“哎喲，都說了別敲門，你這是不要命了啊！換個醫堂吧！”
砰——
濟世堂的朱門驟然打開，伸出一只踏著靛藍水波紋靴的腳，猛然一蹬，毫不留情地踹向婦人。
婦人痛呼一聲，站立不穩，連帶著背上的阿瑤，狠狠往後摔去。
雲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婦人的手腕，防止她摔倒。
裴潯之則接住阿瑤，垂眸一看，眉頭一擰：“又是一步登天那破玩意兒？”
阿瑤窩在他懷裏，全身不斷抽搐；她雙眼緊閉，睫毛急速顫動，敷面的黑巾滑落下來，露出下半部分凹凸不平的黃褐色皮膚，兩邊嘴角赫然戳出一對尖銳的黑色利齒，黑色粘稠的血液順著利齒滑落。
這明明就是妖化的癥狀！根本就不是什麽走水導致的燒傷。
崔九斯聽到一步登天，想起自己的遭遇，心有餘悸，跳起來怒罵：“你們不是醫堂嗎！為何對病患動手！”
旁觀的民眾也紛紛搖頭，發出嘆息：“濟世堂素有善名，就連斷腿瞎眼的流浪貓狗也會帶回去診治，現如今竟然枉顧人命，實在是作孽啊……”
三個身著湖藍長袍的護衛，先後從濟世堂大門走出，神情一個比一個高傲冷漠。
小聲議論的人立刻噤聲，戰戰兢兢退得更遠了些。
為首的護衛體形偏瘦而頭很大，眼神陰冷，長得像一只有劇毒的眼鏡蛇。
他勾著下巴，目中無人，冷冷道：“敲什麽門？說了我家公子在裏邊，聽不懂人話？”
雲知微站在原地不動，奇道：“你家公子是誰？”
眼鏡蛇護衛耷著眼，目光黏膩地上下打量雲知微，譏笑道：“連我家公子都不認識，居然也敢來蔚州？”
然後將下巴擡得更高，傲然自報家門：“我家公子，仙庭陸氏的少主。”
“噢，我聽說過，跟小師兄齊名那位，陸……陸什麽來著……”雲知微喃喃自語，努力在腦海裏搜尋相關記憶。
裴潯之聽見“齊名”二字時，眉梢不屑地一擡。
雲知微實在想不起來名字，遂放棄。
她一臉關切，真誠地問眼鏡蛇護衛：“你家公子怎麽了？為何一個人看病，需要一整個醫堂呢？他是快死了嗎？”
“……你什麽人！你才快死了！”眼鏡蛇護衛那一副擺出高傲神情的五官，生生被雲知微氣得位移了，“是我家公子的雪狐生病了！”
雲知微無視他的暴怒情緒，眨了眨眼，認真回答問題：“我乃天墟宗雲知微，我身體強健著呢。”
然後流露出更加疑惑的神色：“只是一只小動物生病嗎？那為何需要整個醫堂呢？”
“天墟宗？哈，果然是廢物收容地！”眼鏡蛇護衛一聽雲知微來自天墟宗，立刻不屑冷哼，“它的命，可比你們整個天墟宗加起來都金貴！況且，我家公子不喜歡跟臟東西共處一室。”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劃，地面出現一根淡藍色的靈線，蔑視的眼神快速掃過濟世堂前眾人：“爾等倘若跨過此線，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那根靈線恰好落在雲知微所站之處，她和婦人雙雙被靈力一推，被迫往後退了幾步。
婦人手哆嗦著，取下頭上唯一的發釵，再從懷裏袖中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碎靈石，捧在手裏，哭得聲音顫抖：“這位公子，求求你了！讓我進去，救救我的阿瑤！”
她撲通一聲跪下，雙膝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頭重重撞地，滿額鮮血淋漓，雙膝交錯著向前移動：“求求你了公子，我願以命抵命，請救救我的阿瑤！”
就在她膝蓋快要觸碰到靈線的那一瞬間，眼鏡蛇護衛臉色一黑，伸腳將婦人踹開，一臉嫌惡地罵道：“臟東西，滾！”
毫無修為的婦人登時被踹飛，頭撞在青石板上，登時暈過去，手中的發釵和碎靈石丁零當啷落了一地；鮮血從攙著幾縷銀絲的發間流出，將那一小塊石板染紅。
“自個兒找死，怨不得我！”
眼鏡蛇護衛伸手一揚，一道淺藍色水波靈力自掌中發出，帶著冰冷的殺意撲向婦人。
雲知微迅速結了個護體靈印，一把推出去，嚴實擋在婦人面前；水波靈力狠狠撞在護體靈印上，頃刻裂成一朵朵水花，四處飛濺。
由於那婦人毫無修為，眼鏡蛇護衛並未認真對待，只是隨意扔了一道靈力出去，沒想到被雲知微截胡了。
眼鏡蛇護衛見狀，臉色一黑，擡手對準雲知微，再次打出一道水波紋靈力。
雲知微知道自己靈力不如對方，沒有硬接，十分靈巧地閃身避開。
另一個護衛拉了拉眼鏡蛇的衣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麽，似乎是在勸他不要將事情鬧大。
眼鏡蛇定了定神，沒再出手，但嘴上加大了嘲諷的力度：“哈，天墟宗教出來的廢物，就只會躲啊？真是想不通，為什麽會有人願意去天墟宗這種遍地廢物的地方。難不成，是想學裴潯之那樣渡劫失敗然後暴斃麽？”
此話一出，天墟宗眾弟子都眉頭緊鎖，面色憤怒。
在九州，底蘊深厚的家族都會聘請厲害的修士大能，單獨指點族中年輕一輩；而普通人家若想修行，只能去各個宗門。可是，大多數頂尖修士都沖著優渥報酬去世家了，甚少有人留在宗門。
因而，九州的高階修士基本出自世家，極少是普通人。
直到近百年，天墟宗不拘一格吸納人才，逐漸壯大起來，出了不少厲害的修士，才稍微破開這一局面。
玉京崔氏族中無良師，於是把兩個少主送去天墟宗修行。
而神都裴氏，雖有名師大能，但裴潯之十歲就九境了，他們無法助其再更上一層，神都便將裴潯之送到天墟宗，由萬悟常親自指點。
仙庭陸氏卻不一樣，他們自詡是下一代帝族，看不起天墟宗這種魚龍混雜之地，視之為三教九流之地，不屑把族中後人送去“同流合汙”。
“你放什麽臭狗屁！”一聲怒喝爆出。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居然是崔九斯。
崔九斯挽了袖子，怒罵：“裴潯之他自己廢物，關我們天墟宗什麽事！你一只陸氏走狗，何來資格評價我們天墟宗！”
“本少爺今日要讓你……”
一直冷眼旁觀的崔九蘿突然開口：“九斯。”
崔九斯張了張嘴，不情不願地閉上，站到崔九蘿身後t去，狠瞪眼鏡蛇護衛。
雲知微期盼地望向崔九蘿。
崔九蘿入九境不久，若是她出手，定能鎮住那這三只可惡的陸氏走狗。
“別想了，她是崔氏少主，不會在明面上和陸氏撕破臉皮的。”裴潯之走到雲知微身邊，無情戳破她的幻想。
果不其然，崔九蘿呵止崔九斯後，並無進一步的動作。
雲知微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婦人，又看了看紫藤懷裏不斷抽搐的阿瑤，最後眼神死死鎖在那眼鏡蛇護衛身上。
日光下，原本漂亮清澈的眼眸，泛出一絲淡碧色光芒，散發出小獸般暴怒的危險氣息。
她記得，紫藤曾說過，濟世堂堂主有懸壺濟世之心；所以不可能只是因為要給一只狐貍治病，就無視其他病患，定然是陸氏強行封鎖了濟世堂。
“怎麽了這位五境修士？不服氣啊？”眼鏡蛇護衛冷嘲熱諷，蔚州本就是陸氏管轄地，他相當有恃無恐。
“不服氣就忍著。”
雲知微怒視眼鏡蛇，心臟咚咚狂跳直達耳膜，宛若千人激蕩錘鼓。
腦海中那個“不要沖動啊要保護好自己，阿兄還在等你平安回去呢”的冷靜聲音越來越小，被另一股由憤怒催動的情緒結結實實地壓制住。
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只一直被囚禁的猛獸，就要不受控制地脫籠而出。
突然，她的手腕被幾根微涼的手指捏住。
是裴潯之。
他一根手指曲起，指腹貼著她手腕上的皮膚，快速游走，似乎是在畫什麽符咒。
她偏頭上擡，看向他。
他沒有看她，目光直視前方。
下顎線繃緊宛若刀鋒，薄唇緊抿，微擰的劍眉下是含著薄怒的漆黑瞳仁，顯然也是看不慣陸氏這目中無人的惡心做派。
雲知微剛要張口，識海中就響起裴潯之的聲音：“這是靈犀術。”
雲知微知道這種術法，是一種可以直接在識海中對話的功能，於是凝聚意念，在識海中發問：“裴濯，你這是幹什麽？”
裴潯之卻問了另外一個問題：“雲知微，你把微芒劍術練得很好，卻不曾真刀實槍地實戰過，對不對？”
“是呀。”雲知微茫然，不明白裴潯之為什麽突然提這事兒。
“想不想試試？”裴潯之的聲音繼續傳來，“對面是三只七境狗，很合適用來練手。”
“想的！”
雲知微立刻回答，但對裴潯之篤定的語氣感到困惑。
“可是，他們比我高兩個境界，而且是三個人。我用微芒劍術就行嗎？”
裴潯之雙手抱臂，桀驁的目光掠過那三個趾高氣昂的陸氏護衛，穿過濟世堂的朱色大門，似乎在看裏面那位毫無仁義之心的帝印爭奪者。
沒有時間解釋太多，他只簡單問了句：“相信你小師兄嗎？”
“相信！”
雲知微回答得很爽快。
一想到小師兄，她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的，熠熠生輝宛若一顆寶石。
裴潯之收回視線，將頭歪向雲知微那側，目光灼灼看向她。
頓了頓，從靈戒裏抽出卸了劍鞘的無回劍，一把扔給她：“去。”
他沖她眉梢一挑，下巴指了指對面三個護衛，不怎麽禮貌地從喉間利落幹凈地吐出三個字。
“辦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17章】
“有。孤山氏甚會做生意, 最近又新出了些樣式，我全買了，你看看。”
第一次聽到裴潯之主動問自己要東西, 裴遠洺喜出望外, 一激動差點把靈戒從手指上拽下來：“你隨便挑, 喜歡的都拿走。”
哐當——
幾十把各式各樣的孤山鏡從裴遠洺靈戒中掉出，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裴潯之認真翻找片刻，挑挑揀揀好一會兒，最終選定一把。
裴遠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裴潯之選的那一把，精致小巧，銀質邊緣鑲嵌著許多五彩琉璃雕成的花朵, 在日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光芒。
這家夥, 什麽時候喜歡如此花哨的風格了？
真是搞不懂心思多變的年輕人。
裴潯之將那把孤山鏡放入懷中，把一張靈票拍在桌上：“算我買的。”
裴遠洺正要推辭, 突然福至心靈地懂了什麽。
從前，他也經常送各種法器靈藥給裴潯之，但從不見這小子同他這般客氣。這說明，這把孤山鏡, 不是他自己用, 而是送人的。
裴遠洺一臉意味深長地點了點下巴, 拖長語調“哦~”了一聲。
“你哦~什麽？”裴潯之一臉莫名其妙。
“就是有點好奇罷了, 送誰的？”裴遠洺笑瞇瞇打趣道。
“給……”裴潯之心中坦蕩，正要說出雲知微的名字, 但一擡眸瞥見裴遠洺一臉調侃笑意，突然發現這仨字不知為什麽突然變得有點燙嘴，竟說不出口, 於是光速變臉，“裴遠洺你少管閑事。”
裴遠洺見裴潯之反應這麽大，愈發好奇。
這小子，居然會害羞？
他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繼續逗裴潯之：“說說，你這是看上誰家小姑娘了？為兄給你提親去？”
“你是不是很閑？”
裴潯之心想，自己只是見雲知微連把孤山鏡都沒有，著實有點可憐，所以才打算送她一把，但他懶得解釋，只是轉移了話題，“我那兩個朋友呢？”
裴遠洺道：“驚蟄把他們安頓好了，就在前廳。”
裴潯之腦海中閃過驚蟄那張生人勿近的臭臉，立刻離開裴遠洺的書房，穿過小花園，快步去往前廳。
剛一到前廳，他就楞住了。
驚蟄的黑面巾已摘，露出一張態度確實不怎麽好的俏臉，之前拿殺人尖椎的手正在給雲知微挽發髻。
孤山聿坐在一旁，樂在其中地舉著一面銅鏡，不時指點驚蟄：“歪了歪了，朝左邊一點……哎，對對對！”
很是一副其樂融融的和諧場景。
裴遠洺跟上來，面上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驚蟄完成最後一個步驟，不明顯地呼出一口氣，松開手：“好了。”
“謝謝驚蟄姐姐！”雲知微親昵地圈住驚蟄的胳膊，下巴在她肩上磨蹭兩下，聲音又軟又甜。
若是她長了尾巴，這會兒怕是要搖起來了。
“少主。”驚蟄看見裴遠洺和裴潯之，臉上要露不露的笑容飛速消失，切換為平常掛著的冰山臉。
“裴濯！你沒事吧！”
雲知微看見裴潯之，一個箭步沖上來，繞著他轉了一圈。
見並無外傷後，拽住他的衣袖，踮腳仰頭，嘴快湊到他下巴上，又問一遍：“裴濯，你沒事吧？”
裴潯之往後一仰，摁住她肩膀，像把蘿蔔摁回泥地裏一樣把她摁下去：“我沒事。”
“噢。”聞言，雲知微放下心來，這才註意到裴潯之身邊有個玉樹臨風的青年。
他一臉含笑，視線在她和裴潯之之間不斷來回，並問裴潯之：“是這位姑娘？”
裴潯之則一副你說什麽我沒聽見的表情。
雲知微打量了一下裴遠洺，歪了歪頭，道：“你就是神都大少主吧，你認識我嗎？”
裴遠洺作揖，自報家門：“是，我乃神都裴遠洺，是裴濯兄長。敢問姑娘芳名？”
自打出天墟宗後，這還是雲知微第一次見到九州頗有聲名的大人物。
她不卑不亢地回禮，有模有樣地學裴遠洺的句式：“我乃天墟宗百花峰雲知微，是裴濯同門。裴大哥你好。”
裴遠洺笑道：“雲姑娘，你這般關心裴濯，看來你們關系還不錯？”
雲知微點頭：“對啊！”
而同一時刻，裴潯之脫口而出：“不熟。”
雲知微瞪大眼，看向裴潯之：“餵！”
裴潯之也很震驚：“才認識幾日，誰跟你關系不錯了？”
雲知微鄭重其事道：“我們都認識好幾日了！而且我們打過架還互相救過，這還不熟嗎？”
然後指了指裴遠洺：“我跟裴大哥才叫不熟呢。”
裴潯之額角一抽：“你倆這叫不熟嗎？完全就是陌生人啊。”
雲知微一臉真摯的疑惑：“見過一面怎麽能是陌生人？這就是朋友了啊。”
“……？”
裴潯之啞口無言。
他被雲知微對於“朋友”的定義給震撼到了。
迄今為止，他活了十六年，在心中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孤山聿一個人而已。
雲知微這也太隨意了。
倘若按照她這思路，她口口聲聲說喜歡小師兄，難不成是那種隔幾日就換個人的喜歡……？
裴遠洺雙手交握，饒有興致地欣賞兩人你來我往地掰扯，待裴潯之倏然陷入沈默，方笑道：“折騰一夜，都累壞了吧？我已令人備好房，驚蟄會領你們去。”
說完，他從靈戒中摸出一枚玉墜，遞給雲知微，一臉微笑歉然道：“雲姑娘，此行匆忙，照顧不周了，實在抱歉；你若有空，歡迎來神都，到時一定好生招待。”
那玉墜質地細膩溫潤，上面是銀刻的神都飛龍雷芒紋，穿插在一個“洺”字之中；這是神都本家子嗣才有的隨身飾物。
雲知微十分珍重地雙手接過玉墜，甜甜笑道：“多謝裴大哥，我一定來！”
跟著驚蟄回房的路上，雲知微愛不釋手地擺弄那塊玉墜，感慨道：“裴濯，你大哥跟小師兄一樣，都很溫柔。你為什麽跟他們這麽不一樣呢。”
裴潯之瞥她一眼。
雲知微無辜眨巴眼：“幹嘛。我說的不對嗎？”
裴潯之冷哼一聲：“他是正統裴氏血脈唄，我又不是。”
雲知微沒聽出他的嘲諷意味，一臉認真地拍拍他：“那你也別自卑呀，你可以多向他們學習嘛，有朝一日，待你修為提升、脾性也變好了，說不定也能在神都謀個差事，過上不錯的生活。”
已經走到房門口了，裴潯之生怕雲知微繼續叨叨，於是隨口敷衍道：“知道了，我謝謝你。”
“那，你那個好吃的水果糖，能不能再給我吃一顆呀？”雲知微背著手，跳著腳小碎步湊到裴潯之身邊，話題陡轉。
裴潯之用餘光瞥見旁邊耳朵驟然豎起的孤山聿，本想一口拒絕，但面對雲知微那可憐巴巴又期待無比的目光，他腦海中便不斷閃回她捏爆妖頭的那一瞬間。
於是，他面無表情地掏出糖盒，讓雲知微小心翼翼挑走三塊，並在孤山聿感激涕零挑走人生中第一塊後立刻蓋上蓋子，收回糖盒，果斷閃身進房間，把孤山聿“這不公平憑什麽我只有一塊！”的大聲抗議關在門外，然後扯過一把椅子整個人舒服栽進去，兩只腿交叉架在桌上。
隨後，孤山聿推開門，一臉高深莫測地走進來，坐在裴潯之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裴潯之。
裴潯之正琢磨帝王骨的事，被孤山聿盯得渾身發毛，不耐煩道：“你多吃幾顆糖是能長腦子還是怎麽？”
“不是糖的事。”孤山聿瞇起眼，“裴潯之，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雲師妹？”
裴潯之挑眉：“我喜歡你大爺。”
孤山聿不理會他插科打諢，一本正經地分析：“你兄長方才給她隨身玉佩，邀請她去神t都玩！我怎麽不知道你們神都什麽時候這麽好客了？這不就是弟妹的待遇麽！”
裴潯之坦然自若地聳聳肩：“那是裴遠洺喜歡她，關我什麽事。”
“還有這糖。”
孤山聿把話題又繞回到糖上，繼續道：“這糖，你居然給了她三顆！”
要知道，打從他認識裴潯之起，他就沒撈著過一顆。
裴潯之奇怪地望著他：“她救了你我二人，我一塊糖也不給？我裴潯之是這麽小氣的人？”
孤山聿還是不信，一臉懷疑：“那你之前為何從不給我？”
裴潯之心平氣和地微笑了一下：“你救過我？”
“昂……”孤山聿面露愧色，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這個，那確實是沒有哈。”
裴潯之換了個坐姿，揮揮手：“沒事就趕緊滾。”
孤山聿將信將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由於跌到三境，精力遠不如從前，裴潯之窩在椅子裏，倦意潮水般湧上來，很快就睡著了。
待他一覺醒來，發現如霜的月光透過窗欞，鋪滿一地。
盡管是在封閉的飛鳶中，也不妨礙向來講究的裴氏用幻術化出逼真的景象，讓鳶中人能感知到時光的流逝變幻。
此刻，約莫已是晚上亥時。
裴潯之起身，伸了個懶腰，一手掰脖子，一手往後拉伸，活動僵硬的身子骨。
啪嗒——
那把花裏胡哨的孤山鏡滑落到地上。
他撿起孤山鏡，想著反正眼下無事，於是出門去找雲知微，把孤山鏡給她。
走在碎石小道上，穿過兩個垂花門，繞經小花園，出現一個月洞門，那便是雲知微所住小側院的入口。
甫一走近，便看見雲知微撿了一根樹枝，立於院中，不知要做甚麽。
裴潯之停下腳步，雙手交叉橫抱胸前，倚在月洞門旁。
月色溶溶，灑在那一身嫩鵝黃衣裙上，更增幾分柔和的嬌俏。
她手握樹枝，輕快地在空中比劃，口中念念有詞，頭隨著動作搖晃，發髻上的五彩碎花發飾也跟著搖曳，映出點點光影。
整個人像一只靈動可愛的小狐貍。
裴潯之盯著她開合的唇瓣看了一會兒，眉梢一擡，嘴角上揚。
她念的是他微芒劍術的劍決。
雲知微默完劍決，用樹枝行雲流水地挽了一個劍花，然後開始練微芒劍術。
就在她起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
神情嚴肅，動作幹凈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令人尤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眼眸中流露出來的淩厲氣場，像極野外那種沒有天敵的初生猛獸，幼年時期就自帶與生俱來的強大威懾力。
裴潯之目不轉睛，認真凝視她的一招一式，若有所思。
很多九州修士認為，想要在微芒劍術上有所成就，必須要極高的天賦。
但實際上，並非完全如此。
微芒劍術的招式，看似疏松平常，但想要發揮出應有的水平，則需要日覆一日不間斷地大量重覆練習。
這個過程，篩選的並非天賦，而是心性。
大部分修士苦練個一年半載，感知不到這劍術的威力，便逐漸懈怠最終半途而廢了。
只有那些能沈下心來長久與枯燥為伍的人，才能在歲月流逝中某一日驀然回首時，發現原來每一步路都沒有白走。
不啻微芒，造炬成陽。
這才是微芒劍術的真正含義。
裴潯之手指輕叩，心中默念改變鳶內天象的咒決“風來。”
於是，雲知微所在院中刮來一陣肆意的狂風，吹得樹枝搖曳，地上沙石亂走。
可她依舊游刃有餘，身形、步伐包括手中的樹枝都很穩，並不受狂風幹擾。
足以說明，她已將基本功練到了極致。難怪當時能輕輕松松打趴那不學無術貪圖捷徑的崔九斯。
裴潯之越看越覺得奇怪：她天賦不錯，又勤奮踏實，怎麽說修為在同齡人裏也算中等水平之上，怎會只有五境？
不知不覺，風停了，雲知微剛好練完一套。
她擦了擦額上的薄汗，轉頭，朝裴潯之的方向看來，笑盈盈道：“小師兄，你看我練得好不好？”
正在沈思的裴潯之猛然擡眸，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第18章】
雲知微蹦蹦跳跳地朝裴潯之跑過來。
裴潯之腦中一片漿糊，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身份暴露。
在距離他尚有十步時，雲知微在一處灌木叢前停下，伸手從灌木裏撈出一個長長的物件，夾在胳膊下，自言自語：“怎麽突然風這麽大，幸虧沒把你吹跑，我給你換個地兒噢。”
她走到院中另外一側的一株大樹旁，踮腳將那物件掛在樹枝上，後退一步，似乎頗為滿意地拍拍手：“好，這樣你就不會被吹走了。”
？
裴潯之疑惑，那物件是活的？怎麽還能對話？
此刻，夜空中一片遮月的烏雲被風吹走，月光大盛，小院內明亮起來，那物件變得清晰可見——
“……”
裴潯之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被一根繩子掛在樹上，像極一副正在上吊的模樣……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他的人形立牌。
他閉了閉眼。
等拿到帝王骨恢覆修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孤山聿那混蛋。
“裴濯？你怎麽在這！”
雲知微發現了裴潯之，朝他招招手，然後樹枝一扔，拎起裙角一路小跑，跑到他面前。
裴潯之一臉嫌棄地指了指掛在樹上的“自己”：“這什麽破玩意兒，能不能扔了？大晚上的擺在這兒不覺得滲人嗎你？”
“那可不行！扔了你也不能把他扔了。”雲知微拒絕。
那可是她阿兄親手給她做的，比孤山聿賣的那些貨要精致逼真多了。
裴潯之心裏琢磨，一定要找機會把那奇怪的玩意兒給銷毀了。
“你看我練劍了嗎？怎麽樣？”雲知微得意地戳了戳裴濯，忍不住炫耀，“厲害吧？”
裴潯之“嗯”了一聲：“是還行。”
雲知微對這個評價不是很滿意，撇了撇嘴：“如果小師兄在，他肯定會誇我的。”
裴潯之不太理解雲知微這個想法：“你為何要他誇你？”
聞言，雲知微一時語塞，不明所以。
喜歡被人誇還要什麽理由？
“你挺不錯的，不需要誰來誇。”
裴潯之伸出一根手指，在雲知微面前晃了晃，然後隔空點了點她的眉心。
“記住，別人說的話都是放屁。”
雲知微先是一楞，而後由衷感慨道：“雖然你平時說話難聽，但這句還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呢——”
她話音一轉：“小師兄可不一樣，他是九州最厲害的人。如果他誇我，我就開心啊。”
裴潯之聽到“九州最厲害”五個字，沈默片刻，認真道：“他沒什麽好厲害的，只是運氣好一些罷了；倘若你從出生起也有無數大能教導，天材地寶養著，你也一樣可以早早晉入九境。”
“你們之間差在後天的身世際遇，而不在本身的能力上。”
雲知微不錯眼地望著裴潯之，瞳仁透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慢慢地“哦”了一聲，點點頭。
但旋即又搖頭：“但小師兄不一樣。”
裴潯之抱臂，問：“嗯？哪裏不一樣？”
雲知微一臉認真而堅定：“小師兄無所不能。”
“你非要這麽說的話，”裴潯之頓了頓，眉梢一挑，“那倒也沒錯。”
雲知微見他不僅沒有反駁還挺讚同，十分開心，一把抓住裴潯之的手，大力晃了晃：“是吧！你也這麽覺得！”
只要喜歡小師兄，他們就是好朋友！
裴潯之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
“對了裴濯，”她好奇地歪了歪頭，“你是來找我的嗎？”
“我……”
裴潯之想去拿孤山鏡，但腦子裏莫名閃過孤山聿那句“你是不是喜歡她？”
他把手抽出來，語氣涼涼道：“誰找你，我就路過。”
雲知微對人的情緒變化並不敏感，沒察覺到眼前人看似冷漠之下的不自然，直頭直腦地繼續問：“噢，那你要去哪兒？”
裴潯之警告：“閉嘴，別管。”
雲知微沒說話，盯著他看。
裴潯之被盯得發毛，於是開始思索自己方才是不是態度有點差。
雲知微正色道：“裴濯，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很像小師兄。”
她不通過長相來認人，而是靠神態和脾性。
他方才認真同她說話時，神情鄭重，語氣溫和，娓娓道來，同記憶中的小師兄一模一樣。
只是，為何聊著聊著脾氣又變臭了？
她上前一步，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眼巴巴地祈求：“你以後，能不能保持那種溫柔的狀態，像小師兄一樣。”
裴潯之定定看t了她片刻，突然溫柔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腦袋：“練了這麽久，一定累了吧。”
雲知微瞪大眼，瘋狂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
裴潯之一只手輕輕虛掌在她腦後，臉上保持笑容，朝她俯身下來。
雲知微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唇。
月色中，少年星眉劍目，挺鼻薄唇，身上有一股清甜的水果糖味。
她一恍惚，腦海中浮現出另外一幅畫面。
漫天花瓣中，少年笑著對她伸出手：“別怕。”
那張臉，與此刻的臉，幾乎是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潯之哥哥。
她唇瓣張了又合，無聲吐出四個字。
裴潯之湊到她耳邊，打斷她的回憶：“快去睡吧，做個好夢。”
在她完全回過神來之前，他倏然直起身子，收了笑容，猝不及防地擡手給了她一記爆栗，扭頭就走，並涼颼颼扔下一句。
“夢裏什麽都有。”
***
次日清晨，飛鳶抵達蔚州城的外郊。
雲知微、裴潯之、孤山聿三人向裴遠洺道別，踩著千年古木梯走下飛鳶。
“我的娘呢冷死個人了！”孤山聿被迎面而來的寒風刺了一刀，不由縮了縮脖子，不滿地嘟囔。
蔚州位於九州最北，幾乎沒有春秋，冬日漫長，夏日短暫。
此時，九州中原還是鳥語花香的春日，這裏還停留在殘冰初融的冬末。
雲知微依舊一身單薄的鵝黃衣裙，卻不覺得冷。她噔噔噔跑下飛鳶，得以縱觀其全貌，不由發出一聲驚嘆。
這飛鳶通體墨玉色，船身修長如靈蛇騰雲，表面泛著幽幽光輝。船舷以千年沈香古木雕成，甲板鑲嵌翠色靈石，天蠶絲主帆上用銀線繡出神都的飛龍雷芒紋，周圍環繞若隱若現的金色符文，在北方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相比之下，天墟宗的那艘小飛鳶，甚至還不如裴氏這艘的主帆大。
真不愧是三大世家之一的神都裴氏。
裴潯之神色冷峻，雙手抱臂，頭微擡，視線躍過遠處的鉛灰色城池，鷹隼一般飛向冷鐵色的寂寥天空，牢牢盯在城池後那綿延起伏的雪白山脈上。
他那附著絕聖境修為的帝王骨，正靜靜躺臥在其中某一處。
“嗷嗚！痛痛！”
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一個身著紅衣的五六歲小女孩，一路蹦蹦跳跳，被一塊大石頭絆倒，摔在他們三人身邊。
一個婦人急急忙忙往這邊跑，大呼：“阿瑤你沒事吧！”
孤山聿離小女孩最近，於是伸手去牽她：“小妹妹，你小心……”
話沒說完，孤山聿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那小女孩趴在地上，擡起頭。
紫葡萄般的大眼睛，白皙圓潤的小臉，糖果一樣紅潤的嘴唇，本該是美人胚子。
可她鼻子以下的臉，皮膚呈褐黃色，凹凸不平，宛若鄉間起伏崎嶇的黃土地，十分瘆人。
雲知微跨過仿佛被施了定身術的孤山聿，彎腰，伸出雙手，卡在小女孩腋下，將她抱起來，放在地上，笑盈盈地摸摸她的頭：“沒事吧阿瑤？”
阿瑤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似乎並不因為孤山聿的抗拒而感到難過，甜甜一笑，吐詞含糊不清：“謝，姐姐。”
說話時，她神情呆滯，感覺不太像正常人。
這時，婦人趕到，一把拉住阿瑤的後衣領，將她往後一扯，麻利地為她戴上一張白色麻布面罩，抱歉而拘謹地雲知微一笑：“多謝姑娘。”
然後垂頭訓斥阿瑤：“亂跑什麽，再亂跑阿娘不帶你出來玩了！”
阿瑤卻仿佛沒聽到似的，掙脫婦人，快步跑到雲知微身邊，抓住她的手，仰頭眼巴巴：“姐姐，蝴蝶。”
雲知微蹲下身，和阿瑤平視，指著頭上的花瓣發飾問：“阿瑤喜歡這個？”
阿瑤點點頭。
婦人惶恐不安，立刻去抓阿瑤：“阿瑤！”
“送你啦。”雲知微取下頭上發飾，戴在阿瑤的發髻上，然後扯了扯身邊裴潯之的褲子，“裴濯，借你劍一用。”
裴潯之抽出無回劍，遞給雲知微。
雲知微將無回劍橫放在阿瑤面前：“好看嗎？”
劍身一塵不染，清晰映照出阿瑤的面容。
阿瑤睜大眼，左看右看，開心跳起來：“好看！好看！”
孤山聿的視線在無回劍和裴潯之身上來回跳，欲言又止。他曾經摸一下都不被允許，這會兒倒好，給人來當鏡子用。
“謝謝謝謝，實在是麻煩了。”婦人一臉難為情地對雲知微道謝，同時將阿瑤拽向自己身後。
可阿瑤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力氣卻大得驚人，輕松逃離婦人的牽制，跑到雲知微身邊，小手牽住雲知微：“姐姐牽著。”
雲知微眼睛笑成月牙兒：“好呀阿瑤，你去哪兒呀。”
阿瑤指了指不遠處的蔚州城：“回家。”
雲知微“哇”了一聲，一把抱起阿瑤，沖她眨眨眼：“好巧，我也去呢，我們一起吧！”
孤山聿望著雲知微抱著阿瑤的歡快背影，有些許不好意思，悄聲問裴潯之：“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失禮了？”
裴潯之評價：“是有點。”
孤山聿想了想，打算跟婦人搭腔以示友好，於是生硬發問：“咳，那個，請問，阿瑤的臉是怎麽了？”
裴潯之挑眉，很好，更失禮了。
婦人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旋即嘆氣苦笑道：“前幾年家中走水，燒傷了；她神智也不如尋常小孩，行為舉止異常，方才驚擾公子了，實在抱歉。”
孤山聿慌亂回答兩個“沒有沒有”，然後手指猛摳手心，一臉訕訕，不敢再開口。
“幹什麽幹什麽！沒有靈帖，不得入內！”
“別擋道！趕緊滾一邊去！”
快走近時，蔚州城門口發生一陣騷動，守城士兵舉著長|槍，不耐煩地大力揮舞，對著一群修士厲聲呵斥。
雲知微好奇探頭，於人群中捕捉到一抹醒目的橙色，這才發現是那群天墟宗同門。
於是，她將阿瑤還給婦人，同她們告別，然後興沖沖地擡起兩只手，像小鴨子撲棱扇翅膀一樣沖上前去，一左一右緊緊摟住兩個人的脖子：“蘿蔔幹！小阿藤！你們怎麽比我們早到呀！”
羅不敢嚇了一跳，捂著胸口退後三尺，抱怨的：“哎喲喲~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你。”
然後解釋：“是孤山師兄派飛鳶來接的我們。”
崔九斯撥開人群，走過來，看了眼跟在雲知微身後的裴潯之和孤山聿，面色不悅，惡狠狠地質問：“餵，你們為何私自脫離隊伍？”
雲知微安慰似的拍拍他小臂：“別擔心，我們沒事，這不平安回來了。”
“……？”
崔九斯原本是想指責雲知微，但實在沒料到她居然是這麽理解的，哽了一哽，旋即怒道：“不是，自戀什麽呢！誰擔心你們啊？！”
雲知微沒搭理他，偏頭去看臂彎裏垂頭喪氣的紫藤，問：“小阿藤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嗎？”
紫藤全身僵硬，像鵪鶉一樣垂下頭，聲音細細的，囁喏道：“我的妖帖不見了。”
羅不敢一臉憂心忡忡，像個皺巴巴的蘿蔔，碎碎念道：“沒有妖帖就進不了蔚州，真沒想到這種邊塞小城也管這般嚴格。紫藤，你趕緊回憶回憶，到底落哪兒了？”
在九州，每個修士都擁有靈帖，記載了姓名和出身；自從妖靈誕生後，凡是有主人的妖靈，都會擁有自己的妖帖，記載姓名和所屬主人。
凡是沒有妖帖的妖靈，便視為沒有主人，風險不可控，必須銷毀。
紫藤緊張得滿臉蒼白，唇瓣哆嗦：“我……”
這時，裴潯之走上前來，語氣不太好：“磨唧做什麽？沒有妖帖就打道回府。就是進去除個妖氣而已，沒有醫師又不會死。”
“可是……”紫藤搓了搓衣角，低聲道，“我也想去……”
裴潯之懷疑地斜睨她一眼：“一個小破城而已，為何非得去？裏面有金子還是銀子？”
崔九斯拍了一下手：“這是句人話，我讚同。”
裴潯之沒看他，冷漠回應：“不需要豬來讚同。”
崔九斯一楞，擼起袖子，破口大罵：“你大爺的你以為你是裴潯之呢？！區區一個三境口出什麽狂言！本少爺今日非得打死你這不知好歹的孬種私生子，為你們神都清理門戶……”
孤山聿和羅不敢趕緊上前攔住崔九斯，其他外門弟子站在一旁看熱鬧。
崔九斯暴怒中口不擇言：“滾開！你們這些外門雜碎！別碰本少爺！”
於是，原本作壁上觀的其他外門弟子也怒了，紛紛指責崔九斯，有幾個脾性大的準備動手。
場面登時亂作一團。
吵鬧聲中，雲知微湊到紫藤耳邊，悄聲問：“小阿藤，蔚州是你t家，對吧？”
紫藤驚訝擡眼。
雲知微雙手探進紫藤的靈戒，一臉認真地翻找半天，抽出一塊木牌，沖她晃了晃：“找到你的妖帖了。”
紫藤先是一楞，而後不疑有他，十分歡喜地伸手去拿：“啊太好了，謝謝微微。”
雲知微拿著木牌的手向後一挪，避開紫藤伸過來的手：“你在這乖乖等我，我拿去給他們看。”
紫藤很聽話，立刻站得筆直，一臉期待。
四個守城士兵正在挨個盤查入城者的靈帖：一個是面容嚴肅的絡腮胡中年人，一個是尖嘴猴腮的活潑少年，一個是面容和藹的女子，一個是沈默寡言的玉面青年。
這四人中，看起來最好說話的是那面容和藹的女子，最難溝通的則是那絡腮胡。
雲知微想了想，朝那女子走去時，卻被絡腮胡叫住。
“你過來。”
那絡腮胡右手持長|槍，左手沖雲知微揮了揮，示意她過去，語氣嚴厲。
雲知微心道真是倒黴，面上保持甜甜的笑容，從靈戒中拿出一塊手掌大的木牌，禮貌地用雙手遞過去：“這是我的靈帖，麻煩阿叔了！”
絡腮胡瞥了她一眼，接過木牌。
一面鐫刻“天墟宗”三個大字，字周圍是淡金色的符咒和天墟宗的宗門徽印，徽印是一把形制普通的劍；另一面則是“雲知微”和一行小字，寫著她拜入天墟宗的年月。
絡腮胡檢查完畢，還給雲知微，神色緩和：“小姑娘，第一次來蔚州？”
“是的，來清理妖氣。”雲知微一邊回答，一邊趁機遞上紫藤的妖帖，“阿叔，這是剛才那個小姑娘的妖帖，找到了，麻煩您了。”
絡腮胡捏著妖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擡頭看向雲知微，眉頭一擰：“小姑娘，這妖帖看起來怎麽……”
雲知微打斷絡腮胡，一臉真誠，老實承認：“阿叔，是我自己畫的。”
【第19章】
絡腮胡一臉震驚，似乎是沒料到居然有人這般堂而皇之地造假，還如此大言不慚地說出來。
雲知微指了指不遠處探頭張望的紫藤，可憐巴巴小聲道：“阿叔，她家就在蔚州，她想回家看看。”
“阿叔，其實你知道她身份沒問題的，對不對？只因她是妖靈，所以會嚴苛一些。”
“阿叔你看，那是崔氏的三少主，那是孤山氏的大少主，都是紫藤在天墟宗的同門，她的身份定然不會作假的。”
絡腮胡面色嚴肅地打量雲知微幾眼，將偽造的妖帖還給她，壓低聲音叮囑道：“盡快把她的妖帖找回來，蔚州管控甚嚴，進城後也會有人隨時查驗，沒有妖帖的妖靈，會被關押起來，性命不保。”
雲知微沒想到這招還真行得通，連連點頭，開心地原地跺了一下腳：“謝謝阿叔！我們這就聯系宗門，讓宗門新制一張妖帖寄來。”
然後興沖沖地扭頭喊人：“小阿藤，走呀，進城啦！”
絡腮胡將他們放進蔚州，望著雲知微的背影，感嘆這小姑娘甚是機靈。
他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什麽都不查驗就放進一只妖靈，這小姑娘遞來一張妖帖，便是給了他一個由頭。
但，這並非他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
他是阿瑤的父親。
他方才看見，雲知微抱著他的女兒阿瑤，阿瑤像小貓一般摟著雲知微的脖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很是歡快。
阿瑤從小愚癡，面生繁痦，同齡孩子因為害怕不願意同她玩耍，大人也會因為嫌棄而捏鼻繞道走。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阿瑤被除他和夫人以外的陌生人抱著，且臉上不曾流露出一絲的嫌惡，而是發自內心的友好和善意。
他自然願意幫她這一個小小的忙。
蔚州城墻巍峨，灰磚斑駁，寒風穿城而過，帶著刺骨的涼意。街道兩旁灰瓦黛梁的房屋透著北方的冷硬，空氣裏彌漫炭火氣息。
行人裹緊棉襖，步履匆匆，偶有低沈的叫賣聲飄過。
盡頭的烏瓦鐘樓靜靜矗立，銹跡斑駁的銅鐘在風中發出幽沈的嗡鳴，肅殺中透著壓抑的冷寂。
羅不敢一邊裹緊衣領防止冷風灌入，一邊好奇地問雲知微：“微微，你是如何做到的？”
崔九斯帶著探究的目光，湊上來問：“你威脅他們了？”
雲知微搖頭：“我才不威脅人呢。”
孤山聿猜測：“那你是賄賂他們了？”
羅不敢斷然否認：“不可能，她窮得連一把孤山鏡都買不起，拿什麽去賄賂？”
面對眾人的疑惑，雲知微十分誠懇地回答：“我就說真話呀，說妖帖不見了，拜托他通融，他便同意了。”
“？！”
崔九斯又震驚又生氣，嗓音一破：“不是，說真話就行嗎？！”
“我一開始也說了啊，為什麽我不行？！啊？！”
紫藤緊緊挨在雲知微身邊，一臉仰慕，小小聲道：“微微你好厲害啊。”
雲知微很喜歡被表揚，當下得意起來，摟住紫藤，腳步輕快：“是吧，我也覺得！”
然後催促口拙的紫藤：“小阿藤，你快多說幾句，我愛聽。”
紫藤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從肚中不多的墨水裏尋找讚美之詞。
“微微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微微你長得好看又厲害，無所不能。”
“微微你一定可以很快就進內門，升入九境，治好你阿兄。”
雲知微沒有一點不好意思，聽得一臉陶醉，咧著嘴，發出一種處於“嘿嘿”和“嘻嘻”之間的喜悅聲音。
裴潯之跟在她倆身後，盯著雲知微搭在紫藤肩上的手臂上，上前對紫藤道：“東西掉了。”
紫藤一驚，立刻離開雲知微的懷抱，垂頭看地，瞪大眼四處搜尋自己掉了什麽。
裴潯之緩步走到雲知微旁邊，占了紫藤的位置：“雲知微，你是不是出生之後就沒洗過臉了？”
雲知微還沈浸在紫藤樸素而真誠的讚美中，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裴潯之偏頭挑眉：“不然臉皮怎麽那麽厚？”
雲知微不甘示弱，照瓢畫葫蘆攻擊回去：“那你是不是出生之後沒刷過牙？”
“……說誰嘴臭呢？”
裴潯之一把揪住雲知微的後衣領，往後一拽。
但他忘了自己如今只有三境。
雲知微伸出右手，閃電般給了裴潯之一個肘擊。
裴潯之痛呼一聲，彎下腰，前衣領被雲知微揪住。
“裴濯，你現在修為這麽低，就不要隨便嘴欠，會被打的。”雲知微一本正經地教訓他。
“哇嗚，嘶，嘖嘖，嗐！”孤山聿幽幽飄過，嘴裏發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語氣詞。
他秉承著眼下不樂更待何時樂的原則，全然不去考慮裴潯之恢覆修為之後可能會有的報覆，喜滋滋地自言自語：“我的娘呢我突然想到某個人曾說，誰有本事把他……”
裴潯之弓著身子，被雲知微像小狗一樣牽著往前走，但仍有餘力伸出腳，狠狠踹了一下那腆著臉看熱鬧的孤山聿。
然後一把推開雲知微的手，直起身子：“管那麽寬，去爭奪帝印當帝主怎麽樣？整個九州都歸你管。”
“別吵了你們，本少爺快聾了。”和羅不敢走在最前面的崔九斯扭頭，一臉嫌棄。
然後不耐煩地拍了一下低頭看輿圖的羅不敢：“餵，蘿蔔幹，這不是去城主府的路吧？你認不認路啊？”
“哦對，抱歉，是這樣，”羅不敢想起了什麽似的，拍了拍腦袋，轉身對眾人解釋，“咱們先去濟世堂。因為蔚州城主會在酉時於他府上接待我們，眼下時辰尚早，微微要去濟世堂找李榴火醫師，為她阿兄求方子，你們若有別的安排，可自便，酉時在城主府集合即可。”
崔九斯冷哼：“本少爺才不會去……”
話音未落，其餘外門弟子紛紛舉手表示：“去！我們都去！”
雲銜山脾氣溫和、容貌絕倫，在外門弟子裏素有美名，只可惜他體弱，如今有機會得見神醫為其求藥，他們自是樂見其成。
被眾人目不斜視路過的崔九斯釘在原地，半晌後見眾人走遠，自己搬來一截臺階：“……但實在閑得無聊，本少爺就勉強陪你們去看看。”厚著臉皮，踢踢踏踏追上去。
一炷香後，拐過一個街角，便遠遠望見位於長街中段的濟世堂；門上高懸一塊烏木牌匾，蒼勁的“濟世堂”三字帶著一股沈穩氣韻。
可奇怪的是，濟世堂大門禁閉，一群人烏泱泱地圍在門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由於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議論什麽，只能模糊捕捉到“陸氏”“過分”“世家”“平民”幾個字眼。
崔九斯眼尖，一眼就看見人群裏故意打扮成普通人模樣t的崔九蘿
“阿姐！”崔九斯喜出望外，大步跑過去，一把抓住崔九蘿的手，壓低聲音，“你們怎麽也在！”
崔九蘿的視線掠過崔九斯，在不遠處的裴潯之身上停留一瞬，旋即又掃過雲知微，淡淡收回，簡短回答：“來查一步登天。”
“哦，對，給忘了。”崔九斯不好意思地一拍腦門。這是崔九蘿那隊的任務。
崔九蘿沒什麽情緒：“不指望你記得什麽。”
“啊？”崔九斯不懂崔九蘿為什麽突然訓斥自己，旋即想起什麽，小聲抗議，“阿姐你不就是讓我盯裴濯和雲知微嗎，我盯了啊。”
崔九蘿掀起眼簾瞅他：“是嗎，比如？”
崔九斯底氣很足，湊到她耳邊，低聲匯報所見所聞：“阿姐你放心，我一直都盯著呢。他倆昨晚去接孤山聿了，但孤山聿那蠢貨掉獸坑裏了哈哈哈哈所以我們沒一起，不過他人挺好，讓他的飛鳶接我們到蔚州，不然我們還得折騰好幾日呢……話說孤山氏的飛鳶真不錯，裏面還有藥泉可以泡……反正裴濯和雲知微沒什麽異常，所以我就沒給你發訊息。阿姐怎麽樣我做得還行吧？”
崔九蘿的目光在崔九斯沾沾自喜的臉上碾過，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嗯。”
此時，她在餘光中看見，雲知微正站在濟世堂大門口，舉手就要敲門。
幾個蔚州本地人見狀，立刻出聲阻攔：“小姑娘，別敲門！”
雲知微扭頭，一臉疑惑：“為什麽？”
那幾個本地人面露惶恐之色，結結巴巴道：“哎呀，這……不便明說……總之，我們是為了你好，千萬別敲門……”
這幾個人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羅不敢忍不住腦補了一下，登時害怕得不行，喚雲知微：“微微，是不是鬧鬼啊？那要不咱們還是……”
咚咚咚！
突然，敲門聲急促響起，如雨點一般。
只不過，敲門的不是雲知微，而是方才在蔚州城外人遇到的那位婦人，背上背著阿瑤。
她佝僂著腰，左手反摁住背上昏迷的阿瑤，右手大力拍門，驚慌得聲音都在顫抖：“李醫師救命！救命啊！我家阿瑤快不行了！”
那幾個熱心的蔚州本地人見狀，立刻著急忙慌地去拉她：“哎喲，都說了別敲門，你這是不要命了啊！換個醫堂吧！”
砰——
濟世堂的朱門驟然打開，伸出一只踏著靛藍水波紋靴的腳，猛然一蹬，毫不留情地踹向婦人。
婦人痛呼一聲，站立不穩，連帶著背上的阿瑤，狠狠往後摔去。
雲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婦人的手腕，防止她摔倒。
裴潯之則接住阿瑤，垂眸一看，眉頭一擰：“又是一步登天那破玩意兒？”
阿瑤窩在他懷裏，全身不斷抽搐；她雙眼緊閉，睫毛急速顫動，敷面的黑巾滑落下來，露出下半部分凹凸不平的黃褐色皮膚，兩邊嘴角赫然戳出一對尖銳的黑色利齒，黑色粘稠的血液順著利齒滑落。
這明明就是妖化的癥狀！根本就不是什麽走水導致的燒傷。
崔九斯聽到一步登天，想起自己的遭遇，心有餘悸，跳起來怒罵：“你們不是醫堂嗎！為何對病患動手！”
旁觀的民眾也紛紛搖頭，發出嘆息：“濟世堂素有善名，就連斷腿瞎眼的流浪貓狗也會帶回去診治，現如今竟然枉顧人命，實在是作孽啊……”
三個身著湖藍長袍的護衛，先後從濟世堂大門走出，神情一個比一個高傲冷漠。
小聲議論的人立刻噤聲，戰戰兢兢退得更遠了些。
為首的護衛體形偏瘦而頭很大，眼神陰冷，長得像一只有劇毒的眼鏡蛇。
他勾著下巴，目中無人，冷冷道：“敲什麽門？說了我家公子在裏邊，聽不懂人話？”
雲知微站在原地不動，奇道：“你家公子是誰？”
眼鏡蛇護衛耷著眼，目光黏膩地上下打量雲知微，譏笑道：“連我家公子都不認識，居然也敢來蔚州？”
然後將下巴擡得更高，傲然自報家門：“我家公子，仙庭陸氏的少主。”
“噢，我聽說過，跟小師兄齊名那位，陸……陸什麽來著……”雲知微喃喃自語，努力在腦海裏搜尋相關記憶。
裴潯之聽見“齊名”二字時，眉梢不屑地一擡。
雲知微實在想不起來名字，遂放棄。
她一臉關切，真誠地問眼鏡蛇護衛：“你家公子怎麽了？為何一個人看病，需要一整個醫堂呢？他是快死了嗎？”
“……你什麽人！你才快死了！”眼鏡蛇護衛那一副擺出高傲神情的五官，生生被雲知微氣得位移了，“是我家公子的雪狐生病了！”
雲知微無視他的暴怒情緒，眨了眨眼，認真回答問題：“我乃天墟宗雲知微，我身體強健著呢。”
然後流露出更加疑惑的神色：“只是一只小動物生病嗎？那為何需要整個醫堂呢？”
“天墟宗？哈，果然是廢物收容地！”眼鏡蛇護衛一聽雲知微來自天墟宗，立刻不屑冷哼，“它的命，可比你們整個天墟宗加起來都金貴！況且，我家公子不喜歡跟臟東西共處一室。”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劃，地面出現一根淡藍色的靈線，蔑視的眼神快速掃過濟世堂前眾人：“爾等倘若跨過此線，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那根靈線恰好落在雲知微所站之處，她和婦人雙雙被靈力一推，被迫往後退了幾步。
婦人手哆嗦著，取下頭上唯一的發釵，再從懷裏袖中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碎靈石，捧在手裏，哭得聲音顫抖：“這位公子，求求你了！讓我進去，救救我的阿瑤！”
她撲通一聲跪下，雙膝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頭重重撞地，滿額鮮血淋漓，雙膝交錯著向前移動：“求求你了公子，我願以命抵命，請救救我的阿瑤！”
就在她膝蓋快要觸碰到靈線的那一瞬間，眼鏡蛇護衛臉色一黑，伸腳將婦人踹開，一臉嫌惡地罵道：“臟東西，滾！”
毫無修為的婦人登時被踹飛，頭撞在青石板上，登時暈過去，手中的發釵和碎靈石丁零當啷落了一地；鮮血從攙著幾縷銀絲的發間流出，將那一小塊石板染紅。
“自個兒找死，怨不得我！”
眼鏡蛇護衛伸手一揚，一道淺藍色水波靈力自掌中發出，帶著冰冷的殺意撲向婦人。
雲知微迅速結了個護體靈印，一把推出去，嚴實擋在婦人面前；水波靈力狠狠撞在護體靈印上，頃刻裂成一朵朵水花，四處飛濺。
由於那婦人毫無修為，眼鏡蛇護衛並未認真對待，只是隨意扔了一道靈力出去，沒想到被雲知微截胡了。
眼鏡蛇護衛見狀，臉色一黑，擡手對準雲知微，再次打出一道水波紋靈力。
雲知微知道自己靈力不如對方，沒有硬接，十分靈巧地閃身避開。
另一個護衛拉了拉眼鏡蛇的衣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麽，似乎是在勸他不要將事情鬧大。
眼鏡蛇定了定神，沒再出手，但嘴上加大了嘲諷的力度：“哈，天墟宗教出來的廢物，就只會躲啊？真是想不通，為什麽會有人願意去天墟宗這種遍地廢物的地方。難不成，是想學裴潯之那樣渡劫失敗然後暴斃麽？”
此話一出，天墟宗眾弟子都眉頭緊鎖，面色憤怒。
在九州，底蘊深厚的家族都會聘請厲害的修士大能，單獨指點族中年輕一輩；而普通人家若想修行，只能去各個宗門。可是，大多數頂尖修士都沖著優渥報酬去世家了，甚少有人留在宗門。
因而，九州的高階修士基本出自世家，極少是普通人。
直到近百年，天墟宗不拘一格吸納人才，逐漸壯大起來，出了不少厲害的修士，才稍微破開這一局面。
玉京崔氏族中無良師，於是把兩個少主送去天墟宗修行。
而神都裴氏，雖有名師大能，但裴潯之十歲就九境了，他們無法助其再更上一層，神都便將裴潯之送到天墟宗，由萬悟常親自指點。
仙庭陸氏卻不一樣，他們自詡是下一代帝族，看不起天墟宗這種魚龍混雜之地，視之為三教九流之地，不屑把族中後人送去“同流合汙”。
“你放什麽臭狗屁！”一聲怒喝爆出。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居然是崔九斯。
崔九斯挽了袖子，怒罵：“裴潯之他自己廢物，關我們天墟宗什麽事！你一只陸氏走狗，何來資格評價我們天墟宗！”
“本少爺今日要讓你……”
一直冷眼旁觀的崔九蘿突然開口：“九斯。”
崔九斯張了張嘴，不情不願地閉上，站到崔九蘿身後t去，狠瞪眼鏡蛇護衛。
雲知微期盼地望向崔九蘿。
崔九蘿入九境不久，若是她出手，定能鎮住那這三只可惡的陸氏走狗。
“別想了，她是崔氏少主，不會在明面上和陸氏撕破臉皮的。”裴潯之走到雲知微身邊，無情戳破她的幻想。
果不其然，崔九蘿呵止崔九斯後，並無進一步的動作。
雲知微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婦人，又看了看紫藤懷裏不斷抽搐的阿瑤，最後眼神死死鎖在那眼鏡蛇護衛身上。
日光下，原本漂亮清澈的眼眸，泛出一絲淡碧色光芒，散發出小獸般暴怒的危險氣息。
她記得，紫藤曾說過，濟世堂堂主有懸壺濟世之心；所以不可能只是因為要給一只狐貍治病，就無視其他病患，定然是陸氏強行封鎖了濟世堂。
“怎麽了這位五境修士？不服氣啊？”眼鏡蛇護衛冷嘲熱諷，蔚州本就是陸氏管轄地，他相當有恃無恐。
“不服氣就忍著。”
雲知微怒視眼鏡蛇，心臟咚咚狂跳直達耳膜，宛若千人激蕩錘鼓。
腦海中那個“不要沖動啊要保護好自己，阿兄還在等你平安回去呢”的冷靜聲音越來越小，被另一股由憤怒催動的情緒結結實實地壓制住。
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只一直被囚禁的猛獸，就要不受控制地脫籠而出。
突然，她的手腕被幾根微涼的手指捏住。
是裴潯之。
他一根手指曲起，指腹貼著她手腕上的皮膚，快速游走，似乎是在畫什麽符咒。
她偏頭上擡，看向他。
他沒有看她，目光直視前方。
下顎線繃緊宛若刀鋒，薄唇緊抿，微擰的劍眉下是含著薄怒的漆黑瞳仁，顯然也是看不慣陸氏這目中無人的惡心做派。
雲知微剛要張口，識海中就響起裴潯之的聲音：“這是靈犀術。”
雲知微知道這種術法，是一種可以直接在識海中對話的功能，於是凝聚意念，在識海中發問：“裴濯，你這是幹什麽？”
裴潯之卻問了另外一個問題：“雲知微，你把微芒劍術練得很好，卻不曾真刀實槍地實戰過，對不對？”
“是呀。”雲知微茫然，不明白裴潯之為什麽突然提這事兒。
“想不想試試？”裴潯之的聲音繼續傳來，“對面是三只七境狗，很合適用來練手。”
“想的！”
雲知微立刻回答，但對裴潯之篤定的語氣感到困惑。
“可是，他們比我高兩個境界，而且是三個人。我用微芒劍術就行嗎？”
裴潯之雙手抱臂，桀驁的目光掠過那三個趾高氣昂的陸氏護衛，穿過濟世堂的朱色大門，似乎在看裏面那位毫無仁義之心的帝印爭奪者。
沒有時間解釋太多，他只簡單問了句：“相信你小師兄嗎？”
“相信！”
雲知微回答得很爽快。
一想到小師兄，她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的，熠熠生輝宛若一顆寶石。
裴潯之收回視線，將頭歪向雲知微那側，目光灼灼看向她。
頓了頓，從靈戒裏抽出卸了劍鞘的無回劍，一把扔給她：“去。”
他沖她眉梢一挑，下巴指了指對面三個護衛，不怎麽禮貌地從喉間利落幹凈地吐出三個字。
“辦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