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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游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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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游故地

“哦, 哦。好就行,好就行。”徐老丈欣慰地點點頭,“阿柔也算是苦盡甘來啦,這傻孩子, 當時白費了那麽多功夫找你的下落, 磕破了頭, 摔傷了膝蓋也不管,日日在縣廨門前求告,所有人都笑話她也不管……”

江銑皺眉:“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嗐, 不就是三年前嘛。那時候你去北邊打仗, 一去不回, 旁人都接連回營了,可只有你連個消息都沒有,生死不知,阿孟急得喲,日日上縣衙門前求縣令幫忙找人, 求得縣令都怕了她,躲在外頭不敢回來。”時過境遷,徐老丈也能把這事當個笑話說,“那時候差吏不許她在公堂鬧, 她便堵在縣衙外頭道上磕頭,大夏天的,胡餅那麽大的太陽就頂在腦門上,她跪得渾身是汗也不肯走, 暈過去好幾次。

“縣令怕鬧出人命,最後還是讓她進了門,卻告訴她這事不歸縣衙管, 指了路讓她去軍府。她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娘子,軍府裏都是大老粗,那地方是她能去得的嗎?我們都勸她別去了,只要人活著,總有回來的一天,人若是……哈哈,將軍莫怪,咱們也只是不想讓她再做傻事罷了,您這不也是好好回來了嘛。”

“後來呢?”

“後來?”徐老丈反應過來,“哦,阿柔那個倔性子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我們勸了一晚上,可她才包紮好傷口就又出門去軍營了,那地方又偏又遠,只能走山路,她孤零零一個人跑過去,過了兩三天才回來,還在山上摔了一跤,摔得挺厲害,胳膊上、膝蓋上全是青紫,腿上還被劃傷好大一條口子,差點就傷著臉……幸好我家裏還存著點白藥,也就是先前我家侄女受傷,阿柔送來的那些,還剩了點底,都給她敷上了才沒出大事。”

“她從沒說過這些事,”好一會兒,江銑艱澀地開口,“我從不知道。”

孟柔在安寧縣焦急尋他的時候,他在做什麽?

因為戰功,他被右遷檢校中郎將,風風光光地重回長安,高居廟堂,孟柔卻為了他的下落四處求人,四處奔波。

後來,她好不容易上京見到他,好不容易與他團聚。

最後卻變成了這樣。

“阿柔那個人,你也知道的,你對她好一分,她就一直記在心頭非要百倍千倍地還給你,從不計較得失,還覺得這是天經地義。”

徐老丈搖搖頭。徐家世世代代住在這裏,江五和孟柔是後來才住進來的,徐家人心善,那日見她一個小娘子大半夜的四處找水,說是要給病人擦身換藥,便舍給她一瓢水並幾根柴火,後來見她一個人帶著個癱子艱難過活,又順手接濟了幾回。就這點小事,孟柔竟一直記在心裏,後來境況好些,每逢年節都要送好些東西到徐家來。

饒是徐老丈早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也是頭回見到這樣實心眼的小娘子。

“你既然知道阿柔對你上心,你以後也得對她更好些才是。”江銑的臉色越發難看,徐老丈只以為這是在心疼孟柔,“對了,有孩子了沒有?”

江銑沈默著搖搖頭。

“哎呀,你們都成婚多少年了,怎麽還沒有個孩子呢!”徐老丈當即背著手,擺出一副長輩姿態,“就算公事再忙,也得顧著些家裏才是。不過,你們倆都還年輕,來得及……雖然還來得及,但也得抓緊些了啊!”

江銑只是沈默。

他冷著臉不說話時很有幾分氣勢,徐老丈絮絮叨叨一通,也沒什麽話可說了,搔了搔頭發,問江銑這趟來要做什麽。

“將軍是要取什麽東西嗎?”

院子荒敗成這樣,就算真有什麽貴重東西,只怕也早叫人給摸走了。

江銑方才原本看一眼就要走,現下卻改了主意。

長途奔波了這幾日,就算他不休息,馬也該歇歇腳。江銑摸了摸身邊的戰馬,問道:“能否暫時借您的地方栓馬?”

“當然能,你難得回來,好好待一會兒再走吧。”徐老丈連忙道,“我家裏還有些草料,是餵驢子拉磨用的,這馬能吃嗎?”

江銑看過草料,點點頭,謝過老丈,在院門前駐足好一會兒。

鐵鎖生銹,木門開裂,江銑沒費什麽力氣便進去了,靴子緩緩踩過枯枝落葉發出破碎聲響,進到內屋,果然又是一大股破敗氣息。

正堂一張桌案,兩張椅子,往左是臥房,往右是廚間,這樣小小的一個屋宅,他同孟柔竟然住了快三年,三年,一千多個晝夜,他同孟柔就像這世上再普通平凡不過的一對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了溫飽費勁腦筋,有過分歧也有過爭吵,記憶中更多的,卻是買不起炭火的時,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的那些冬日。

長安裏隨便一塊地磚就夠他們十輩子不愁吃穿,這樣的日子,他同孟柔竟然過了三年。

走進內屋,裏頭的木床空置這麽久,一碰便搖搖晃晃地要散架,江銑毫不在意地坐上去,躺下來,他躺在床上,就像曾經他無法動彈,無法行走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就是這樣忍耐著日出和日落,直到孟柔回來。

在安寧縣的三年,頭兩年最為痛苦,那時候他腿骨被打斷,腰背上也全是傷,坐都坐不起身,連想要自盡都做不到,是個徹徹底底的廢人。孟柔想盡了辦法給他找醫工,燒符水,弄些莫名其妙的偏方用在他身上,沒能起一點效果。

江銑自己都快要放棄了,可孟柔卻硬是從山上請下一位道人來。

看見那道士的裝束,江銑本以為又要喝符水了,子不語怪力亂神,就算是太醫署的禁咒科也沒有這麽亂來的,江銑正憋著一肚子脾氣想要罵人,可那道人捏了捏他的腿骨卻道:“骨頭斷了,血脈經絡還在,有救。”

這不是第一個說他能治好的人,卻是第一個能說得讓人信服的,孟柔高興得差點哭出來,就連江銑也不由生出幾分期望,可道人接下來的話卻給兩人潑了盆冷水。

“雖然有救,但是很難。二位要想好了,郎君若是想要重新行走,必得將長歪了的骨頭掰直,相當於要重新受一次傷,甚至要傷得比先前更重。重續斷骨還是其次,更要緊的是恢覆傷口,疏通經絡血氣的藥材,價格不菲,且一日都不能斷。這樣重的傷,天底下除了藥王恐怕也就老道還能治,莫說老道貪財,這診金可也不便宜。”

利害幹系說得分明,江銑不畏懼疼痛,見著一線希望便想抓住,話到嘴邊卻住了口。他是個癱子,是個廢人,吃喝拉撒都要仰仗孟柔幫扶,他有什麽資格提要求。

孟柔卻立刻點頭道:“要治的,一定要治的。”她看著他破涕為笑,下一瞬卻又變得小心翼翼,“江五,你別怕疼,我陪著你。”

江銑怔怔地看著她,點點頭。

她一直陪著他。

道人的醫術絕佳,讓他斷了骨頭的雙腿也能再長出新的血肉,只是每逢濕冷天氣仍會劇痛得難以動彈,江銑咬著牙讓自己習慣了這疼痛,讓自己能夠在漠北立下戰功回到長安,也找到了解決這疼痛的辦法。

院子裏的柏樹已然枯萎,就連蟬鳴也消失蹤跡,四下俱靜,江銑突然開口:

“阿孟,我腿疼。”

無人應答,實則這話他也從未對孟柔說過。

有什麽好說的呢?他的腿傷有多重,他自己知道,孟柔為了給他治腿廢了多大力氣,他更是點點滴滴都看在眼裏。能夠感知到腿傷已是孟柔努力得來的結果,他又怎麽會為了這點痛楚就叫難叫屈,讓孟柔跟著擔心煩惱。

即便在他能夠自如行走之後,這痛楚也從未消失過,可江銑從來沒有喊過一句疼。

在旁人面前,他不肯示弱,在孟柔面前,他不願讓她憂心。

直到現在。

暌違已久的劇痛襲來,這幾個月連番征戰,臨行前備下的艾草和手爐就在身邊卻沒機會用上,江銑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拿出火石,點燃艾草塞進手爐,再按照太醫署醫工教習的,按照他自己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將手爐放置在膝蓋下緩解疼痛。

可此時,他卻失了所有力氣,任由這疼痛席卷全身。

閉上雙眸,眼前浮現的仍是舊日場景,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的,是這個家原來的模樣。

是他同孟柔一起生活過的,家的模樣。

“阿孟,我的腿好疼啊。”

江銑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像是害怕驚動什麽,可是孟柔已經走了,她已經永遠離開了他,這三年來,除了那日在西廂房中的噩夢,她竟然再沒有出現在他的夢境中。

他躺在床上,舊日腿傷仍舊如蟻噬身,他忍耐著這樣的痛楚。

可世上已經再沒有一個阿孟,抱著他一同度過漫長冬日了。……

“林娘子,多謝,多謝!哎呀,這孩子真壯實,瞧這小胳膊小腳!”

孩子順利出世,母子平安,梅媽媽抓著孟柔一個勁地道謝。孟柔掏出巾帕擦了擦額上的汗珠,也露出一抹微笑。

今年元月,沐春堂的林寓娘,也即孟柔,已經開始掛牌坐診,能夠獨立開方了,她是竹下縣唯一一個女醫,說不好也是江城的唯一一個,只是還沒有經過太醫署考核,算不上正經醫工。

身為女子,雖然不能參與醫職考核,卻也比正經醫工少了個男女大防的障礙,縣裏甚至城裏,好些女子得了病,不敢找正經醫工看診,便會輾轉求到孟柔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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