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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曰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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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曰赦罪

梅媽媽是妓子, 她未曾生育過,也是頭回抱旁人的孩子,沈甸甸的一個小人落在懷裏,新奇得看不過來。

又是為這孩子欣悅, 又是後怕。

方才情勢著實險峻, 孩子母親瘦弱沒力氣, 拼盡全力也生不下來,這孩子險些被憋死在肚子裏,饒是林娘子到得及時, 灌了湯藥紮了針, 孩子終於能夠生下來, 卻是滿臉青紫著沒了聲息。

梅媽媽本以為這孩子已經死了,可林娘子卻說,能救。

她看著林娘子擦了擦孩子頭臉,用嘴渡著往孩子嘴裏吹氣,這孩子不一會兒就活了過來。

“娘子當真是神了!”新奇一會兒孩子, 又去新奇林寓娘,“娘子不但生得好,救人的本事也好,更難得是一顆善心。”

她們這樣的汙糟處, 就連穩婆也不肯來的, 林娘子卻來了。

孟柔也有些後怕,她接生的這個男孩生下來足足有六斤半,位置也不好, 生了好幾個時辰才生下來,幸而是母子平安。

孟柔收拾好銀針和剪刀,檢查了一下母親和孩子的情況, 對梅媽媽道:“她體質孱弱,生育之後氣血虛虧,一個月內絕對不能受冷受風。孩子也有血瘀的征兆,這幾日必得好好看護著,若是有目黃、身黃、尿黃的癥狀,還請您盡快找我,為他診治。”

梅媽媽抱著孩子,前兩句連連點頭,說到後面卻面露難色。

孟柔察覺:“怎麽,是還有哪裏不明白?”

梅媽媽還沒答話,對門倚著門框看熱鬧的女郎先笑起來。

“娘子是官道上的正經人,有所不知。”四月初,天氣已經熱起來,女郎身上只裹著件薄紗衣,身上全是剛才接客的痕跡,“妓子生下來的孩子哪有養在身邊的?女孩還能勉強教養著長大,以後一同接客掙錢,男孩卻只能做龜公,養來吃白飯的,媽媽再心善也留不下來。再過一會兒,便會有人來接走這孩子,娘子有什麽話要交代,不如交代他們去。”

“知道林娘子是正經人,還不快閉上你那張臭嘴。”梅媽媽啐她一口,轉而對孟柔溫聲道,“娘子放心,托付的那戶人家忠厚老實,只是苦於沒有子嗣,如今生了個男孩,正正好。他母親早前親自見過那戶人家,也同意了的。”

梅媽媽低頭看著仍在繈褓中的孩子,費了這樣大的力氣才降臨人世,他也累得睡著了。

“這孩子生在這地方便算了,可不要讓他當這裏頭的人。”

紗衣女郎方才還笑著,此時也神情落寞:“我們這樣的人,生來便命苦,便是天下大赦也赦不到咱們頭上。”

孟柔一直沒說話,此時突然問道:“天下大赦?”

“娘子不知道麽?二月朝廷打了大勝仗,皇帝下旨大赦天下,這幾日人人都在說這事。”紗衣女郎道,“媽媽知道的,我那個遠房叔父,先帝當政時做了逃兵,這些年一直躲在山裏不敢回來,消息不通,三年前那場大赦便沒趕上,這回立時去縣衙領了戶籍,以後再不是流民了。”

說著說著又有些傷懷,逃兵役的叔父尚且能有回家的一天,她們這些賤業女子,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孟柔長睫顫動。

天下大赦,逃兵也能回家。

那逃奴呢?逃奴也能當自由身嗎?

母親和孩子的狀況都已經穩定下來,孟柔背著箱籠便準備離開,梅媽媽裝好錢袋遞過去:“多謝林娘子,這是診金。”

這也是旁人請她看病的原因之一。楚鶴名聲在外,每日上門求醫的不在少數,診金收得也更高,請她來看則實惠許多。而且她是楚鶴的徒弟,醫術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就算她醫術不行,她師父就在沐春堂,總不會放任徒弟在外頭敗壞醫堂名聲。

孟柔接過錢袋打開來,兩吊銅錢一點不少,平日去其他地方出診也是這個價錢。

原本收起錢袋就該走,可孟柔看了眼熟睡的嬰孩,束起錢袋,塞在繈褓邊。

“娘子,你這是……”

“他是我親手接生的孩子,這錢,算是我留給他的壓歲錢。請媽媽代為轉交孩子的養父母,若是孩子生病了,藥錢便從裏頭出。”

孟柔摸了摸孩子柔軟的臉頰,想起曾在長安一面之緣的洪寶兒。

也不知她有沒有找到父母,現在過得好不好。

孟柔留下診金走了,梅媽媽抱著孩子久久回不過神來。

良久,搖頭感嘆道:“當真是菩薩心腸。”

人走了,紗衣女郎也一改頹喪,笑盈盈地朝她伸手:“媽媽,見者有份,我得分一半。”

“去去去,分什麽分。”梅媽媽啐她一口,“人家是白來出力救人,我若昧下這錢,成什麽人了!更何況,她就托了我做這一件事,若是不做好,以後你們再有個什麽頭疼腦熱的,她不肯來了怎麽辦。”

……

回到沐春堂時天還沒黑,孟柔翻下出外的名牌,遠遠瞧見楚鶴正在正堂伏案寫字,抱起箱籠,貼著墻邊,輕手輕腳地往裏走。

就要溜回後院時,冷不丁聽他道:“去哪兒了?”

孟柔縮了縮肩膀,下意識露出個討好的笑,可楚鶴頭也沒擡,她便又把這笑收回去。

“老師,我就是坐了一上午,有些累,出去走走散散心。”頓了頓又道,“我去了城隍廟。”

城隍廟在城北,沐春堂在城南,一來一回遠得很,倒也能解釋為什麽走了這麽久。

“散心?我倒不知你這樣刻苦,散心也背著個箱子。”楚鶴把筆一扔,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朝她來不及藏起的醫箱仰仰下巴。

“老師,我就是……”

“你就是散散心,順道出了個診。”楚鶴好似沒拆穿她,又確實拆穿了她,“診金呢?”

孟柔抱著醫箱,答不上來。

楚鶴欲言又止,長嘆一口氣。

“錢還夠用嗎?”

孟柔連忙點頭:“夠的,夠的,上個月出診的錢還剩下許多……”

話還沒說完,楚鶴從托盤上拿起個布袋扔過來。

孟柔手忙腳亂地接住,一摸便知道裏頭裝著的是大串銅子。

“這是你下個月坐診的工錢,下個月,別再‘散心’了。”楚鶴冷笑,“日日都‘散心’,我看你這輩子什麽時候能出師。”

孟柔赧然低下頭。

楚鶴收她做徒弟時,說是為了讓她出師以後能給他掙錢。可孟柔不聰明,旁人說一遍就能懂的她要三遍才能懂,旁人一遍就能背會的,她要三遍才能記得住。如今好不容易能夠出門行診了,卻還要吃楚鶴的工錢。

孟柔一手抱著醫箱,一手抱著錢袋,小聲說:“老師,下個月我努力看診,一定把錢都賺回來。”

她這樣鄭重,楚鶴反倒有些不自在。

“哪有醫家希望生意興隆的。”楚鶴輕咳兩聲,“放心吧,給你預支的是縣令家的診金,家裏錢還夠用,不差你那一星半點。”

這是從楚鶴的診金裏分出來的,孟柔握緊錢袋,感動道:“老師辛苦了。”

“不怎麽辛苦,”楚鶴隨口道,“治個風寒便能收五兩銀,這算什麽辛苦。”

“風寒?縣令家的女郎又受風寒了?這是她這個月第四次風寒了吧!”

楚鶴隨口應了一聲,正又要提起筆,擡頭卻看見孟柔杵在原地,一臉難言的神情。

他蹙眉:“有話直說。”

“老師,誰能一個月得四次風寒?”孟柔誠懇道,“她這是看上你了吧!”

楚鶴緩緩放下筆:“你是不是沒事做?”

孟柔連忙道:“今日的醫案還沒整理,老師,我先回房了。”

她抱起醫箱便往後院溜,楚鶴嗤笑一聲,搖搖頭,繼續寫字。

……

回到房間,孟柔攤開冊子,將今日出診的對象,經過,四診結果,立法及處方的所有經過記錄下來,這是她每次行診都必須要做的功課,楚鶴可以容忍她不收診金,但在記錄醫案這件事上從不容許她有所錯漏。

今日上午無人看診,下午也只有這一個病人,孟柔很快便寫完了,順手翻了翻最前頭幾張,字跡工整,但每個字都恨不能寫成一整頁紙那樣大,下頭是楚鶴的朱批:頗靡費。

翻了一會兒醫案,拿出昨晚沒看完的書繼續看,短短兩行字,不知道反覆看了有多久,卻總看不進去。

孟柔對著書頁發了一會兒怔,突然起身,翻箱倒櫃地從書箱最裏頭,翻出楚鶴寫給她認字用的千字文。

裏頭夾著張文書,是她的過所。

是林寓娘的過所。

是從長安帶來的過所,也是她身上屬於長安的,最後一點東西。

正如紗衣女郎所言,從妓館回來的一路上,所到之處人人都在說大赦的事。大秦這幾年簡直勢如破竹,東突厥滅了,吐谷渾滅了,就連南下侵犯邊境的薛延陀也被打得遞來降書。

薛延陀,這分明是漠北的部族,是個國名,可又太像個胡人的名字,孟柔經過茶館時,也聽見有人在爭論,說他這樣大膽,必然是個有八丈高力能舉鼎的胡人。

孟柔也是這兩年才學會的認字,她認字是邊看醫書邊學下來的,識字之後也整日泡在醫書、醫案裏,哪裏會知道什麽薛延陀,薛延陀究竟是什麽,還是在長安時聽見……聽見傲霜提起,她才知道的。

朝廷大敗薛延陀,大赦天下,這是攸關民生的大事,流民能落籍變成良民,輕罪、疑罪的也能被開赦。孟柔記得,她小時候依稀也有過一回大赦,何氏如臨大敵,每日都閂緊了門戶生怕有被赦免的惡人往家裏闖。

而她如今已是林寓娘。

江城遠離長安,竹下縣也遠離州治,管束並不嚴。楚鶴帶著她一路過關,到了這裏落腳之後,差役倒是上門探查過一回,檢查了過所是從長安出的便走了。

後來去過幾回縣衙,熟絡了才知道,那日來查探的差役不識字,就如她離開長安當日一樣,只認得個過所的模樣。

可世上總有識字的差役。

孟柔打開過所,她如今已識得許多字,也認得出過所上寫著的,“細眉鳳眼,體態豐腴”。

細眉鳳眼,體態豐腴,這說的是林寓娘,不是她。

天下大赦,天下大赦……

就連流民都能落籍成為良民。

天色漸漸暗下來,孟柔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點起燈。

她雙手拿捏著那張過所,輕輕放在火苗上,淡黃色的紙張散發出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不一會兒便顯現出一點焦黑,紅色火點從中間冒起往四周蔓延,幾乎是頃刻之間便將那八個字吞噬殆盡。

孟柔像是楞了一下,慢半步才猛然回過神,一口吹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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