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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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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且偷生

“真是他們回來了。”吳順打著呵欠走出來, 見著滿地的傷兵皺了眉,“我估計得沒錯,前頭果然已經打起來了。”

林寓娘一時沒應聲,吳順還以為她是不高興, 本來麽, 醫工不能打仗, 在軍營裏頭原本就同能隨意使喚的雜役差不離多少,鳴金收兵時,都是由醫工們將人拖回來再行診治。

能活的就包紮包紮傷口, 活不了的便記下身份姓名, 待戰事結束和撫恤一起送還原籍去。

林寓娘一個嬌滴滴的俏娘子, 又與嬴銑有私,不住絳帳非得往醫舍來,原本以為她是有什麽特殊緣故,現下看來,倒是真不知道醫工平日裏都是要做什麽的。

這也不要緊, 看嬴銑對她的態度,頂多求一求,就能再讓她住回絳帳去,眼不見心不煩。

“林娘子……”

吳順正要開口相勸, 卻發覺林寓娘眼眶發紅, 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不像是懼怕,倒像是……傷心?

“林娘子!林娘子!快,快將人擡到林娘子那裏去!她才能……”

場院另一頭也有人在喚林寓娘, 只是周圍實在太嘈雜,聲音好一會兒才傳到這裏來,吳順擡頭看過去, 趙石被一群人軍士圍著,不知在做什麽,抻著顆腦袋往這頭看。

吳順皺起眉:“這個姓趙的,怎麽如此煩人。”

林寓娘是贏銑的人,這個趙石卻一臉不知避嫌的模樣,大庭廣眾之下就對林寓娘呼來喝去,絲毫不知男女大防。

“林娘子,我們還是回去暫且回避吧?”

林寓娘仍怔怔看著眼前,似是沒聽見她在說些什麽。

吳順正要再勸,那頭趙石一群人奮力掙紮,跨過地上一個個哀叫著打滾的傷兵已經趕到近前來。

“都說了,這傷口有得治,我知道誰能治!”趙石粗喘了一口氣,“林娘子,這位將軍腰腹破了個大洞,我知道你懂得縫合之法,你快救救他!”

軍士們將擔架擡到跟前,吳順低頭一看,脫口而出:“何力!”

擔架上躺著正是胡將何力,身上仍穿著早前那身盔甲,但腰腹之間鐵甲系繩崩裂,內裏正不斷滲出血液,身上的披風也已經被血液染成深黑色,因為不斷失血,那張被深埋在髭須裏頭的臉顯得有些蒼白,雙頰透出些不自然的紅。

趙石在他傷口上敷了止血的草藥,可鮮血仍是不斷透過棉布往外湧,不一會兒就將棉布染成鮮紅色,可傷者本人卻毫不在意,單手捂著傷口,高聳的眉骨下一雙褐目亮得驚人:“扶餘小兒,暗中偷襲算什麽本事,他娘的個忘八端。有種的別跑,我們真刀真槍的幹一場!”

聽聲音中氣十足,倒一點也不像個重傷之人。

傷口這樣深,這樣重,傷者卻越發精神,這根本不是什麽好跡象。

趙石面上焦灼之色更深:“將軍且先省些氣力,傷好後再戰也不遲。林娘子,林娘子!你看這傷……”

周圍軍士又急又怒:“你這小郎怎麽胡謅欺負人,找個醫婆來給將軍接生嗎?將軍這傷口可拖延不得,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幾條命夠填?”

“什麽醫婆,林娘子是給大將軍治好箭傷的人!”趙石大吼一聲,終於將那些軍士鎮住。

擡頭見林寓娘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趙石忍不住伸手去拉她,吳順出手如電,立時擒住他胳膊一扭。

“說話就說話,做什麽拉拉扯扯的……”

“人都要死了,還幹楞著做什麽!”趙石疼得臉都變形了,急道,“你快醒醒!

“林寓娘!”

這一聲喚近在耳邊,卻又仿佛是從什麽極遠的地方傳來,如當頭棒喝,林寓娘如夢初醒,她看著趙石擺在她跟前的傷者,眼睛裏慢慢重新有了神采。

“……林娘子的名諱豈是你能隨意喊的?你這小子懂不懂什麽叫男女有別……”

吳順還在拉著趙石理論,林寓娘已經蹲身下去,檢查何力的傷處。

時值盛夏,螟蠅無孔不入,才就這麽點功夫,何力臉上已經落了四、五只蠅蟲,他伸手想要揮開,卻只抹了自己一臉血,而那些蚊蠅飛旋一陣就又落在血跡上,何力粗喘兩口氣,沒再動彈,好似已經察覺不到那些蚊蠅。

林寓娘伸手打開蚊蠅,從醫箱裏拿出從蓋牟帶來的艾草分發給眾人:“蠅蟲叮咬會導致傷口起膿,將這個放在各處點燃,煙氣能夠驅趕蠅蟲。”

“什麽時候了你還操心這個,”其中一個軍士面露不耐,“他說你能治這傷,還不快……”

“住口,她可是……”

身側另一人拉住他,忙不疊接過藥草,而後一邊在那人耳邊說些什麽,一邊將人拉走了。

林寓娘皺了皺眉心,看那兩人拿著藥草,確實在場院四周點燃了才安下心。

她低頭用布帕拂去何力傷口周圍的血跡,側腰劃破了個大創口,隱隱約約甚至能看見裏頭的臟器,但萬幸臟器沒有破裂。

趙石擔憂地看著她:“能行嗎?”

林寓娘點點頭:“我需要一盞燭臺,還有蒸酒和熱水,越多越好。”

林寓娘要的這些東西,聽著不像是要給人治療外傷,反倒真像是給人接生。

吳順正狐疑著,卻見趙石松了一口氣,滿臉喜色地迅速爬起身跑了。

林寓娘則在箱籠中翻找一陣,竟真拿出幾枚銀針,一卷灰白色,纏繞在一起的線。

“高句麗夷人,給爺爺我等著……”何力仍在怒罵,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卻顯然已經失去焦距,好一會兒才看清身邊蹲著林寓娘,連忙捂住傷口,“嫂夫人怎麽在這?我、我……男女有別,嫂夫人怎麽能……來人啊,快將夫人送回……”

林寓娘眼皮一跳,幹脆抽針在他頸後迅速一紮,撚動一圈又抽出來。

何力張著口,一句話還沒說完,卻覺得舌根發硬,渾身僵直,連推拒的手都擡不起來了。

軍士們雖然不懂醫術,但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瞧出不對。

吳順不由結舌:“林娘子,你這是……”

“我要給傷者縫合傷口,他總是騰挪,我不好動作。”

林寓娘嘴上義正言辭,實則心下也有些尷尬,何力吵得實在煩人,她下意識便這麽做了,倒是沒有細想。

很快趙石就將她要的東西都取來了,林寓娘定了定神,趁著何力動彈不能,幹脆掰開他的嘴,將麻沸散灌下去。

而後拈起桑皮線,穿過銀針尾端細孔,像要縫衣裳似的,用力刺向何力腰腹處的皮肉。

原本聽林寓娘說要做醫工,或是聽趙石說林娘子會醫術時,吳順都不以為然。軍營裏頭哪有真能做事的醫工?若真有些本事,早考進太醫署裏頭去了,又或是成為王公貴族深宅裏頭的客卿,哪裏還會同他們一樣風餐露宿地朝不保夕。她也聽人說過嬴銑受過箭傷,是林寓娘給治好的。

可看嬴銑行走如常,端坐陣前威風凜凜的模樣,哪裏像受過傷?她便覺得那些傳言不過是被蓄意誇大了,軍中傳言本就只能信三分,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嬴銑為著林寓娘才特地編撰的消息。女子怎麽能行醫?

她不是沒見過滿口胡言亂語的醫婆,也不是沒見過嘴上說著行醫,實際卻什麽下三濫活計都攬的女醫,原本以為眼前這位嬌客也是其中一個,卻看她挽起袖子,那雙纖長如玉的雙手就這麽穿針引線,一點點將可怖的破洞縫合起來。

就像縫合一件破碎的衣裳,修覆一個缺損的布偶,看似兒戲,卻當真讓何力的傷口止住血。爾後上藥包紮,行事熟稔,動作間極有章法。

倒還真像是個醫工。

……

醫舍中間的場院無遮無擋,四面都開闊,林寓娘給何力縫合傷口時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於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林寓娘能夠替人縫合身體。

好醫工本就難得,何況是在軍營裏頭,躺在周圍的幾個傷兵意識尚算清醒,望著這頭躍躍欲試,卻立時有頭戴纓帽的將領擋在身前。

“還請林、林娘子替我等診治傷處。”

林寓娘忙著給何力清理傷口沒察覺,等將何力料理好了,一擡頭,面前黑壓壓好幾個人高馬大的軍士都等著她醫治,再一看傷口,運氣都挺好,只是些擦傷、淤青之類。

再看地上捂著骨折、斷臂的傷處哀哀哭叫的軍士,已有其他醫工去料理,也只就定一定心神,提他們擦塗藥酒,活絡傷處。

只這群人個個都羞赧得很,一被她的手碰到皮肉便全身繃緊,戰戰兢兢,恨不得拔腿就跑,離去時也不知是為表尊敬還是為了避嫌,全都小心翼翼地拱手作揖,謝她一聲“嫂夫人”。

林寓娘不由郁卒,但還是按本分給他們都開了藥方,照舊記錄醫案在冊。

處理好傷員傷處,將人都送進帳子裏安置,場院總算空出來。第一日便這麽囫圇過去。到第二天,林寓娘還躺在榻上時,一陣劇烈鑼聲炸響在耳邊,忙不疊穿好外裳出門去,場院裏頭擠擠攘攘,覆又擺滿了傷兵。

林寓娘臉都來不及洗,挽起袖子背著醫箱便前去替人包紮傷口,前日圍堵的將領們無暇再來,擺在她跟前的全是些重傷者,不是肚子上破了口便是斷了腿,還有的竟是手捧著斷臂來求她接骨。

而後是第三天,第四天……

林寓娘不懂戰事,也不清楚外頭究竟打成了什麽樣,可從場院中日日增多的傷兵也能看出來,情況大概並不怎麽好。醫工們每日都要出去運送傷兵,回來又要替人診治包紮傷口,忙得腳不著地,到後來,就連負責灑掃的女眷們也都被趕出去一同負責運送,林寓娘原也要去,卻被陳隊正死死攔住,死活不肯讓她離開醫舍。

林寓娘只得留下,卻也沒閑著,場院上的傷兵每日都在減少,卻也每日都在增多,林寓娘背著藥箱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盡力替每一個人上藥包紮,直至腰膝酸軟,再也走不動路。

她走不動,要醫治的傷員卻更多了,戰事曠日持久,別說男女大防,就連貧富貴賤也不再要緊,只有傻子才會有傷不治。傷患們能動彈的不能動彈的,都爭著想爬到林寓娘跟前要她救命。

傷兵實在太多了,就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帶著疼痛的聲音仍然在往腦子裏鉆。林寓娘起先還能記著要寫醫案,寫著寫著,病患的姓名來不及問,只能畫個圈充數,再後來,只來得及在睡前畫個正字,記一記縫了幾個人的胳膊,幾個人的腿,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在號脈,在寫方,在開藥。

偶爾從恍惚中醒轉,檢視那些寫下的藥方,不由得十分慶幸楚鶴曾經對她嚴格要求,要求她熟背藥典,熟記醫方,若是那時候沒有下苦工,如今還不知道要犯多少錯,害多少人命。

又過幾個晝夜,軍中存著的艾草燒盡了,她從蓋牟城帶來的那些杯水車薪,不過多點了小半個時辰也全都化成飛灰。藥霧散去,蠅蟲隨著漫起的腥臭氣卷土重來。三天、五天,十天?墻角正字沒再有人添刻,林寓娘每日浸泡在血水藥海中,早已忘記了光陰流轉。

麻沸散也用盡了,林寓娘只得用針刺穴道麻痹傷患,可針刺效用遠遠比不上麻沸散,傷患雖然不能動彈,卻能清醒感知疼痛,他們看著林寓娘用銀針刺破皮肉挑出一道道血線,看著自己的身體在旁人操縱下猶如一堆碎爛的破布,眼中的驚懼幾乎要刺痛林寓娘的神經。

她是在救人,不是在殺人。

林寓娘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們恐懼的眼神,不去聽那些刺耳的嚎叫,只專心於眼前的每一道傷口。

“有幾天了?”縫補傷口的間隙,這個念頭時而在林寓娘腦海中閃現,“中軍怎麽還不來?”

趙石口中所說的,贏銑所期待的,他們所有人正在等待的中軍,到底什麽時候才回來?

支援他們的中軍……還會來嗎?

漸漸地,就連這個念頭也在無盡的血色中隱沒了,林寓娘一睜開眼便是一堆要縫補的碎皮肉,全軍營的傷患好似都湧到了她跟前,她越來越像個裁縫,幾乎感覺不到手下的是活人皮肉。

“林娘子,林娘子……”

聲音傳來時,林寓娘正在縫補一個傷兵背上的傷口,這人與何力有些相似,同樣是被長矛所刺中的貫穿傷,但他運氣不好,送來時腸子都流了一地,但幸而人還有氣,這才能送到她跟前。

林寓娘用烈酒沖洗去他臟器上沾著的砂石與草屑,塞回原位,迅速將傷口縫合,再用棉布和紗布壓實纏繞。

至於接下來如何,就只能看他命數了。

“林娘子……”

林寓娘正在給紗布打結,也不知為何,她縫補傷口時下針挑針極利落,這個結卻怎麽也打不好。

“林娘子!”

紗布留餘得太短,磨蹭幾下竟然有些開線。林寓娘滿頭都是汗,她好似聽見有聲音在喚她,只是那聲音過於縹緲,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自她腦海深處生出的一個虛幻幽影。

她沒有理會,只是專心地想要打好眼前的這一個結。

可是那聲音卻揮之不去,糾纏著她,反覆攪擾著她,讓她手心發汗,呼吸急促,越來越慌亂,她深吸一口氣,拇指與食指用力扯住紗布,搭上繩結就要縛緊。

“林娘子!”

一只帶著粗繭的手攔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心的繩結再次散開。

“滾開!這裏是沒別人了嗎?”林寓娘猛地擡頭怒喝,“沒看見我正忙著?他死了,你來抵命?!”

目眩過後,映入眼中的是一張怯生生的,年輕的臉。

是她先前醫治過的,那個手臂脫了臼卻硬撐著要上戰場的小兵。

小兵嘴唇發抖,看著她的目光滿是驚懼,一副自覺犯了大錯的表情,可他握了握拳,仍是忍著內心惶恐道:“林娘子,隊正受了傷,只有您能救,求您救、救救他!”

林寓娘瞪著他,心裏還想著沒打完的結,滿腔怒火無處宣洩,正要將人罵走,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句話,極迅速,極輕快,一閃而過。

她悚然一驚,濡濕的指尖,汗濕的衣襟,倚著桌案打瞌睡的吳順,什麽時辰了?什麽時候了?

“應該是巳時。”她聽見小兵說。

林寓娘才發覺自己無意間問了出口。

巳時了,她昨日是什麽時候睡的,她睡過了麽?

記不清了。林寓娘看著手上松散的紗布,又看了看傷兵慘白的脖頸,猛然醒轉過來,另抽了一卷紗布迅速展開裹覆住傷者身體,打好結,用剪刀剪下剩餘的。

“林娘子……”

小兵才剛被她吼了一聲,不敢再求,卻又不能不求,期期艾艾地看著她。

林寓娘將紗布塞進醫箱:“帶我過去。”

起初醫舍內雖算不上井然有序,但總歸有個儀程在,傷兵用板車拖運回來之後先暫且放置在清理幹凈的空地上,醫工診治過後,不幸離世的擡出營外,還活著的就送進醫舍帳內起居,能夠自如行走之後便歸回原處,但這儀程只存在了一天便被打破。

從第二天開始,每日擡至醫舍的傷兵數量激增,醫工們人數原就不夠,又要搬擡又要包紮,根本忙不過來,前一天的傷兵沒擡走,後一天的就又送了進來,中間空地存放不下,就先搬擡到帳中去,帳中也存放不下,就隨便找空置的醫舍擡進去,後來空醫舍用完了,便將醫工們都趕到一處,空出原本的營帳來存放傷兵。

對於醫工來說,這倒也不算什麽大麻煩,因為包括林寓娘在內,早就沒了回屋休息的時候,整日輾轉在空地與各間營帳的傷員中連軸轉,吃喝睡都顧不上,閉一閉眼便算是囫圇睡上一覺了。

陳隊正不知哪裏去了,醫舍裏頭連個管事的都沒有,四處亂糟糟,臭烘烘的,也虧得小兵記性好,帶著林寓娘在外觀一模一樣,內裏也一樣塞滿傷兵的醫舍中來回穿梭,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林娘子您快看看,他被高句麗人的橫槊刺中……”小兵語氣仍惶急,但將林寓娘帶到後,眉宇舒展,已經有了幾分安心,“他胸上破了個大洞。他們都說林娘子能縫補人身體,能起死回生,求您快救救他!”

榻上的人林寓娘也認得,正是被帶到幽州府軍那日接應他們的隊正,當日小兵意外手肘脫臼,是隊正帶著林寓娘前去替他接骨,後來小兵手肘受傷,也是隊正排除萬難,領著林寓娘去醫舍。

如今躺在榻上的成了隊正,又換了小兵領著林寓娘,一路走到他跟前。

“林娘子,您快替隊正縫上傷口吧!”

小兵臉上滿是期待,他被林寓娘親手救治過,也親眼見過林寓娘救治其他人,他對林寓娘的本事深信不疑,也一心認為只要林寓娘到了,打開她隨身不離手的醫箱,取出針線,隊正便能活過來。

林寓娘也的確打開了醫箱放在身側,靈巧雙手解開隊正身上破損的盔甲,按壓著檢查他左肩上的傷口,而那傷口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了。

小兵握著拳頭,只等林寓娘取出針線。

林寓娘卻站在原地,沒再動作。

“林娘子,快啊!”小兵不由催促。

可林寓娘已經看清了榻上人臉上灰敗的顏色。

肩上的傷口並不致命,真正讓隊正隕命的,是掩藏在盔帽下後腦上的傷,鮮血洇濕了得來不易的床榻,可是這床榻被許許多多個傷兵躺過,鮮血一層疊著一層,彼此交錯,早就分不清你我。

“為什麽不替他縫合傷口?”小兵漸漸從林寓娘的沈默中覺察出些什麽,帶著點慌亂伸手探向隊正鼻息,快要碰到時,卻又極迅捷地縮回手,他惶然無助地看著林寓娘,嘴巴裏也只剩下一句,“林娘子,求您救救隊正,替他縫上傷口,他就能醒過來了。”

這不是林寓娘經手的第一具屍體,只怕也不會是最後一具,她雖然認識隊正,見過他活著的模樣,可戰爭就是如此,人人都會死,每個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間,或許下一刻她也會死。

人已經死了,不能再占著床榻。林寓娘本該關上藥箱,通知外頭的醫工,或是軍士,或是別的什麽人將屍體拖走。

可她看著小兵灰敗的雙眼,張了張唇。

她輕聲問:“他叫什麽名字?”

小兵一楞:“隊正姓王,家中行九。”

王九。

到這一刻,她才知道隊正的姓名。

死者長已矣,生者的煩惱卻源源不斷。確知隊正已死,小兵仿佛一瞬間長了幾歲,一把將眼眶中要掉不掉的水色擦去,彎腰背起隊正離開床榻。死難者的屍身不能留在軍營內,會引起疫病,只能等到戰事結束,再與生還者一同歸鄉。

他會帶他回家。

床榻沒有空置太久,一個斷了腿的傷兵很快取代了王九的位置,這人運氣要好些,他是在對敵時從馬上摔下來的,除了小腿骨折以外沒有別的外傷,夾板早就用完了,林寓娘醫箱裏也沒剩下,所幸軍營中處處是可取用之材。

林寓娘給他處理完傷處,轉身往外走。離開營帳後,周圍燭火反倒越來越亮,逐漸變得刺目,照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麽也看不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照在她眼前的不是燭光,而是正熾烈的日光。

日上中天,烈陽正盛,而她晨昏顛倒已久,竟錯將天光當成燭火。

她盯著那光,終於想起先前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話。

“你濟世救人的一顆善心,勝過千萬聰明人。”

身後似乎有誰在喚她,林寓娘眼前一暗,什麽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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