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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案齊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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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案齊眉

自江銑回到江府之後, 不論是江恒還是戴懷芹,都要他切莫忘記當年的教訓,知曉人員動向的長孫乾達輕易就被摘了出來,而他江銑, 一個不受重用的文官, 卻被牽連流放。

朝中世家林立, 根系繁茂,世家與世家又結親,枝葉參差, 有如一張巨網相互連橫。像他們這樣的人, 姻親關系就是兩姓之好, 他是他的表兄,她與她是姑嫂,無數細碎而又至關重要的消息就通過這張密結的大網四處傳播。

長孫氏是皇後親族,太子外家,國舅長孫越又是當朝宰府, 群臣以他馬首是瞻。長孫氏勢大如此,雖說尚未到主宰廢立的時候,卻連東宮謀逆這等要事都早早得到消息,推測幽王必敗, 提前讓長孫乾達避開風波。江府雖然也是國公府, 但江恒得位不正,早年間很是受了一番奚落,哪裏比得上長孫越如日中天, 因此也被蒙在鼓裏。至於崔有期,她對江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即便通過娘家提前聽到風聲, 又怎麽會在意他的死活。

況且那日迷暈江銑,讓他一無所知被扣進監牢的那碗甜湯,就是崔有期的手筆。

江恒和戴懷芹的意思很明顯,若當初江銑早早履行婚約,早早與長孫鏡結為夫妻,就算是看在長孫鏡的面子上,長孫越也不至於讓江銑流落到安寧縣去。她們要他牢記教訓,既然已經回到長安,就該趕緊經營著定下婚事,再憑借姻親關系在世家中結起一張足以保住自身性命,又能裨益全族的人脈網絡。

再不要折斷一身筋骨,流落到什麽鄉野荒僻地方,受盡折辱。

江銑確實不曾忘記過當年教訓,只是他更不曾忘記過,最先拋棄他的不是長孫氏,而是他的血脈至親。

“當年我吃下那碗甜湯,被人送入刑部監牢。說來好笑,醒來時,我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一個人犯上作亂,獲罪受牽連的是成千上萬的人,參與的軍士無論是否知情,哪怕只是聽從上令也被就地格殺,反倒是確切知情,身居要職的人員才能有資格活下來,能夠被押入刑部大牢受審。五姓七望的有單間,家中有世襲爵等的均被關在一處,再餘下的寒族門戶子弟,則是最先被抓去受刑的。

江銑是世家子弟。讀的是聖賢書,聽的是聖人言,執筆握韁的手不下庖廚,他與人行獵能夠一箭貫穿雙目而不傷獵物皮毛,卻連只雞都沒親手殺過。從前十九年,受過最重的棍棒是家法,以為天底下最可怕的刑罰便是淩遲,卻不曉得,牢獄裏的鞭子,繩索,沈甸甸的鐐銬,究竟能夠多麽讓人生不如死。

待聽見那些痛苦不堪,從白日一直持續到夜晚的痛苦嚎叫時,他才從噩夢中驚醒,落入更可怖的煉獄之中。

案由是東宮謀反,左右被關押在一起的也全都是面熟的同僚,他們有的是牽系甚深,事敗也只能無奈一笑,聽之任之,也有的只是聽說猜測,假作不知,只有江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被關進來。

“三司會審,主審是宗室,坐堂旁聽的,寫文書的,熟知律例斷定刑期的,也都是世家子弟。這家與那家有姻親,這家與那家祖上有舊,外頭百姓只以為罪人入獄便是青天昭昭,可那只是開始,人是入獄了,族人卻都在外頭,一番聯絡下來,罪當死的也能改判流,罪當流的也能聽贖,再有能力些,或許連官身都不必丟,只去外頭轉一圈,還能留下個外任的功績。”

一場天大禍事就這樣消弭於無形。

江銑搓著衣角,仿佛又回到在那個幽暗牢獄裏,他年歲最小,又確實是什麽都不知情,只要稍加操作就能全須全尾地放出去。眾人都在安慰他,可日子一天天消磨下去,監牢中的人越來越少,卻遲遲得不來江府的消息,獄卒態度漸漸輕慢,那些鐐銬,沾著鹽水的皮鞭,也逐漸加諸江銑身上。

他從沒聽過人骨碎裂的聲音,聽見的第一聲,竟然是他自己的。

江銑受刑時無數遍說過自己無辜,拒不認罪,而那些獄卒折磨他,似乎也並不是要讓他認罪,他沒有簽過一張紙,沒有被問詢過一句話,得來的只有無盡的折磨與摧殘。他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江家人為什麽一直不出現,到後來,連替太子傳遞書信的都被家人接了出去,他卻倒在濡濕惡臭的稻草堆裏,奄奄一息。

江府的人終於來了,是個小廝,他不大能記得清那人面貌,只記得那陰氣森森,飽含惡意的語調。

“五郎安好,小的是替夫人傳話來的。夫人要小的同您說,長孫娘子前日已經動身前往沙洲了。”

江銑聽不大懂,為什麽要在這時候提起長孫鏡,小廝不是家裏派來接他回去的嗎?

他這麽想著,也就這樣盡力問了,小廝卻告訴他,沒有。

沒有人替他聯絡關系,也沒有人要救他。

“戴娘子原本十分傷心,想起當年大郎夭折,在主君面前又哭又求,暈過去了好幾回。”只她不是在求江恒想法子救江銑,“終於求得郎主將十二郎養在她膝下,權作慰藉。”

兒子身陷囹圄,生母卻又尋了個新兒子養在膝下。江銑來不及傷心,只攥緊了欄桿急問道:“父親是怎麽說的?父親他絕不會放任不管……”

小廝點點頭:“郎主前些日子上奏,說陛下是慈父,太子亦是孝子,父慈子孝,何至於此,必是小人挑唆期間,才挑弄得太子犯下如此大錯。東宮屬官,即便沒有參與,只怕也有失諷諫之責,該大加處罰。”

江銑驟然松了勁。

他知道小廝說的都是真的。

江銑事涉謀反,江家人避嫌還來不及,又怎麽會上趕著犯皇帝的忌諱?親生父母尚且如此,他還能指望誰,給他下藥的崔有期,還是對他心懷妒忌,屢屢挑釁的江謙?

江府已經沒有人在意他,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既然如此,你還來做什麽。”江銑憤恨地質問小廝,他已經什麽也沒有了,就剩下這樣一點指望,卻也要被打破。

小廝當然是故意的:“夫人說,五郎動身之前,總得要知道家裏境況,才能安安心心地離開長安。”

小廝甚至送來了那塊羊脂白玉佩。

玉佩是皇後所賜,十分貴重,原先是供奉在家中祠堂,就連江銑也不能輕易拿取查看,此時卻被個小廝隨意仍在草堆泥濘中,扔在江銑散亂的、帶著血汙的發髻邊。

“縣主已經離京,五郎不日也要離京,婚事是不成了,只剩下這枚玉佩。郎主嫌晦氣,原是要讓下人偷偷找個地方處置了,幸而夫人心慈才留了下來。並州路途遙遠,餐風露宿,五郎就帶在身邊,留個念想吧。”

江銑身陷囹圄,已經沒有任何倚仗,崔有期不敢當真殺了他,卻也要他活著受盡折辱。江銑就這樣被打斷了一身筋骨,被打碎了所有希望,成了安寧縣的江五。

身上唯一一件與江銑有關的物件,就只剩下那塊羊脂玉佩。

舊事已成過去,卻造就了如今的江銑,他牢牢記著昔日種種,片刻不敢忘記。

“你說我沒有心。可換做是你,遇上這樣的親族,又該當如何?難道你還能將他們再當成你的親人,如常一樣對待嗎?”

孟柔說的都不錯。戴懷芹是他的生母,江恒是他的生父,他忤逆父母,憎恨尊長,也都沒錯。可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血脈親情,又都是些什麽東西,一旦利益有所沖突,立時便能斬斷牽系,一旦有利可圖,又能憑借血脈重溫舊情。孟柔說他當斷不斷,也沒說錯。若是沒有禮法束縛,若是沒有不孝大罪再前,他何必回到江府同這些人虛與委蛇,何必再喚一個要殺了他的人做母親。

孟柔聽了半晌,卻越發覺得可笑。

“你說的這些,同我又有什麽幹系?”

江銑心頭一顫。

“我不是沒有心的人。”他認真反駁孟柔。

他也曾有孺慕之情,他也曾如十二郎一般撒嬌賣癡,承歡膝下。他也曾為江恒披衣,噓寒問暖。

只是被拋棄地獄時,還談什麽有沒有心呢。

生在這樣的地方,所有人都百般算計,所有人都在相互利用,就連父母兒女,兄弟手足之間都能相互傾軋,相互戕害,就連天家父子都不例外。

直到流落到了安寧縣,江銑失去了所有可供利用的條件,也終於被所有人都拋棄了,可上天卻給了他一個孟柔。

她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冷了添衣裳,渴了端茶水,斷裂的骨節被覆原,腐爛的血肉重新生長出來,他心想她必然有所圖謀,虛與委蛇著要看她露出破綻來,可到最後卻發現,她只是想要他好好活著。原來世上當真有人能夠全然不計較得失,也從不算計利益,全心全意地只對他一個人好。

江銑原本以為,那是因為孟柔愛他,心疼他才會如此。後來卻發現,孟柔對所有人都是如此。

可江銑卻只剩下她了。

“阿孟,我不是沒有心。我心愛你。不論你如何說,如何反駁,事實如此。”

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有些話他原本想要等到事成再說,可此時心亂如麻,竟不受控制地開口。

“你放心。我會讓你當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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