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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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下方。
南方基地的搬遷隊伍裏。
趙偉覺得自己腳已經走得浮腫了,棉褲褲腳沾著泥，昨天淋的雪還沒幹透，貼在腿上又冷又沈。
原以為變異生物變少後,這路程會好走一些。
沒想到,連著熬了這麽多天,身體撐下來了，反倒是心態先垮了。
他嘴裏不停地喃喃著，聲音裏還帶著點發虛的悶：“我不是挑刺……安城基地這邊也太冷了,這還沒到呢，就冷成這樣，真到那邊,不得零下二三十度？”
那人話沒說完先吸了口涼氣,腳腕上磨的水泡像是被石子硌了下，疼得他齜牙,“我後悔了。出發前我就該聽老張的,在原基地守著多好？暖烘烘的地窩子,好歹有口熱粥。”
“再這麽走下去,沒到基地先交代在半道了。”
旁邊人臉色也是一片灰暗,聲音壓得低低的：“可不是,當初怎麽就信了湯隊長的話,跟著跑出來了？這一路風餐露宿的,昨天我們幾個還差點踩進沼澤裏。我今天一直琢磨著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萬一湯隊長說的那些最後都沒發生，那咱們這些罪不都白受了？到時我們回去,還有我們的位置嗎？”
旁邊幾人沒接話,但都放慢了腳步，眼神往湯茂那邊瞟，顯然是被趙偉幾個說動了,臉上或多或少都掛著點沈郁。
有人忍不住開口，“湯老大，還有多久才能到安城基地？咱們一路走來，也沒看到有什麽要發生大災變的動靜啊？”
“是啊，湯老大，要不咱們回頭算了。”
湯茂回過頭。
剛才這些人的話，他都聽見了。
“別瞎琢磨。那位的話，不會錯的。”他的聲音十分堅定。
湯茂直起身，往前方望了望，又轉回頭看向眾人：“眼前就是條活路擺著，那位說了安城基地能救咱們，那就準沒錯。你們要是不信，現在掉頭回去，這機會錯過了，往後怕是再難有了。”
他頓了頓，想起出發前基地當時的情況。
大部分人都說他瞎折騰，勸他別沖動，是他紅著眼跟眾人爭，硬領著這些人走出來的。
“基地裏那些人不信。但你們看著吧，再過一陣，他們肯定會後悔。現在我帶你們走，就是要去搏個實在。咱要是能早點在安城基地紮下，等往後基地裏其他人琢磨過來了再來，咱早把好地皮占下了！”
湯茂望著前頭的路，眼裏亮堂堂的——想來是在琢磨到了安城基地，該怎麽安定下來，對往後的日子滿是盼頭。
後面幾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臉上都掛著同一種悔意。
心裏頭直犯嘀咕：當初怎麽就鬼迷心竅，跟著他跑出來了？
湯茂這股子勁頭，明擺著是被那個叫姜枝的變異者蠱惑得不清。
偏他們那會兒也跟著犯糊塗，一時沖動就踏了這趟路，如今瞧著前頭茫茫的野路，悔得腸子都快青了。
忽然，一道颶風從上方掃過。
所有人的腦子裏轟的一聲，隨即就像有部老舊的電影在眼前炸開——
天是暗的，紅得發黑的雲沈沈壓著，地上裂著大縫，南方基地塌了半截，斷墻碎瓦堆裏連點活氣都沒有。
風裏裹著灰，刮得人睜不開眼，遠處不知哪來的火還在燒，把半邊天都染得發焦。
“幻境！出現幻境了！快戒備！！”有人猛地拔高了聲音。
眾人一聽，一個個手忙腳亂地去摸腰間的武器。
片刻後，什麽都沒發生，有人咽了口唾沫，聲音發啞地扯了扯前頭人的胳膊：“不對……不像是幻境。你看看周圍，樹還是那些樹，地上的石子也沒少，啥都沒變啊。”
這話一出，幾人都楞了，下意識地打量四周。
確實。
風照樣刮，地上他們剛才踩出的腳印都還在。
可腦子裏那片焦黑的天、裂開的地，又真真切切得像是剛親眼見過。
眾人一下慌了，“湯老大！到底是什麽情況？”
湯茂也正擰著眉琢磨，沒等他開口，頭頂又掀來一陣颶風。
幾人捂著帽子艱難擡頭，就見到一個巨大的身影往下落。
居然是只毛色油亮的大鳥！
那巨大的翅膀扇得風呼呼響。
眾人只看到一名少女穩穩坐在鳥背上。
一時間，一個個的，不知道是該震驚還是該害怕。
只有湯茂眼裏迸出一抹亮光！
“是姜枝同志！！”
湯茂的聲音一出，後面的眾人一下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道：
“姜枝？就是湯老大天天掛嘴邊說超級無敵牛逼的那位？”
“剛腦子裏那些……難不成是她讓咱們看見的？”
“這鳥兒是不是就是湯隊長天天跟我們說的白雕？”
姜枝從啾啾身上穩穩跳下。
她看著湯茂笑道：“湯隊長，又見面了。”
湯茂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語無倫次地高聲給後面的人介紹道：“都看清楚！這就是姜枝同志！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
“看到上面的大鳥沒，那是雕姐！6級變異白雕！”
姜枝被他的介紹尬住了。
她清咳一聲，“是7級……”
“7、7級？！”
眾人一聽，剛還沒從“變異白雕”的沖擊裏緩過神，這會子更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好些人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著不遠處正歪著腦袋理羽毛的白雕。
那巨大的翅膀隨意一斂，都帶著股迫人的氣勢。
“我的娘咧……”有人低低咕噥了一聲，聲音都發飄，“6級就夠嚇人了，7級……這可是能輕易掀翻一輛卡車的主兒啊……”
“什麽卡車，那是連半個基地都能掀翻的！你太小看7級了！！”
亂糟糟的話裏，站在湯茂旁邊的陳老頭忽然往前挪了兩步。
他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被風刻得很深，聲音沈緩地對著姜枝道：“小姜同志，俺們幾個老糊塗，剛才腦子裏那焦天裂地的景象，到底是咋回事，是幻境嗎？”
老頭的問話一出，原本嘈雜的聲音一下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眼巴巴看著姜枝。
姜枝擡手輕輕摸了摸啾啾的大腦袋，啾啾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發出一聲低柔的啾鳴。
她收回手，看向那老頭，聲音平靜卻清晰：“大爺，那不是幻境，是啾啾預知到的景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啾啾有預知的本事。你們剛才看到的景象，就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啾啾像是聽懂了，又“啾”了一聲，翅膀輕輕扇了扇，像是在佐證她的話。
姜枝沒提自己的夢，這種時候，啾啾的能力顯然要比她要有說服力得多。
“這麽說……大災變是真的要來了？”另一個人攥緊了拳頭，聲音發顫，先前心裏那點“跟著湯老大瞎折騰”的悔意，這會子全換成了後怕——幸好沒掉頭回去，幸好跟著走了。
站在頭裏的陳老頭長長舒了口氣，腰桿反倒直了些，看向姜枝的眼神裏多了敬重：“小姜同志，俺們曉得了。這麽說，俺們沒選錯路？”
“沒選錯。”姜枝點頭，聲音篤定。
“好！好啊！”有人忍不住紅了眼，“湯老大沒騙咱！咱這是選對活路了！”
剛才還七上八下的心，這會子像是落了定，看向前頭路的眼神，也少了迷茫。
“哈哈哈！我就說嘛！”湯茂猛地一拍大腿，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笑得眼角都是細紋，“看吧！我沒騙你們！聽姜枝同志的話，準沒錯！”
他挺著胸脯，先前被眾人嘀咕時的那點憋屈，早被這股子暢快沖得沒影了，只覺得臉上都光彩。
陳老頭也松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他繼續問道：“小姜同志，不知道咱們離安城基地還有多久的路？”
姜枝笑道：“不遠了，你們腳程快的話，再有兩三天就能到。放心吧，咱們基地已經清出了些空地，就是專門留著給你們落腳用的，到了就能先搭棚子安頓。”
眾人一聽，一顆懸著的心落回了實地。
有人後悔不疊，“早知道這，我之前就應該拉著我女朋友一家一起過來。早點過去，能早點占好位置！”
旁邊的人道：“你幫忙占一個坑不就行了？到時他們過來，你就是立功了，說不定到時就願意把姑娘嫁給你了。”
眾人哄堂一笑。
那後悔的人難受道：“他們死活不願意跟著來，這怎麽辦啊。”
姜枝一笑，“沒關系，我這次就是專門過去通知的。”
眾人一聽，一下就明白眼前這位厲害的小姑娘會像剛才那樣通知南方基地的人，臉上頓時都露出狂喜。
不愧是兄弟基地啊！
看看這安排，妥帖得他們都要熱淚盈眶了！
湯茂在一旁聽得直點頭，胸脯挺得更高了：“我就說姜枝同志靠譜！咱跟著走，準沒錯！”
之後姜枝又給眾人修改了些路線，提了些建議後，便跟湯茂一行人告別。
“湯隊長，我先去南方基地那邊打個前站，咱們安城見。”
湯茂忙應著“好嘞”，看著姜枝在雕背上坐穩，啾啾撲棱棱展開寬大的翅膀，帶起一陣風，轉眼就騰空而起。
白亮的羽翅在風裏一展，像片雲似的往遠處山梁飛去，沒多久就成了個小點。
眾人都仰著頭望著，直到那小點徹底沒入天際才收回目光。
先前心裏那點惶惶然早沒了。
湯茂眼神越發堅定：“走了走了！姜枝同志都把話帶話帶給咱們了，咱也得支棱起來！”
沒人再嘀咕，眾人的腳步都比先前輕快了不少。
風照樣刮，路還是野路，可每個人心裏都揣著團熱乎氣。
*
離開南方基地的隊伍後，姜枝一路向南繼續飛行。
越往南行，空中的寒意明顯淡了許多，風刮在臉上不再像北邊那樣帶著刺骨的冷意。
地面上的景象也漸漸多了些綠意。
等到了南方基地附近，偶爾還能看到林間竄出一些小型變異獸，顯然是沒受那麽重的寒氣影響。
等到臨近南方基地的地界，遠遠能望見基地外圍的超級防禦攻擊層時，姜枝輕輕拍了拍啾啾的翅膀：“啾啾，該幹活了。”
啾啾低低應了一聲，扇動翅膀在基地上空盤旋起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亮起，周身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隨後。
南方基地裏，不論是正在巡邏的守衛，還是在屋前忙活的居民，都紛紛擡手按住額頭。
每個人腦海裏毫無預兆地浮現出焦黑的天空、裂開的大地，跟著又閃過安城基地那片有綠意的方向，清晰得和親眼所言一樣。
姜枝看著下方人們或震驚或茫然的神情，知道印記已經留下。
她輕輕拍了拍啾啾：“好了，咱們到下一個地方去。”
啾啾再次振翅，載著她朝著更南的方向飛去，只留下南方基地裏的人，對著腦海中突然出現的畫面，開始了一場關於“遷徙”的震動。
接下來，姜枝又回到距離安城基地不遠的幾個省份繞了一圈。
這一路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二十多個小時飛下來，連姜枝都覺得疲倦，更別說一直載著她的啾啾了。
她能明顯感覺到，啾啾揮動翅膀的頻率慢了些，羽翼帶起的風也不如先前有力，偶爾還會低低地叫一聲，像是在喘似的。
姜枝摸著啾啾的翎羽道：“啾啾，咱們找個地方歇會兒。”
啾啾唳鳴一聲，隨後載著姜枝朝著一個方向徑直飛去。
天徹底黑透後，夜色把周遭浸得濃黑。
一路上，整個大地像是沈進了沒有底的墨池裏。先前還能隱約辨出輪廓的樹影、土坡，這會兒全融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黑。
先前還藏著的變異生物漸漸冒了頭，草叢裏有磷光閃爍的影子竄過，矮樹叢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刮擦聲。
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尖利的嘶吼，在夜裏聽著格外滲人。
天上也不太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不少變異鳥類，翅膀上沾著灰黑的紋路，眼睛在暗處閃著幽綠的光，在雲層下盤旋著，時不時發出粗嘎的叫聲。
好在這些變異獸都被啾啾的級別震住了，遠遠繞道而行。
不知過了多久，姜枝遠遠隔著雲層看到遠處透出大片濃密的綠意。
那熟悉的、直插雲霄的巨木輪廓漸漸清晰。
姜枝眼睛微睜，居然是雲巢巨木！
沒想到啾啾居然帶她回老家了。
這棵巨大的橡樹在夜裏更顯巍峨，粗壯的樹幹像是裹著層墨綠的絨，往上望去，枝丫密密麻麻地撐開，竟遮了小半片夜空。
更神奇的是，有些老枝上綴著點點熒光，是依附在樹皮上的不知名變異生物在發光，順著紋路蜿蜒，倒像給這巨木纏上了串流動的星子。
這棵樹居然真的一點也沒受低溫的影響，依舊郁郁蔥蔥。
姜枝看著看著，眉頭忍不住蹙起——和幾個月前比起來，這橡樹居然又大了一圈，原本就夠粗的樹幹，此刻看著更像座紮實的綠山。
自家的蔓藤和這棵橡樹比起來，簡直不夠瞧的。
再往上瞧，枝丫間擠擠挨挨全是變異生物。
數不清的變異鳥類停在枝上。
不止鳥，還有拖著長尾的小型變異動物蹲在樹洞裏，爪子扒著樹皮，眼睛亮得像小燈籠。
甚至有巴掌大的飛蟲成群繞著樹冠轉，翅膀撲棱的聲音連成一片。
——這成群結隊的變異生物居然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姜枝忍不住犯了嘀咕。
莫不是周圍的生物都往這兒跑了？
啾啾剛在枝幹上站穩，還沒等有大動作，樹間原本窸窸窣窣的動靜先小了大半。
以啾啾目前的實力，也是樹中一霸的存在了。
姜枝找了處平整的枝幹，從背包裏翻出帳篷撐開，簡單固定在枝幹上。
安頓下來後，姜枝能聽見樹皮下隱約的“簌簌”聲，像水流湍急的聲音。
她心中一動，直接伸手扒開粗糲的樹皮。
只見樹皮下之下的木質紋路凹凹凸凸，凹陷下去的部分汪著清澈的水，順著紋路蜿蜒開，看著真像一條條藏在樹裏的小河。
這些水順著枝椏紋路往主幹聚。
細流匯到諾大的枝幹，最終匯聚成了寬河道，水流一下子順著深紋鋪展、下墜，像掛在樹幹上的小瀑布，嘩啦啦貼著樹皮淌。
姜枝伸手撩了點水湊到鼻尖，一股清清爽爽的草木氣直往鼻腔裏鉆——竟是樹汁！她楞了下，眼裏多了些驚奇。
這棵橡樹跟自帶了片小水源似的，難怪這雲巢巨木能孕養這麽多變異生物。
再往周圍一看，這些變異生物分布得十分有章法。
等級高的占據著高處和最寬敞的枝椏上，地盤很大。
等級低的就擠在中下段，能活動的範圍十分細碎。
這種等級分明的格局看起來已經初步形成規模，儼然構成了一個秩序井然的變異生物社群。
而以啾啾的等級，並沒有處於頂層。
樹頂那片最為繁密、且隱隱散發著強烈威懾氣息的枝椏之間，偶有更為龐大的身影倏忽掠過。
即便是啾啾，在望向那片區域時，也會不自覺地收斂了自身的氣勢。
姜枝不由得想，若是再過百年，這棵樹孕育下的變異生物，說不定真的能自成一個文明。
正思忖著，胳膊被啾啾輕輕蹭了蹭。
姜枝回過神，失笑般拍了拍它的腦袋。
算了，想這些做什麽。
她起身鉆進帳篷，拉上簾，外頭是風吹過枝椏的聲響與遠處細碎的動靜交雜著。
身邊有啾啾守著，姜枝安全感爆棚，沒多久就沈沈睡過去。
似夢非夢間，姜枝像墜入了片朦朧的霧裏。
周遭沒有實形，卻能清晰觸到一種微妙的聯系——是蔓藤的脈絡牽著點點白光。
那些白光溫溫的，竟和雲巢巨木有著一樣的氣息，像同脈的生靈在輕輕呼吸。
姜枝楞了楞。
這些……
難道是這些巨型變異生物之間的聯系？
景象忽地又轉了。
只見遠在西南邊境的地方，那邊長著一朵幾乎和小型城市差不多大的巨型蘑菇。
傘蓋之下，菌褶間被挖空成一個個洞穴，裏頭縮著些像狒狒的變異生物，似乎也在躲避著嚴寒。
再往西北方向走，眼前出現一片闊大的湖泊，水下像鋪了層活物，看著像是連接在一起的巨型珊瑚石。
珊瑚石縫隙裏，各種類型的浮游生物密密麻麻的在深處攢動。
場面忽地來到另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看這並不象龍國。
一只背甲寬得像片小陸地的巨龜在陸地緩慢移動著。
龜背上，長滿密密麻麻的變異生物，最邊緣的地方甚至有幾座簡陋的棚屋，竟有人類在龜背上走動。
……
數不清的巨物在姜枝眼前浮現。
藍星上不同的物種在這些龐然大物身上有了安身之所。
姜枝望著這一幕幕，不由得想：這些被白光選中的變異生物，難不成真的在慢慢長成一方天地？
它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反倒像一座座獨立的島嶼，托舉著各方生靈，倒真有了幾分諾亞方舟的意味。
那麽，駐紮著他們安城基地的蔓藤最終是不是也會像這些龐然大物一般，長成能托舉人類的模樣，讓人類這一物種得以延續下去？
姜枝想著想著，耳畔忽響起一聲輕喚。
她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下，瞬間從那片奇異的聯想裏抽脫出來——是誰？
那聲音雌雄莫辨，徑直在她意識裏落定，十分溫沈：“是我。”
姜枝能感受到帳外枝葉在風裏輕晃，樹身的紋路似有微光流轉。
她有些怔然。
說話的……是這棵橡樹？
“不用害怕。”巨木的聲音又起，帶著種跨越漫長歲月的穩靜，“你，還有你剛才看到的那些生物，以及我，都是被世界選中的。”
它頓了頓，枝椏間漏下的月光似都柔和了些：“選中，是為了托舉。這世間物種千萬，不能讓它們在變遷裏斷了根。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們好好延續下去。”
姜枝楞住了。
她……被選中？
被選中的……不是那顆種子嗎？
怎麽變成她了？
姜枝壓下心中紛雜的想法，忍不住開口，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我們……真的能在那場災難中活下來嗎？”
橡樹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要看你們自己的努力。”
姜枝還想再問，下一秒，意識卻猛地一輕——她豁然睜開眼，帳外天光已經漫了進來，亮得有些刺眼。
她坐起身，掀簾看向外頭。
雲巢巨木的枝椏舒展著，白日的光線透過葉縫篩下來。
枝椏間滿是生氣。
不知名的變異尖嘴鳥撲棱著翅膀從這根枝跳到那根，還有變異黃鸝鳥拖著婉轉的調子，嘰嘰喳喳和其他變異獸的聲音混在一塊兒，襯得整棵樹都透著股蓬勃的生機。
啾啾早就醒了，正蹲在帳篷邊的，用爪子扒拉著一顆和它爪子差不多大的野果。
見她出來，立刻“啾”地叫了一聲，歪著腦袋看她。
姜枝揉了揉還發沈的太陽穴，望著眼前熱鬧的巨木，心頭那點恍惚又湧了上來——昨天那番對話，難道只是一場夢？
她正怔忡著，整棵橡樹忽然晃動了下。
姜枝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夢。
她摸了摸腳下的樹皮，抿了抿嘴。
姜枝心一定，沒再耽擱，收拾好東西，最後深深看了一下樹幹頂端，便翻身上了啾啾的脊背：“走吧。”
啾啾“啾”地應了一聲，展開翅膀便朝著前方飛去。
後面的幾天，姜枝飛了大半個華國，看到一些在夢中的見到過的和雲巢巨木一樣的巨型變異生物。
這讓她清晰的意識到。
——藍星在進行一場自我進化。
只要熬過去，往後的世界，說不定真能蛻變成全然不同的嶄新模樣。
接下來，姜枝順著路線飛了一路，凡能尋到的小駐地，都讓啾啾一一印下烙印。
等朝著京城方向飛去時，卻在半途撞見了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大天幕。
那幕布泛著淡淡的流光，摸上去溫涼卻堅實，像道無形的壁壘。
啾啾撲騰著翅膀沖了好幾回，翅膀撞在天幕上，就只漾開一圈圈淡淡的波紋，連個小縫都沒撞出來。
姜枝見京城那邊被這天幕擋得死死的，不由嘆口氣。
“啾啾，回基地吧。”
啾啾低低“啾”了一聲，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飛去。
那道巨大的天幕在身後漸漸縮成一道光痕，姜枝望著那道屏障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按那棵橡樹的話來講，就算有了落腳的庇護處，最後能不能活下來，還得靠自身的努力。
也不知道這之後，京城基地，還存不存在……
這一趟，姜枝花了五天的時間。
回到基地時天剛擦黑，她沒先回住處，徑讓啾啾飛往1號采集區。
遠遠就見蔓藤頂上的綠意比她走時又盛了不少，體量也大了一倍。
看這模樣，基地這些天定是下了大成本照料，不然長不出這副蓬勃的樣子。
姜枝站著看了片刻，心裏那點沈郁散了些，這才乘坐著啾啾往大廣場的方向飛去。
半路上還看到東城區方向城墻外的那片空地，駐紮著不少帳篷。
想來是湯茂他們。
等開到大廣場，姜枝從啾啾身上翻身跳下，然後馬不停蹄地往家裏趕。
這一次離開這麽久，也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
大晚上的，路上居然還聚集三三兩兩的人。
話題繞來繞去都離不開兩件事。
有人壓低了聲說：“聽說南邊好幾個小基地的人都往咱這兒來投奔了，說是……大災變怕是又要來了。”
旁邊立刻有人撇嘴：“別瞎傳了，哪能呢？”
先前說話的人卻梗著脖子：“怎麽不能？最近的風聲你沒聽說嗎？而且這陣子基地天天組織咱們加固防禦、囤物資是為啥？還有那些從各處跑來的人，總不能是沒事幹來串門的吧？”
“要是大災變真的來，咱們要怎麽辦啊？”
“你慌什麽？基地不是有準備嗎？”
“那不一樣！”有人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周圍，見沒人註意到，才壓低了聲音說，“聽說這次的天災，要比幾年前那一次，厲害十倍！”
“今天白天那些去海市的人出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那就是大災變來的前兆！！”
那些人被他說得臉色蒼白，“那……那怎麽辦？我們還有沒有活路啊？”
“別瞎嚷嚷！”先前梗脖子的人也被這“十倍”驚得心頭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斥了句，“眼下瞎慌也沒用，基地肯定有章程，先把手裏的活幹好是真的。”話雖這麽說，他自己的眼神也虛了，往基地中心的方向瞟了瞟，帶著幾分沒底的惶惑。
這些話飄進姜枝耳朵裏，她腳步沒停，心裏卻沈了沈。
——看來，消息是瞞不住了。
一路快步趕回家，院墻外的燈都熄著，想來家人早都睡下了。
姜枝放輕動作，手搭著墻頭翻了進去，落地時特意收了聲響，剛要往屋門口走，隔壁屋的門陡然被拉開了。
只見葉青雲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件皮襖子，眼下帶著點青黑。
看清是自家閨女時，她還楞了楞，隨後，眼睛“唰”地就紅了。
聲音也發啞：“阿枝，你這丫頭，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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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
南方基地的搬遷隊伍裏。
趙偉覺得自己腳已經走得浮腫了,棉褲褲腳沾著泥，昨天淋的雪還沒幹透，貼在腿上又冷又沈。
原以為變異生物變少後,這路程會好走一些。
沒想到,連著熬了這麽多天,身體撐下來了，反倒是心態先垮了。
他嘴裏不停地喃喃著，聲音裏還帶著點發虛的悶：“我不是挑刺……安城基地這邊也太冷了,這還沒到呢，就冷成這樣，真到那邊,不得零下二三十度？”
那人話沒說完先吸了口涼氣,腳腕上磨的水泡像是被石子硌了下，疼得他齜牙,“我後悔了。出發前我就該聽老張的,在原基地守著多好？暖烘烘的地窩子,好歹有口熱粥。”
“再這麽走下去,沒到基地先交代在半道了。”
旁邊人臉色也是一片灰暗,聲音壓得低低的：“可不是,當初怎麽就信了湯隊長的話,跟著跑出來了？這一路風餐露宿的,昨天我們幾個還差點踩進沼澤裏。我今天一直琢磨著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萬一湯隊長說的那些最後都沒發生，那咱們這些罪不都白受了？到時我們回去,還有我們的位置嗎？”
旁邊幾人沒接話,但都放慢了腳步，眼神往湯茂那邊瞟，顯然是被趙偉幾個說動了,臉上或多或少都掛著點沈郁。
有人忍不住開口，“湯老大，還有多久才能到安城基地？咱們一路走來，也沒看到有什麽要發生大災變的動靜啊？”
“是啊，湯老大，要不咱們回頭算了。”
湯茂回過頭。
剛才這些人的話，他都聽見了。
“別瞎琢磨。那位的話，不會錯的。”他的聲音十分堅定。
湯茂直起身，往前方望了望，又轉回頭看向眾人：“眼前就是條活路擺著，那位說了安城基地能救咱們，那就準沒錯。你們要是不信，現在掉頭回去，這機會錯過了，往後怕是再難有了。”
他頓了頓，想起出發前基地當時的情況。
大部分人都說他瞎折騰，勸他別沖動，是他紅著眼跟眾人爭，硬領著這些人走出來的。
“基地裏那些人不信。但你們看著吧，再過一陣，他們肯定會後悔。現在我帶你們走，就是要去搏個實在。咱要是能早點在安城基地紮下，等往後基地裏其他人琢磨過來了再來，咱早把好地皮占下了！”
湯茂望著前頭的路，眼裏亮堂堂的——想來是在琢磨到了安城基地，該怎麽安定下來，對往後的日子滿是盼頭。
後面幾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臉上都掛著同一種悔意。
心裏頭直犯嘀咕：當初怎麽就鬼迷心竅，跟著他跑出來了？
湯茂這股子勁頭，明擺著是被那個叫姜枝的變異者蠱惑得不清。
偏他們那會兒也跟著犯糊塗，一時沖動就踏了這趟路，如今瞧著前頭茫茫的野路，悔得腸子都快青了。
忽然，一道颶風從上方掃過。
所有人的腦子裏轟的一聲，隨即就像有部老舊的電影在眼前炸開——
天是暗的，紅得發黑的雲沈沈壓著，地上裂著大縫，南方基地塌了半截，斷墻碎瓦堆裏連點活氣都沒有。
風裏裹著灰，刮得人睜不開眼，遠處不知哪來的火還在燒，把半邊天都染得發焦。
“幻境！出現幻境了！快戒備！！”有人猛地拔高了聲音。
眾人一聽，一個個手忙腳亂地去摸腰間的武器。
片刻後，什麽都沒發生，有人咽了口唾沫，聲音發啞地扯了扯前頭人的胳膊：“不對……不像是幻境。你看看周圍，樹還是那些樹，地上的石子也沒少，啥都沒變啊。”
這話一出，幾人都楞了，下意識地打量四周。
確實。
風照樣刮，地上他們剛才踩出的腳印都還在。
可腦子裏那片焦黑的天、裂開的地，又真真切切得像是剛親眼見過。
眾人一下慌了，“湯老大！到底是什麽情況？”
湯茂也正擰著眉琢磨，沒等他開口，頭頂又掀來一陣颶風。
幾人捂著帽子艱難擡頭，就見到一個巨大的身影往下落。
居然是只毛色油亮的大鳥！
那巨大的翅膀扇得風呼呼響。
眾人只看到一名少女穩穩坐在鳥背上。
一時間，一個個的，不知道是該震驚還是該害怕。
只有湯茂眼裏迸出一抹亮光！
“是姜枝同志！！”
湯茂的聲音一出，後面的眾人一下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道：
“姜枝？就是湯老大天天掛嘴邊說超級無敵牛逼的那位？”
“剛腦子裏那些……難不成是她讓咱們看見的？”
“這鳥兒是不是就是湯隊長天天跟我們說的白雕？”
姜枝從啾啾身上穩穩跳下。
她看著湯茂笑道：“湯隊長，又見面了。”
湯茂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語無倫次地高聲給後面的人介紹道：“都看清楚！這就是姜枝同志！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
“看到上面的大鳥沒，那是雕姐！6級變異白雕！”
姜枝被他的介紹尬住了。
她清咳一聲，“是7級……”
“7、7級？！”
眾人一聽，剛還沒從“變異白雕”的沖擊裏緩過神，這會子更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好些人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著不遠處正歪著腦袋理羽毛的白雕。
那巨大的翅膀隨意一斂，都帶著股迫人的氣勢。
“我的娘咧……”有人低低咕噥了一聲，聲音都發飄，“6級就夠嚇人了，7級……這可是能輕易掀翻一輛卡車的主兒啊……”
“什麽卡車，那是連半個基地都能掀翻的！你太小看7級了！！”
亂糟糟的話裏，站在湯茂旁邊的陳老頭忽然往前挪了兩步。
他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被風刻得很深，聲音沈緩地對著姜枝道：“小姜同志，俺們幾個老糊塗，剛才腦子裏那焦天裂地的景象，到底是咋回事，是幻境嗎？”
老頭的問話一出，原本嘈雜的聲音一下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眼巴巴看著姜枝。
姜枝擡手輕輕摸了摸啾啾的大腦袋，啾啾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發出一聲低柔的啾鳴。
她收回手，看向那老頭，聲音平靜卻清晰：“大爺，那不是幻境，是啾啾預知到的景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啾啾有預知的本事。你們剛才看到的景象，就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啾啾像是聽懂了，又“啾”了一聲，翅膀輕輕扇了扇，像是在佐證她的話。
姜枝沒提自己的夢，這種時候，啾啾的能力顯然要比她要有說服力得多。
“這麽說……大災變是真的要來了？”另一個人攥緊了拳頭，聲音發顫，先前心裏那點“跟著湯老大瞎折騰”的悔意，這會子全換成了後怕——幸好沒掉頭回去，幸好跟著走了。
站在頭裏的陳老頭長長舒了口氣，腰桿反倒直了些，看向姜枝的眼神裏多了敬重：“小姜同志，俺們曉得了。這麽說，俺們沒選錯路？”
“沒選錯。”姜枝點頭，聲音篤定。
“好！好啊！”有人忍不住紅了眼，“湯老大沒騙咱！咱這是選對活路了！”
剛才還七上八下的心，這會子像是落了定，看向前頭路的眼神，也少了迷茫。
“哈哈哈！我就說嘛！”湯茂猛地一拍大腿，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笑得眼角都是細紋，“看吧！我沒騙你們！聽姜枝同志的話，準沒錯！”
他挺著胸脯，先前被眾人嘀咕時的那點憋屈，早被這股子暢快沖得沒影了，只覺得臉上都光彩。
陳老頭也松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他繼續問道：“小姜同志，不知道咱們離安城基地還有多久的路？”
姜枝笑道：“不遠了，你們腳程快的話，再有兩三天就能到。放心吧，咱們基地已經清出了些空地，就是專門留著給你們落腳用的，到了就能先搭棚子安頓。”
眾人一聽，一顆懸著的心落回了實地。
有人後悔不疊，“早知道這，我之前就應該拉著我女朋友一家一起過來。早點過去，能早點占好位置！”
旁邊的人道：“你幫忙占一個坑不就行了？到時他們過來，你就是立功了，說不定到時就願意把姑娘嫁給你了。”
眾人哄堂一笑。
那後悔的人難受道：“他們死活不願意跟著來，這怎麽辦啊。”
姜枝一笑，“沒關系，我這次就是專門過去通知的。”
眾人一聽，一下就明白眼前這位厲害的小姑娘會像剛才那樣通知南方基地的人，臉上頓時都露出狂喜。
不愧是兄弟基地啊！
看看這安排，妥帖得他們都要熱淚盈眶了！
湯茂在一旁聽得直點頭，胸脯挺得更高了：“我就說姜枝同志靠譜！咱跟著走，準沒錯！”
之後姜枝又給眾人修改了些路線，提了些建議後，便跟湯茂一行人告別。
“湯隊長，我先去南方基地那邊打個前站，咱們安城見。”
湯茂忙應著“好嘞”，看著姜枝在雕背上坐穩，啾啾撲棱棱展開寬大的翅膀，帶起一陣風，轉眼就騰空而起。
白亮的羽翅在風裏一展，像片雲似的往遠處山梁飛去，沒多久就成了個小點。
眾人都仰著頭望著，直到那小點徹底沒入天際才收回目光。
先前心裏那點惶惶然早沒了。
湯茂眼神越發堅定：“走了走了！姜枝同志都把話帶話帶給咱們了，咱也得支棱起來！”
沒人再嘀咕，眾人的腳步都比先前輕快了不少。
風照樣刮，路還是野路，可每個人心裏都揣著團熱乎氣。
*
離開南方基地的隊伍後，姜枝一路向南繼續飛行。
越往南行，空中的寒意明顯淡了許多，風刮在臉上不再像北邊那樣帶著刺骨的冷意。
地面上的景象也漸漸多了些綠意。
等到了南方基地附近，偶爾還能看到林間竄出一些小型變異獸，顯然是沒受那麽重的寒氣影響。
等到臨近南方基地的地界，遠遠能望見基地外圍的超級防禦攻擊層時，姜枝輕輕拍了拍啾啾的翅膀：“啾啾，該幹活了。”
啾啾低低應了一聲，扇動翅膀在基地上空盤旋起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亮起，周身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隨後。
南方基地裏，不論是正在巡邏的守衛，還是在屋前忙活的居民，都紛紛擡手按住額頭。
每個人腦海裏毫無預兆地浮現出焦黑的天空、裂開的大地，跟著又閃過安城基地那片有綠意的方向，清晰得和親眼所言一樣。
姜枝看著下方人們或震驚或茫然的神情，知道印記已經留下。
她輕輕拍了拍啾啾：“好了，咱們到下一個地方去。”
啾啾再次振翅，載著她朝著更南的方向飛去，只留下南方基地裏的人，對著腦海中突然出現的畫面，開始了一場關於“遷徙”的震動。
接下來，姜枝又回到距離安城基地不遠的幾個省份繞了一圈。
這一路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二十多個小時飛下來，連姜枝都覺得疲倦，更別說一直載著她的啾啾了。
她能明顯感覺到，啾啾揮動翅膀的頻率慢了些，羽翼帶起的風也不如先前有力，偶爾還會低低地叫一聲，像是在喘似的。
姜枝摸著啾啾的翎羽道：“啾啾，咱們找個地方歇會兒。”
啾啾唳鳴一聲，隨後載著姜枝朝著一個方向徑直飛去。
天徹底黑透後，夜色把周遭浸得濃黑。
一路上，整個大地像是沈進了沒有底的墨池裏。先前還能隱約辨出輪廓的樹影、土坡，這會兒全融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黑。
先前還藏著的變異生物漸漸冒了頭，草叢裏有磷光閃爍的影子竄過，矮樹叢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刮擦聲。
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尖利的嘶吼，在夜裏聽著格外滲人。
天上也不太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不少變異鳥類，翅膀上沾著灰黑的紋路，眼睛在暗處閃著幽綠的光，在雲層下盤旋著，時不時發出粗嘎的叫聲。
好在這些變異獸都被啾啾的級別震住了，遠遠繞道而行。
不知過了多久，姜枝遠遠隔著雲層看到遠處透出大片濃密的綠意。
那熟悉的、直插雲霄的巨木輪廓漸漸清晰。
姜枝眼睛微睜，居然是雲巢巨木！
沒想到啾啾居然帶她回老家了。
這棵巨大的橡樹在夜裏更顯巍峨，粗壯的樹幹像是裹著層墨綠的絨，往上望去，枝丫密密麻麻地撐開，竟遮了小半片夜空。
更神奇的是，有些老枝上綴著點點熒光，是依附在樹皮上的不知名變異生物在發光，順著紋路蜿蜒，倒像給這巨木纏上了串流動的星子。
這棵樹居然真的一點也沒受低溫的影響，依舊郁郁蔥蔥。
姜枝看著看著，眉頭忍不住蹙起——和幾個月前比起來，這橡樹居然又大了一圈，原本就夠粗的樹幹，此刻看著更像座紮實的綠山。
自家的蔓藤和這棵橡樹比起來，簡直不夠瞧的。
再往上瞧，枝丫間擠擠挨挨全是變異生物。
數不清的變異鳥類停在枝上。
不止鳥，還有拖著長尾的小型變異動物蹲在樹洞裏，爪子扒著樹皮，眼睛亮得像小燈籠。
甚至有巴掌大的飛蟲成群繞著樹冠轉，翅膀撲棱的聲音連成一片。
——這成群結隊的變異生物居然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姜枝忍不住犯了嘀咕。
莫不是周圍的生物都往這兒跑了？
啾啾剛在枝幹上站穩，還沒等有大動作，樹間原本窸窸窣窣的動靜先小了大半。
以啾啾目前的實力，也是樹中一霸的存在了。
姜枝找了處平整的枝幹，從背包裏翻出帳篷撐開，簡單固定在枝幹上。
安頓下來後，姜枝能聽見樹皮下隱約的“簌簌”聲，像水流湍急的聲音。
她心中一動，直接伸手扒開粗糲的樹皮。
只見樹皮下之下的木質紋路凹凹凸凸，凹陷下去的部分汪著清澈的水，順著紋路蜿蜒開，看著真像一條條藏在樹裏的小河。
這些水順著枝椏紋路往主幹聚。
細流匯到諾大的枝幹，最終匯聚成了寬河道，水流一下子順著深紋鋪展、下墜，像掛在樹幹上的小瀑布，嘩啦啦貼著樹皮淌。
姜枝伸手撩了點水湊到鼻尖，一股清清爽爽的草木氣直往鼻腔裏鉆——竟是樹汁！她楞了下，眼裏多了些驚奇。
這棵橡樹跟自帶了片小水源似的，難怪這雲巢巨木能孕養這麽多變異生物。
再往周圍一看，這些變異生物分布得十分有章法。
等級高的占據著高處和最寬敞的枝椏上，地盤很大。
等級低的就擠在中下段，能活動的範圍十分細碎。
這種等級分明的格局看起來已經初步形成規模，儼然構成了一個秩序井然的變異生物社群。
而以啾啾的等級，並沒有處於頂層。
樹頂那片最為繁密、且隱隱散發著強烈威懾氣息的枝椏之間，偶有更為龐大的身影倏忽掠過。
即便是啾啾，在望向那片區域時，也會不自覺地收斂了自身的氣勢。
姜枝不由得想，若是再過百年，這棵樹孕育下的變異生物，說不定真的能自成一個文明。
正思忖著，胳膊被啾啾輕輕蹭了蹭。
姜枝回過神，失笑般拍了拍它的腦袋。
算了，想這些做什麽。
她起身鉆進帳篷，拉上簾，外頭是風吹過枝椏的聲響與遠處細碎的動靜交雜著。
身邊有啾啾守著，姜枝安全感爆棚，沒多久就沈沈睡過去。
似夢非夢間，姜枝像墜入了片朦朧的霧裏。
周遭沒有實形，卻能清晰觸到一種微妙的聯系——是蔓藤的脈絡牽著點點白光。
那些白光溫溫的，竟和雲巢巨木有著一樣的氣息，像同脈的生靈在輕輕呼吸。
姜枝楞了楞。
這些……
難道是這些巨型變異生物之間的聯系？
景象忽地又轉了。
只見遠在西南邊境的地方，那邊長著一朵幾乎和小型城市差不多大的巨型蘑菇。
傘蓋之下，菌褶間被挖空成一個個洞穴，裏頭縮著些像狒狒的變異生物，似乎也在躲避著嚴寒。
再往西北方向走，眼前出現一片闊大的湖泊，水下像鋪了層活物，看著像是連接在一起的巨型珊瑚石。
珊瑚石縫隙裏，各種類型的浮游生物密密麻麻的在深處攢動。
場面忽地來到另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看這並不象龍國。
一只背甲寬得像片小陸地的巨龜在陸地緩慢移動著。
龜背上，長滿密密麻麻的變異生物，最邊緣的地方甚至有幾座簡陋的棚屋，竟有人類在龜背上走動。
……
數不清的巨物在姜枝眼前浮現。
藍星上不同的物種在這些龐然大物身上有了安身之所。
姜枝望著這一幕幕，不由得想：這些被白光選中的變異生物，難不成真的在慢慢長成一方天地？
它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反倒像一座座獨立的島嶼，托舉著各方生靈，倒真有了幾分諾亞方舟的意味。
那麽，駐紮著他們安城基地的蔓藤最終是不是也會像這些龐然大物一般，長成能托舉人類的模樣，讓人類這一物種得以延續下去？
姜枝想著想著，耳畔忽響起一聲輕喚。
她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下，瞬間從那片奇異的聯想裏抽脫出來——是誰？
那聲音雌雄莫辨，徑直在她意識裏落定，十分溫沈：“是我。”
姜枝能感受到帳外枝葉在風裏輕晃，樹身的紋路似有微光流轉。
她有些怔然。
說話的……是這棵橡樹？
“不用害怕。”巨木的聲音又起，帶著種跨越漫長歲月的穩靜，“你，還有你剛才看到的那些生物，以及我，都是被世界選中的。”
它頓了頓，枝椏間漏下的月光似都柔和了些：“選中，是為了托舉。這世間物種千萬，不能讓它們在變遷裏斷了根。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們好好延續下去。”
姜枝楞住了。
她……被選中？
被選中的……不是那顆種子嗎？
怎麽變成她了？
姜枝壓下心中紛雜的想法，忍不住開口，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我們……真的能在那場災難中活下來嗎？”
橡樹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要看你們自己的努力。”
姜枝還想再問，下一秒，意識卻猛地一輕——她豁然睜開眼，帳外天光已經漫了進來，亮得有些刺眼。
她坐起身，掀簾看向外頭。
雲巢巨木的枝椏舒展著，白日的光線透過葉縫篩下來。
枝椏間滿是生氣。
不知名的變異尖嘴鳥撲棱著翅膀從這根枝跳到那根，還有變異黃鸝鳥拖著婉轉的調子，嘰嘰喳喳和其他變異獸的聲音混在一塊兒，襯得整棵樹都透著股蓬勃的生機。
啾啾早就醒了，正蹲在帳篷邊的，用爪子扒拉著一顆和它爪子差不多大的野果。
見她出來，立刻“啾”地叫了一聲，歪著腦袋看她。
姜枝揉了揉還發沈的太陽穴，望著眼前熱鬧的巨木，心頭那點恍惚又湧了上來——昨天那番對話，難道只是一場夢？
她正怔忡著，整棵橡樹忽然晃動了下。
姜枝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夢。
她摸了摸腳下的樹皮，抿了抿嘴。
姜枝心一定，沒再耽擱，收拾好東西，最後深深看了一下樹幹頂端，便翻身上了啾啾的脊背：“走吧。”
啾啾“啾”地應了一聲，展開翅膀便朝著前方飛去。
後面的幾天，姜枝飛了大半個華國，看到一些在夢中的見到過的和雲巢巨木一樣的巨型變異生物。
這讓她清晰的意識到。
——藍星在進行一場自我進化。
只要熬過去，往後的世界，說不定真能蛻變成全然不同的嶄新模樣。
接下來，姜枝順著路線飛了一路，凡能尋到的小駐地，都讓啾啾一一印下烙印。
等朝著京城方向飛去時，卻在半途撞見了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大天幕。
那幕布泛著淡淡的流光，摸上去溫涼卻堅實，像道無形的壁壘。
啾啾撲騰著翅膀沖了好幾回，翅膀撞在天幕上，就只漾開一圈圈淡淡的波紋，連個小縫都沒撞出來。
姜枝見京城那邊被這天幕擋得死死的，不由嘆口氣。
“啾啾，回基地吧。”
啾啾低低“啾”了一聲，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飛去。
那道巨大的天幕在身後漸漸縮成一道光痕，姜枝望著那道屏障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按那棵橡樹的話來講，就算有了落腳的庇護處，最後能不能活下來，還得靠自身的努力。
也不知道這之後，京城基地，還存不存在……
這一趟，姜枝花了五天的時間。
回到基地時天剛擦黑，她沒先回住處，徑讓啾啾飛往1號采集區。
遠遠就見蔓藤頂上的綠意比她走時又盛了不少，體量也大了一倍。
看這模樣，基地這些天定是下了大成本照料，不然長不出這副蓬勃的樣子。
姜枝站著看了片刻，心裏那點沈郁散了些，這才乘坐著啾啾往大廣場的方向飛去。
半路上還看到東城區方向城墻外的那片空地，駐紮著不少帳篷。
想來是湯茂他們。
等開到大廣場，姜枝從啾啾身上翻身跳下，然後馬不停蹄地往家裏趕。
這一次離開這麽久，也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
大晚上的，路上居然還聚集三三兩兩的人。
話題繞來繞去都離不開兩件事。
有人壓低了聲說：“聽說南邊好幾個小基地的人都往咱這兒來投奔了，說是……大災變怕是又要來了。”
旁邊立刻有人撇嘴：“別瞎傳了，哪能呢？”
先前說話的人卻梗著脖子：“怎麽不能？最近的風聲你沒聽說嗎？而且這陣子基地天天組織咱們加固防禦、囤物資是為啥？還有那些從各處跑來的人，總不能是沒事幹來串門的吧？”
“要是大災變真的來，咱們要怎麽辦啊？”
“你慌什麽？基地不是有準備嗎？”
“那不一樣！”有人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周圍，見沒人註意到，才壓低了聲音說，“聽說這次的天災，要比幾年前那一次，厲害十倍！”
“今天白天那些去海市的人出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那就是大災變來的前兆！！”
那些人被他說得臉色蒼白，“那……那怎麽辦？我們還有沒有活路啊？”
“別瞎嚷嚷！”先前梗脖子的人也被這“十倍”驚得心頭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斥了句，“眼下瞎慌也沒用，基地肯定有章程，先把手裏的活幹好是真的。”話雖這麽說，他自己的眼神也虛了，往基地中心的方向瞟了瞟，帶著幾分沒底的惶惑。
這些話飄進姜枝耳朵裏，她腳步沒停，心裏卻沈了沈。
——看來，消息是瞞不住了。
一路快步趕回家，院墻外的燈都熄著，想來家人早都睡下了。
姜枝放輕動作，手搭著墻頭翻了進去，落地時特意收了聲響，剛要往屋門口走，隔壁屋的門陡然被拉開了。
只見葉青雲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件皮襖子，眼下帶著點青黑。
看清是自家閨女時，她還楞了楞，隨後，眼睛“唰”地就紅了。
聲音也發啞：“阿枝，你這丫頭，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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