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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桑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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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桑皮線

問了一句不夠, 還要再問一句,贏銑到底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贏銑此人,朝令夕改,獨斷專行。要留林寓娘時, 怎麽說也不肯放手, 要送她離開, 也是一聲不吭,將一切打點得滴水不漏。無論做任何決定,都不知會她半句。

哪怕那些決定, 其實是在處置林寓娘的去向。

召之即來, 揮之即去, 贏銑將她當成個物件隨意擺弄。怎麽,如今這物件自己生了腿,不肯順著他意思走了,這就不高興了?

該他不高興的地方還多得很。

林寓娘心裏存著氣,原本不想搭理贏銑, 可一聽見他聲音,就總無端有股邪火往上冒。

“大將軍以為是為什麽?”

林寓娘看著他,目光帶著點挑釁。

可贏銑沒有回答,一雙眼睛沈靜地看著她, 似乎不帶任何感情。

林寓娘的那點子火氣, 也就在他的平靜態度中漸漸消沈,化成一點火星子,熄滅了。

她在做什麽?生氣, 有什麽好生氣。一拍兩散,再無瓜葛,從此相見只當不相識, 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

贏銑終於同意分割清楚,她應該感到高興才是,總不能因為贏銑對待她的態度,像是扔開一件不需要的東西,便對這個得來不易的好結果,心生怨懟。

況且林寓娘回來的確不是為著贏銑,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我好歹是大秦子民,既然作為醫工被帶到這裏,略通醫術,也該盡綿薄之力。戰事尚未結束,吳娘子不願臨陣脫逃,我也一樣,不願做逃兵。”

林寓娘說得隨意,沒發覺周圍眾人聽見“逃兵”二字之後,神色都有些怪異。

“說得好!”贏銑還沒說什麽,身後隨行的一名將領朗笑著拍起掌,讚道,“不愧是我大秦女子,氣概不輸男兒,若人人都如娘子一般,區區高句麗,有何可畏!”

將領提著橫槊跳下馬,大踏步走到跟前,朝林寓娘一禮。

“尚不知這位娘子……咦?你不是……”

來人高鼻深目,滿臉髭須,明顯的胡人長相,倒也是位熟人,胡將何力。

何力早前在絳帳見過林寓娘,知道她與贏銑關系匪淺,瞥一眼二人,笑起來:“原來是這位娘子,不愧是……”

不愧是什麽?他又不肯說了,只不住用促狹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游蕩。

好好的一個大男人,腦子裏卻只想著男盜女娼的那些事,無端生出許多浮浪之氣。

林寓娘皺眉,正想著該如何應對,又聽贏銑問她。

“你想好了,當真要留下?”

贏銑問得認真,林寓娘不自覺地,竟也拋下了那些繁雜的想法,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不錯。我雖不敢自誇醫術,但軍中常見的外傷、骨傷,我都能夠處理,旁人能夠做的,我都能做。戰事尚未結束,我既然來了這裏,便不想什麽事也沒做成,白來一趟。”

此次東征高句麗,機會難得,軍士們前赴後繼地想要上戰場,立戰功,除非重傷,否則不肯輕易離開前線。雖然一開始隨軍東征全屬意外,非她所願,但既然來都來了,與其沒頭沒尾地倉促離開,她為何不能趁此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軍中缺醫少藥,恰好,她也略通醫術。

林寓娘想了想,又道:“還有你的箭傷,當初是我處理的。在戰事結束之前,我也會負責到底。”

贏銑垂眸看著她:“你已經決定好了?”

他問得似乎很慎重,林寓娘便也慎重地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贏銑便沒再多問。

林寓娘反倒有些驚訝。

原來他們兩人之間,也是可以好好說話的。

贏銑願意放手,不再糾纏舊事,林寓娘也不再與他針鋒相對,心平氣和,就事論事,兩人之間的談話,反倒比與旁人更能疏朗開闊。

只要放下舊事……

林寓娘腦海中,突然閃過些什麽,那兩封贏銑逼她簽下的,根本不作數的婚書。

……算了,日後再說吧。

難得能夠和和氣氣地交談,林寓娘也不是非得要在這當口糾纏這些小事,或許……等戰事結束之後,再同贏銑好好分說清楚,毀去那兩張廢字紙,也不算太難。

又或許到那個時候,贏銑自己也早就忘了還有什麽勞什子婚書。

林寓娘自覺已經與贏銑和解,只等戰事結束,便能相忘於江湖。

卻不防贏銑突然伸手扣住她脖頸,一個柔軟的吻,輕輕落在她額頭上。

鐵銹味的氣息瞬間充盈鼻間,還沒等林寓娘反應過來,贏銑卻已經退回原先的位置上。

像是發乎情,卻又止乎禮,十足十的尊重模樣。

可當眾親吻,算得上是哪門子尊重?

林寓娘短暫的驚愕過後,氣得說不出話:“你……”

何力早就知道兩人關系,不但不驚異,反倒還抄著手吹了聲口哨,其餘眾人則是神色各異。

吳豐早前在柳城時便見識過贏銑與林寓娘吵架,旁人家夫妻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他倆倒好,吵起架來動輒便要黃泉地獄地真刀真槍,非死不肯罷休。

但真看見兩人當眾親近,還是不免驚異。

贏銑一向不近女色,也想來端正持重,怎麽總在面對林娘子時,屢屢失態。

看林娘子的模樣,分明也是不情願,贏銑那樣聰明的人,難道會不知道,這樣做會更惹林寓娘生氣?

罷了罷了,清官難斷家務事……

“吳豐。”

“是,屬下在。”吳豐如夢初醒。

贏銑什麽也沒解釋,只翻身上馬,叫上還在發怔的屬下,按原定計劃出營去了。

只剩下林寓娘任由眾人打量。

有這麽一出,守營的衛士不敢再輕忽,立時改換了一番態度。

“這位、這位夫人……”被同儕頂了一胳膊肘,改口道,“這位娘子,大將軍巡營還要一段時間,不如屬下先送您回絳帳安置?”

很顯然,在他們眼裏,林寓娘已經是,也只能是贏銑的房裏人了。

就連吳順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了些許變化。

贏銑當真有本事,每每當她想要放下一切時,他總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勾起她對他的所有恨意。

林寓娘深呼吸好一陣,勉強壓下火氣,遷怒旁人,沒有意義。

“我不去絳帳。”

“娘子是想……”

“我是女醫。我要去醫舍。”

軍士撓了撓頭:“那汙糟地方有什麽可去的……”

林寓娘看著他沒說話,身旁吳順看了眼她的臉色,正色道:“林娘子是醫工,自然該到醫舍去。”

“是、是。”軍士連忙應下,點頭哈腰地帶著兩人往裏走。

軍士前倨後恭,林寓娘卻感覺不到任何爽快,這些人之所以對她態度變化,不過是因為贏銑的態度。

而贏銑的態度,總是會給她帶來不想要的後果。

林寓娘捏緊掌心,越發後悔決定回來,只能盡力勸慰自己,不要去管贏銑在想些什麽。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是。

……

兩個軍士左右開道,吳順隨行護衛,去往醫舍的一路上眾人側目,不像是醫工去救人,倒像是大將軍在巡營。

林寓娘無所適從,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到了醫舍,軍士自動去找管事的隊正來回話,林寓娘同吳順站在原地等候,竟又看見個熟人。

“林娘子!我遠遠看著就知道是你!”

經歷一番行伍磨礪,趙石竟還是像初見時沒有什麽變化。林寓娘也挺佩服他,經歷過贏銑受傷那一夜,趙石竟然還能這樣厚著臉皮同她套近乎,好似他不曾為了推諉責任,拉她下水。

趙石滿臉朝氣,乍然見著林寓娘,好似當真打心底裏高興:“這麽久沒見,林娘子是去哪裏了?”

他這麽一問,林寓娘又疑心他是當真什麽都忘了。

“我去了一趟蓋牟。”

“蓋牟?哦,已經更名為蓋州了吧。怎麽去蓋州了?”趙石撓撓頭,“哦,對了,你同大將軍……”

他嘿嘿一笑,林寓娘就知道,他竟然是真全忘了。

林寓娘倒真羨慕他這什麽事都不過腦子的風度,但隨即就見他眉毛耷拉下來。

“唉,你既然去了蓋州,怎麽又回來了?還在這個時候回來……”

吳順一直杵在邊上,聽見這話奇道:“這時候是什麽時候,我們回來的不是時候?”

趙石這才發現林寓娘身邊還有個人,見她是個女子卻穿著盔甲,不由生出幾分好奇:“這位是……”

“我是吳順。”

“哦、哦,見過吳娘子。”趙石就也同她通了姓名。

吳順看他說了半天也沒說到真章上,只得又問道:“最近軍中出了什麽事?”

“哎呀,這,這不好說。”趙石搖搖頭,發生的事太多,他實則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二位別站在太陽底下了,同我進去喝盞茶吧”

趙石將兩人帶進醫舍,斟了茶水。

“長孫氏,你們聽說過嗎?先皇後的母家。國舅爺長孫越是當朝宰輔,一品國公,深受陛下寵幸,國公爺有一子一女,女兒呢,前兩年嫁了燕王府做續弦,兒子長孫乾達是左衛將軍,這回跟著大總管裴方正一道東征高句麗。”

在場另外兩人,一個是贏銑親信的妹妹,另一個則同長孫鏡相識,趙石多方打探來的這些消息,實則兩人早就清楚。

吳順有些不耐煩:“然後呢,你說的,最近發生的事,同長孫氏有什麽幹系。”

“唉,還不就是這個左衛將軍長孫乾達。他父親是國舅爺,姐妹又是王妃,接著這次東征的風頭,隨意立些功績,回去就能提一提,說不定能同咱們徐國公一樣,也當上個大將軍。這回咱們拔營,是大總管特地分派了,讓徐國公同長孫將軍一同領兵,徐國公為正,長孫將軍為副。普天下誰不知道咱們徐國公能打仗,早前高昌、薛延陀,不都是咱們國公爺打下來的。按理說,讓長孫將軍同國公爺一道領兵,算是便宜他了,可長孫將軍哪肯屈居人下。

“就前兩天,你們不在的時候,咱們遇上了從北邊來的高句麗援軍,長孫乾達說是要領兩千兵馬繞後偷襲,與徐國公形成包夾之勢分化敵軍,結果離開之後就再沒消息。他前腳剛走,後腳敵方的援軍就來了,還偏偏就是從他們防衛的西線來的,反倒是咱們險些被人包了個團圓。”林寓娘不由看向吳順,吳順點了點頭。

“我們從西線南下,路上遇見的,或許就是西線援軍的其中一支。”

趙石長嘆一聲:“唉,現在咱們的處境,實在麻煩得很。往東是山路,往北是六萬高句麗敵軍,往西又有一萬步騎截堵,若是往南去遼東城與大總管合兵,反倒會連累大部隊一同被包夾。眼下只能邊走邊看,盡力拖住這七萬敵軍,直到中軍來援。”

林寓娘聽得糊裏糊塗,只聽出眼下情勢似乎十分危險。

“那中軍何時到來?”

趙石伸出食指,往上頭指了指。

天知道。

“我聽他們說,中軍之所以腳程緩慢,是為了要運送攻城器械,北邊甬道過於狹窄無法通行,只能搭橋從遼澤走,又要搭橋,又要渡河,算下來至少也得十來天。這十來天,咱們得拖延住七萬敵軍。”

十來天,夠他們這幾千人死好幾個來回的了。

林寓娘聽得面色蒼白:“可我們方才入營時,四處都很平靜。”

吳順道:“若是能在大營見著敵軍,我們只怕都已經被俘虜了。”

“要按我說,四千對七萬,反正是打不過的,不如幹脆往南投奔算了,反正咱們原本也是從那裏出來的。咱們打不過,加上大營的人馬,若是能打得過最好,若是打不過,”趙石嘿嘿一笑,“罪責降下來平攤到每個人頭上,那也就不算什麽了。總好過讓徐國公一個人死扛著。”

何況還有個臨陣脫逃的長孫乾達頂在前邊,兵敗之後不管再怎麽論罪,也不至於讓徐國公來擔這個大頭。

正說著話,突然聽見外頭有人在敲鑼,趙石打了個激靈跳起來。

林寓娘跟著起身:“這是怎麽了?”

“唉。”趙石又嘆了一聲,“早前我還當隨軍做醫工是個多好的差使,能如軍士一般為國征戰立功,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得聖上嘉獎,有面聖的機會。如今到了這高句麗,才知曉旁人為何都避之不及。”

林寓娘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後走出醫舍,吳順熄滅了爐火,也跟著走出來。

營內一共兩排醫舍,不知為何,左右之間隔得特別遠,正中一大片平攤空地,空曠得像是曬谷子的場院。聽見鑼聲,幾個醫工慢吞吞地從醫舍走出來,站在正中央,看著極為寒酸。

按律軍隊出征時,每五百人需要配一名在籍醫工,再有若幹藥童,眼下營中有四千兵馬,至少也得需要有八名在籍醫工,可就算是加上了林寓娘和吳順,也不過將將湊齊十個人。

其中一半還都是女眷,其中一個竟也是林寓娘的熟人,是同她一起從範陽縣征入軍中的餘娘子。

攏共只有八個人,敲鑼的隊正還煞有介事地將人分作男女兩撥——六個男人一隊,四個女人另成一隊,男人們跟著一個穿盔甲的軍士出去了,女人們則被驅趕著去拿掃把和抹布清理場院。

林寓娘還沒弄清到底要做什麽,手中先被塞了把掃帚,緊接著又有人搶走了她手裏的掃帚。

“弄錯了,弄錯了。”隊正滿臉堆著笑,“林娘子,屬下姓陳,通報的人說話不清不楚,只說軍中來了新的醫生,險些讓您受累。”

說著將那掃帚扔到邊上。

吳順環抱著手,忍不住輕嗤一聲。

林寓娘反應過來,她自稱女醫,通報的人便以為她是上頭下發來的新醫工,隊正便想著將她如其他人一樣使喚。掃把塞到手裏了,卻又發現她與贏銑另有關系,於是急匆匆來更正錯誤。

林寓娘不免有些憋悶。

“我沒什麽特殊的,其他人需要做什麽,我也做什麽就是了。”

“這怎麽能成,要是讓大將軍知道了……呵呵。”

陳隊正滿臉堆著笑,硬是將林寓娘連同吳順一道拉進一處空置的醫舍裏頭。

“二位長途跋涉,今日歸營,總該好好休息休息,歸置歸置,其他的事情暫且先不著急。”陳隊正搓著手,“林娘子,這一處方位好,光線也好,不知可還滿意?若有什麽別的需要添置的東西,只管吩咐屬下,不必多客氣。”

林寓娘分明說了不用,陳隊正卻仍是留在醫舍裏頭,絮絮問了好幾遍,確定她是真的什麽也不要,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變臉變得這樣快,還以為揣著什麽金磚銀瓦,也不過就是多添兩床被褥的本事。”吳順嗤笑。

林寓娘卻道:“他只是不想得罪我而已。”

從門口營衛到醫舍隊正,再到吳順,這些人對她好,對她諂媚有加,哪裏是因為她林寓娘,分明是因為贏銑。陳隊正統管醫舍這一處,能夠做到的優待也不過就是好些的朝向,結實些的床榻罷了,軍營裏頭的醫舍,再潔凈整潔又能好到哪裏去?陳隊正絞盡腦汁搜刮出來的這些優待,不過是怕她不渝,再鬧到贏銑跟前去。

而這些所謂的“優渥”,林寓娘根本不需要。

可她越是不肯接受,旁人只怕越會覺得她拿喬,裝清高,只會認為是自己給得不夠多,不夠讓她滿意,沒到她心坎上,而非她其實根本就不需要。

林寓娘規整好箱籠,拿出醫箱背在身上,回頭一看,吳順竟然還沒走。

不但沒走,還將行李就地一扔,坐在上頭,滿臉好奇地看著她走來走去。

“你也要住在這裏?”

“大將軍沒吩咐我往別處去。”吳順聳聳肩,一開始她跟在林寓娘身側就是奉了贏銑的軍令,軍令沒有更改,她也不知該往哪裏去,“住在哪兒都是住在營帳,不過是從這一處營帳換到另一處。我就先跟著你吧。”

說是奉從軍令,但她護衛林寓娘,沒將人平平安安送回大秦,反倒兩人一起不聲不響地跑回軍營,別說贏銑了,就這麽回去,恐怕兄長吳豐也饒不了她。

倒不如在林寓娘這裏躲個清閑。

不過是多個同住的人,林寓娘也不為難她,點點頭道:“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吳順安靜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突然道:“林娘子,你這人還真是閑不住。”

聽起來不像什麽好話,林寓娘皺眉看著她。

吳順搖搖頭,神情有些覆雜,卻並無惡意。

“人之處於世,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不往上走,旁人往上走了,你便會掉下來。我兄長死中求生得富貴,論功轉可入帳議事,已經算是走得很高了,但為著不掉下來,也只能盡力走得更高。”

又如贏銑,位居一品國公,開府儀同三司,戰功赫赫,天下聞名,可為著不掉下來,還是得要遠行千裏之外,領著三五千兵馬,冒著身亡命殞的風險征戰沙場。

這世上人人都有欲望,人人都愛拜高踩低,身處低位就要努力掙紮向上,一旦爬上去,卻又要防著旁人爬上來,一雙眼睛還要盯著頭頂,想著如何能再爬得更高。

“人人都想著不要掉下來,”吳順困惑地看著林寓娘,“你已經身處高位,可卻好似生怕自己往上走。”

如今連醫舍裏頭的一個隊正都知道林寓娘與贏銑有私,她不但不自矜,反倒生怕有什麽好事沾在身上,鉚足了勁要同外頭那些醫工醫婆攪合在一起。

林寓娘沒聽懂吳順稀裏糊塗地在說什麽,不再管她,轉身出門去了。

可出了醫舍,方才被集合在場院上的醫婆們都散去了,黃土地上灑了水,浮塵飛不起來,落葉、碎石都已經被清掃幹凈。

林寓娘環顧四周,瞧見餘娘子提著掃把和水桶,正與旁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自己的醫舍裏頭走。

“餘娘子!”

餘氏聞聲擡起頭,林寓娘同她招一招手,正要過去,卻看見餘娘子目光躲閃,倉促地低下頭,回避了她的目光。

林寓娘楞在原地。

身後一陣響動,吳順也走了出來,一看空茫茫的場院,禁不住笑出來。

“我就說隊正怎麽那麽殷勤,堵在門口車軲轆話來回說,原來是為著拖延時間。”

等林寓娘再出來,外頭都已經收拾完了,她可不是碰不著掃帚只能幹看著了麽。

“林娘子,跑了這麽兩天,連我都累了,你不如就暫且歇一歇,要幫忙什麽時候不能幫忙?明日再說吧。”

吳順一回頭,卻看見林寓娘垂頭喪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不讓她幹活,反倒不高興似的。

古怪,當真古怪。

林寓娘仍想著餘氏瑟縮的神情,也沒顧得上吳順說了些什麽,胡亂點點頭,回身進了醫舍。

可苦熬了這許久,就算躺在床上也是睡不著,林寓娘強迫自己闔上雙目,眼皮卻一抽一抽地閉不緊,就連額角也跟著生疼。

在榻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聽見外頭有響動,林寓娘幾乎是下一瞬就爬了起來。

吳順睡眼惺忪:“是趙石他們回來了?”

林寓娘也不清楚,擦了把臉整一整衣裳走出醫舍,才剛出帳外,便有一股濃重的腥臭味撲面而來,這味道極熟悉,血腥氣、泥土的腥氣,汗臭味,還有鐵器與火氣的煙塵味混雜在一起,這味道前不久她才聞見過,是戰場上特有的味道。

隨之而來的便是各種各樣的聲音,風穿入林引起的簌簌聲,火堆中幹柴崩裂,群馬奔走恍若喧闐的金鼓,還有……人的怒罵與哀嚎。

林寓娘頓了一瞬擡起眼,這下總算知曉醫舍中間為何會圍著曬谷場那麽大的空地——這是用來置放傷員的,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原先空蕩蕩的場院已經擠滿了人,顯現出完全不同的喧鬧模樣,擔架、床榻,實在是不夠用,就連鋪在地上用來隔開塵土的布墊也不夠用了,數十個,數百個傷兵就這麽一排排躺在地上,有的如蛆蟲一般艱難地扭動,有的則僵直地躺在那兒,日上中天,強烈的日光照在眼皮上也不曾躲閃。

有這樣多的人受了傷,在流血,蒼蠅逐臭而來,或是在人頭上盤旋飛舞,或是俯身在傷口上吮吸,而那喧鬧聲……除了場院中此起彼伏的痛呼與嚎哭,幾個軍士盔甲齊備,手上握著鞭子,神態同先前在路上見到的高句麗軍士一般嚴厲,口中呼和不休,在他們跟前的則是早前被驅趕著列隊離開的醫工們,醫工們有的年邁,有的尚在壯年,此刻都一齊彎著腰,裏裏外外地將板車上拖回來的傷兵擡進場院。

也有的軍士在場院中巡視,時不時用屈起的長鞭翻動地上傷兵的臉頰和身體,一旦發現停止呼吸,便又招一招手,讓醫工們將死人擡出去。

林寓娘不是沒見過戰場,不是沒見過傷兵,也不是沒見過死人——類似的場面,她早在十幾天前便已經見識過一回,本以為那時候所見識的已經足夠可怖,卻不想,還有一日能見著人間煉獄。當日在贏銑帳下,雖然只有三個醫工,但傷兵就是病人,除開人數多些,她只當與平日在醫堂裏坐館一樣救治。

但現在,傷者卻全都被擺在烈日下,毫無尊嚴,生死只在瞬息之間。

如同牲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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