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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玉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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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玉簪折

“我不想當你的妻子。”孟柔道, “把我的身契還給我,放我離開。”

江銑自然不肯答應,孟柔又氣又急:“士庶不婚是你說的,將我落為奴籍還不夠, 現在又要說什麽妻子, 江銑, 你當真無恥!”

一邊說一邊瞥見那支發簪,先前江銑將她鎖在這裏,給她身上掛上一層又一層的金飾, 價值千金, 常人難能一見的金貴物什, 他就這樣拿來折辱她。孟柔知道,一切都只因為楚鶴曾給她買過一支金發簪。

江銑說那金簪配不上她,可江銑自己呢?他又算是個什麽東西。

知道身契捆不住她,就想用個孩子來綁住她,江銑倒是確實了解她, 若是兩人當真留下個孩子,只怕孟柔這輩子也走不脫。如今看過醫工,得知她子嗣艱難了,又舊事重提拿個妻子名頭吊在她眼前。

妻子, 妻子。事到如今, 江銑竟然還以為只要能夠讓她當上正妻,過去發生的一切就能當做沒有發生,她還能夠留在他身邊, 像從前一樣將他當成自己的丈夫?這實在太過可笑,也實在太過荒誕。

或許在五年前,不, 或許在兩年前,在她離開長安,將所有一切徹底拋在身後之前,江銑對她這樣說,孟柔或許當真會留下來吧。即便她想要的,從來就不僅僅是個妻子的名分,也不是屬於正妻的那份尊嚴。

孟柔想要的,或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以後也不可能得到了。

江銑不肯應聲,孟柔又氣又急,伸手握住那金發簪,剛要使力卻沾了一手滑膩的血,簪子上金底紅痕,原先鑲嵌的碩大赤玉幾乎都被血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形貌來。

方才兩人說話時,江銑就一直頂著這支發簪,頂著她刺在肩上的傷。

孟柔稍一楞神,眼中又充盈起濃濃怒色。

不過是裝可憐賣慘罷了。方才江銑說了那麽多,字字句句也都是在做小伏低賣可憐,就同先前跪在她身前求她饒命的硨磲一樣,都覺得她心軟,便都要仗著她心軟欺負她。

況且江銑本就是這樣的人,松煙是他身邊伺候的人,尚且被他騙得天花亂墜,什麽又是瘋魔又是吐血,孟柔一個字也不肯信。

江銑面露痛色,孟柔卻只覺得他是在裝相,又再要動手時,卻被他擡手輕易制住了手腕。

他果然是裝的!

手腕被緊緊鉗制,孟柔又踢又打,甚至連牙齒都用上卻還是掙脫不出,她這才發現,江銑的力氣竟然這樣大。

原先被怒火壓制住的恐懼也層層漫上來,孟柔含混不清道:“混賬!你放開我!”

江銑卻只是沈著臉,任由她掙紮也不放手。

僵持好一會兒,孟柔漸漸失了力氣,掙不動了,他才緩緩收起力氣松開手。

說了這麽多,剖白了這麽多,好賴話都說盡了,饒是江銑打定主意要讓著孟柔,還是忍不住動了幾分氣,看著孟柔咬著牙瞪著他,滿臉憎恨的模樣,一顆心就像被誰掐緊了似的,又酸又漲。

他伸手想要撥開她頰邊發絲,孟柔卻狠狠地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觸碰。

江銑身形一頓,蜷起手指。

“無恥也好,小人也罷。總之,我不可能放你走。”他小聲道,“我只有你了,阿孟。”

孟柔嗤笑一聲。

折騰好一番,看窗外天色都開始亮堂了,子夜已過,又是新的一天,而今日不是休沐。

江銑仍是要入離宮上朝。

松煙聽見吩咐就知道不好,捧著傷藥進屋時,更是嚇了一大跳,朱色圓領袍的半邊幾乎都被血洇濕透了,黑黑紅紅地染了一大片,而那血跡的源頭,正深深地釘著一枚金發簪。

捅傷江銑的人用的力道極大,長長的一枚金簪,竟當真像釘子一樣沒入大半,松煙驚駭地看了看那傷口,不由自主地轉頭看了眼收拾好衣裳,靜靜坐在邊上若無其事的孟柔。

看著嬌嬌弱弱的一個小娘子,竟有這樣大的力氣,有這樣大的決心要傷人。

當真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看什麽,上藥。”

流了這麽些血,江銑的唇色也有些泛白,松煙不敢再去看孟柔,可垂頭一看這傷,也不敢輕易動手。

“五郎,小的,要麽小的還是去尋位醫工來給您看看?”

“不必了。”深夜找醫工上門,動靜太大,“今夜的事,務必不要傳出去。”

松煙點點頭:“是。”

發簪纖細,傷口又深,弄出來時很是費了一番功夫,屋裏安安靜靜的,只有松煙時不時發出的幾聲嘶聲,江銑反倒一聲沒吭。

叮當一聲響,價值千金卻被充作兇器的發簪落入銅盆裏,松煙松了一口氣,擦凈傷口周圍的血跡,就將厚實的棉布一層又一層地纏裹上去。

江銑不是頭回受傷,松煙也是處理傷口的熟手,沒一會兒就把江銑的手臂厚厚裹上了一層布,孟柔抱著手臂坐在邊上,冷眼看著松煙一層又一層地包住傷口,直到再不見一點血色,終於忍不住開口。

“這樣包紮不對。不上藥,又纏裹得這樣緊,面上看著雖然好,實則並不利於傷口恢覆,二來正值盛夏,這樣厚的棉布裹在傷口上,不透氣口,遲早會生膿瘡。”

松煙動作一頓,看看江銑又看看孟柔,不知該不該繼續。

孟柔陡然開口,江銑赤著半邊身體,肩上傷口疼痛還在,眼眸卻微微亮起來。

江銑擺擺手示意松煙繼續包紮,解釋道:“只是權益之計而已,我還要上朝,不能露出行跡讓人發現受過傷,只能暫時如此。”

他盯著孟柔好一會兒,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

孟柔卻被他的欲言又止激怒了。

“你不會以為我是在關心你吧。不過是行醫之人,見不得旁人這樣糟蹋東西——”她頓了頓,倏爾冷笑道,“是了,我本就不該開口,不管是傷藥還是棉布,你都不配用。”

江銑臉色本就蒼白,聽見這話更是僵硬幾分。

他不由苦笑,或許孟柔當真是恨上他了。

可隨後他卻又微笑起來。

“阿孟說要殺了我,卻只是刺傷了肩膀。你是行醫之人,該知道刺傷此處,不會死。”

脖頸離肩膀這樣近,孟柔若當真想要殺他,就算不通醫道也該知道要刺什麽地方。

這話實在太酸,就連松煙都忍不住擡頭瞥了他一眼,江銑素來脾氣大,此時卻沒在意他的冒犯,一雙眼睛只直勾勾地盯著孟柔。

說也說不聽,罵也罵不通,孟柔當真有些後悔沒能一下捅穿他喉骨。

可此時後悔也沒用了,孟柔氣得閉上眼睛,懶得再看他。

江銑卻越發篤定她是舍不得,甚至逸出幾聲輕笑。

他可真得意。

孟柔順了一會兒氣。

“我確實不想讓你死在我手上。”

江銑正等著聽她後半句,可她卻沒再說了。

他也就領會了言外之意。

孟柔希望他連死都不要再同她有幹系。

好半晌,江銑輕聲道:“阿孟,就算是我,也會傷心的。”

本以為孟柔不會再說話了,她卻嗤笑著道:“你們這樣的人,向來是受了一分的苦,能委屈成十分,又要作出十二分的模樣來。”

傷口緊緊包紮好,連死血腥味都漏不出來,穿上圓領袍,圍上蹀躞帶,再垂掛上零碎物件,又是一位身姿挺拔,器宇軒昂的大將軍。除開面上仍有些許蒼白,旁人不仔細打量,根本看不出來江銑曾經受過傷。

偽裝形貌本就是江銑所長,戰場上槍林箭雨,哪有不受傷的時候呢?起初江銑為普通軍士,生怕被當成傷員送還原家,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征戰立功的機會,就算在寒冬中膝傷覆發也不敢露出絲毫痕跡,只能用舊衣將膝蓋緊緊纏裹,就這樣硬撐著千裏奔襲,硬撐著立下戰功,打完一場又一場的仗。

後來江銑升做中郎將,又做了大將軍,每逢戰時外敵當前,情況瞬息萬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覆,就連受傷的時間也沒有,更不敢流露出絲毫疲態與脆弱。

只是沒想到,這一回受傷,竟是在自己家裏面。

傷他的還是枕邊人。

從前孟柔對他總是心軟,可現在,江銑卻不得不承認,孟柔或許已經不再愛他了。

至少有那麽一瞬間,或許孟柔,當真想要他死。

想到此處,傷口又是一陣劇痛,江銑隔著衣裳和棉布撫上去,觸到的卻不是傷口,而是砰砰心跳。

或許只是牽動了傷口吧。

江銑自嘲地笑了笑,握住鞍橋翻上馬背,朝離宮飛馳而去。

……

人都走光了,屋裏只剩下孟柔,她也終於能放松下肩膀,流露出幾分悵然與脆弱。

雖然篤定江銑的委屈是在裝相,可孟柔心裏清楚,她實則也是在遷怒江銑。當年在江府受到的欺淩與折辱,她一件都沒有忘記過,江銑將她落入奴籍,害得她與何氏、孟壯分離,她也沒有忘記過。

可害死她那個未曾謀面,甚至連存在都沒有察覺到的孩子的,不是江銑,而是戴懷芹。

她口口聲聲斥責江銑的無能,實則也是在怨恨自己的無能。只是江銑尚且不能讓戴懷芹替她的孩子償命,她一個庶人,又如何能動的了深居國公府裏的戴娘子。

她好不容易逃到了竹下縣,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若不是江銑將她抓回來,她也不必看他那副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也不必知道這一切真相。

江銑這一去,接連兩個晝夜都沒再回來,這其實很反常,以他的性情,當不至於被孟柔這一簪子捅得就再不敢回家。但孟柔巴不得他永遠別再出現在眼前,根本連打聽都懶得打聽。

可又過了兩天,竟有內官前來傳旨。

“奉陛下口諭,召孟娘子入宮覲見。”內官一打拂塵,身後跟著兩排身披重甲的軍士,“孟娘子,現在就動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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