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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反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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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反諸正

孟柔膝蓋落地跪在他身前。

於她而言這, 根本就算不上什麽折辱,莫說她現下已是奴籍,即便不是奴籍時她也跪過許多人,在安寧縣時為了找到江五的下落, 她跪過縣令, 跪過縣尉, 就連守門的小吏她也跪過的。

江銑不是江五,他是朝廷四品大員,當朝新貴, 連晉陽公主都不願意得罪他。就算他手上沒有她的身契, 她原本也該跪他的。

她一派坦然, 江銑的眼神也越發冰涼。

他扣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來:“你就當真這麽喜歡伺候人?”

孟柔垂著眸,不看他。

江銑自嘲地笑了笑:“來人。”

珊瑚知道,這回叫的就是她了,連忙問有什麽吩咐。

“去打盆水來。”江銑松開孟柔, 兩人之間的距離遠了些,他仍舊緊緊盯著她,“既然是奴婢,也該做些奴婢該做的事。”

珊瑚很快打了水來, 見孟柔仍跪在原處, 越發不敢發出響動,放下銅盆便出去了。江銑也掀起衣袍,露出腳上的長靿靴。

“你這麽會當奴婢, 要做些什麽,應當也不必再要旁人來教吧。”

他將靴子伸到孟柔的眼皮子底下。

孟柔垂著頭,看不見江銑晦澀的神情, 只看得見他靴上用金線繡著的雲紋和米粒大小的各色寶石。

原來,這也是奴婢該做的事。

以前江銑重傷時她為他擦身換藥,後來他傷雖好了些,雙腿仍是不能動彈,也都是她為他做好這一切,後來他好全了,能夠自如行走了,她仍是喜歡為他做一些小事。

譬如為他系上衣帶,譬如為他倒水斟茶。

夫婦本為一體,她做這些小事就像左手幫右手,左右都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衣裳,能幫的就順手幫了。

可若他們不是夫婦呢?

江銑是行伍中人,腳上的長靿靴看上去雖然還是很新,但鞋底已經被磨損了許多,孟柔垂下雙眸,不再多看,伸手替他脫鞋。

江銑沈著臉,看著孟柔面無表情地為他脫鞋,又伸手試了試水溫,當她要將他的雙腳搬進銅盆中時,他的胸膛突然重重起伏,像是壓抑不住憤怒。

他踢翻了銅盆,怒喝:“滾出去。”

孟柔嚇了一跳,但臉上仍然沒什麽表情,朝他磕了個頭便抱著銅盆滾出去了。

珊瑚一直守在門外,見她出來忙接過銅盆:“這是怎麽了?”

孟柔搖搖頭。

“或許是我伺候的不好吧。”她說。

回想從前在安寧縣,孟柔剛嫁……剛賣給江銑的那幾個月,江銑的脾氣就是這樣暴躁,那時候別說是銅盆了,碗筷、水壺,他跌過扔過的東西哪裏數得過來。現在時日好了,他再怎麽拿物件發脾氣也不要緊了。

“孟娘子,五郎正在氣頭上,只要您服個軟……”

珊瑚看她半身衣裳都濕透了,沒說完的話也只得化為一聲嘆息,讓她快回屋去換身幹凈衣裳。

許是已經散夠了氣,後半夜江銑並沒再使喚她,也默許她與傲霜同住。

睡在廡房堅硬幹冷的木板床上,孟柔又做了許多夢,上一瞬她仿佛還在同玩伴打著彈棋,下一瞬,她便置身於喜堂之上,眼看著江銑與旁人成婚,而她站在一邊,像個燭臺,半夢半醒間,看一看粗糙幹裂的房梁木,竟不知自己是醒了還是仍在做夢。

天還未亮,她迷蒙地眨眨眼,又陷入夢境之中,這回她夢到的仍是過去,她剛嫁給江五的時候。

她夢見自己照顧江五,將他從閻王門前拉回來,夢見她與他兩情相好,在冰天雪地中抱在一處取暖,夢見她頭一回瞧見江五能夠站起來,那時他扶著墻,步履蹣跚地只走了幾步便出了一身冷汗,緊閉著眼睛要栽倒在地,夢見她猛地沖過去墊在他身下,兩個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夢見江五穿上明光鎧,日光下金色的胸甲光耀鮮明,刺得她雙眼落下淚來,他翻身上馬的身姿利落輕靈,同當初渾身是血趴在榻上的仿佛是兩個人。

朝廷征令已發,軍情延誤不得,江五分明已經走出去了好長一段路,卻又折了回來。

“阿孟,你等著我。”江五騎在高頭大馬上,神采飛揚,“等我回來,用軍功給你換支最漂亮的簪子。”

夢裏的孟柔點頭應下,在城外駐足好一會兒便回了家,可她的魂靈卻好似抽離出來,跟隨在江五身後,去了她從不曾踏足過的北地。

北境漫天都是風雪,樹梢上結滿了冰掛,摘下罩面的麻布,一不留神便會吞進裹在烈風裏的冰碴。她看見江五頂著風雪急行軍,看著他與同伴們圍著篝火取暖喝酒,看著他們落入敵軍的陷阱中,又看著他們突出重圍。

但江五身上的傷越來越多,敵軍的彎刀劃破了他的衣裳,劃破了他的肩背,鮮血就這樣噴湧出來,她看見江五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倒在雪地裏,漸漸失去了呼吸。

孟柔尖叫著呼救,可沒有人能聽見她,她又撲上去想要提江五擋住落下來的白茫茫的雪,可那些雪粒冰粒穿透了她的身體,正在絕望中,她突然看見,伏倒在地上的江五臉色漸漸紅潤起來,身上的傷也全都痊愈了,他醒了過來。

孟柔卻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中,眼前人的身軀分明還是江五,可她分明知道,那已經不是她的郎君了。

他是江銑。

……

孟柔雖然搬到廡房,可江銑沒下令,也沒人真敢分派什麽活計給她,唯有硨磲看她手足無措,好似當真要做些什麽才肯心安的模樣,便裝了盒點心,托她送去東院。

孟柔原本不願出門,可活計交代到手上,再怕這怕那的反倒矯情,便帶著捧盒往東院去,到了之後菩提反倒一驚,拉著她往小門裏躲。

“你怎麽來了?”菩提皺眉看著她手裏的點心,“是誰叫你來的?”

孟柔照實說了,又問:“戴娘子最近身體怎麽樣,可還好?”

她沒忘記自己病重時曾受過戴娘子的照拂,即便如今她已經不再是戴娘子的兒媳,卻也對她心懷感恩。

“很好,一切都好。”菩提極慌張地往身後一瞥,推著孟柔往門外走,“我替我們娘子謝過你關心,只是娘子正在待客,怕是無暇見你,你先回去吧。”

孟柔被她推出門,一回頭,菩提仍守在門前,不住朝她揮手,叫她走遠些,孟柔只得快步往外走,再回頭,東院的門便已經關上了。

她怔楞一會兒,慢慢往偏院的方向回去。

是啊,如今她都是奴籍了,怎麽能期待戴娘子和菩提還像原來那樣對待她呢?就算是先前她們對她好,大約也只是因為她是江銑的房裏人,而非將她看做了江銑的妻子吧。

只是不知道,戴娘子究竟會的是什麽客。

孟柔呆呆地往回走,快到院門前才發現,她手裏竟然還抓著那個捧盒。

方才菩提只顧著把她推出來,竟沒拿走這些點心。孟柔頓時哭笑不得,躊躇一會兒,仍舊往東院去。

客人總是要走的,菩提不讓她打擾戴娘子會客,她便等客人走了再進去送東西吧。

孟柔抱著捧盒原路返回,卻在半路上碰見了此時最不想碰見的人,她立時轉身往回走,卻被叫住。

“孟娘子?果真是你。”

長孫鏡穿著一身簇新的裘衣,雪白的風毛越發襯得她膚色潔凈,貌若神女,身後還跟著四個侍女,活像是廟裏侍奉觀音左右的仙童。

“孟娘子,您這是……”

“奴婢孟柔,拜見縣主。”

孟柔低頭行禮,她盯著長孫鏡的鞋尖,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她當真就要這樣死心了?當真就要待在江銑的院子裏做一個侍婢了?

眼前分明還有另一個機會。

“縣主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長孫鏡凝眸看著她,未置可否,卻跟在她身後走到僻靜處。

“孟娘子,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很擔心你。”長孫鏡道,“晉陽性格直爽,並非有意為難娘子,其實……”

“公主說的都是真的。”

長孫鏡反倒一楞:“什麽?”

“公主說的沒錯,我如今落入奴籍,全都拜江銑所賜。”孟柔攥緊了手裏的捧盒,深吸一口氣,“縣主,那日你和江銑在竹林中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長孫鏡蹙起眉,神情瞬間冷淡下來,那模樣竟與江銑有些相似。

“你說的什麽竹林,我聽不懂。”

“縣主娘子放心,我並沒有將那日的事說與旁人聽。”孟柔咬了咬牙關,跪在她身前,“求縣主開恩將我放良吧,放我離開江府,離開長安。我一定走得遠遠的,再也不來礙您和郎君的眼。”

長孫鏡眼神閃了閃,側過頭,身後的侍女自動退下,只有貼身的如墨擋在她身前。

如墨斥道:“好大膽的賤人,真當誰都是你能攀扯的?沒憑沒據地便要汙蔑人清白,看我不稟明你主子將你打死才好。”

孟柔只是磕頭:“求縣主開恩,放我離開長安吧!”

“你!你是江府的奴婢,就算求放良,也該去求你江府的主人才是,要挾我家縣主做什麽!”如墨道,“真是荒唐。”

孟柔緊咬著牙關。

公主不肯幫她,縣主也不肯,難道她當真要一輩子困在江府為奴為婢嗎?

孟柔猛然擡起頭,直視著長孫鏡。

她曾經愛過江銑,知道對著一個人動情是什麽模樣,即便是這世上最寬容的女子,也不會容忍情郎身邊還有別的女人。

“若不是三年前陰差陽錯,奴婢這樣低賤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幸伺候將軍。”孟柔道,“就當是更正這些年的錯誤,求縣主放我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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