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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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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 找到你了

陸困溪猛然睜開眼睛。

暴雪從四面八方襲來, 眼前一片淩亂的白色,呼吸時冰冷的空氣一股腦地灌進喉嚨,造成窒息般的痛苦。

雪片不斷打在臉上, 他費力地眨動著睫毛, 過了幾秒,才辨認出自己在哪裏。

是在一片雪地中, 看起來像是空地, 但是遠處、也許距離不算太遠, 但是因為雪霧遮擋的原因、隱隱約約看著有幾道人影似的影子。

視角有些奇怪,他微微偏頭,下巴擦著因為經受擠壓而隱約結冰的雪面,冰碴兒從臉上劃過去,皮膚已經凍僵了,雖然血從細小的傷口裏滲出,但只覺得有東西劃過臉、而沒有感覺到明顯的疼痛。

然後他意識到, 自己正趴在地面上。

這時知覺漸漸恢覆,他動了動手指, 挪動著胳膊想用手掌按在地上把自己撐起來, 同時試圖屈起膝蓋, 但四肢只移動了一點距離, 就被什麽牽絆住,又重新跌了回去,冰碴兒刺破嘴角,這下感覺到一點痛意了, 他舔了舔嘴角,新鮮的血腥味道。

雪面下還有什麽尖利凸起的東西,手被拽回去的時候掌心猛地擦過, 一時疼得有些發麻。

陸困溪停了片刻,再次用力,這次做好準備,將兩手扯到靠近腦袋的兩側——過程不太容易,感覺仿佛手腕上被緊緊綁著像打針時用的橡皮管止血帶一樣的東西,紮得很緊,血液被阻止了流通,而後手掌抵住地面將自己略微撐了起來。

這下他知道自己在哪裏了——是他曾來過的、房子前面那片雕像群的中間。

這才他也知道束縛住自己的是什麽了——他看著在自己身側、身後的五個人影,隔著一段距離、圍繞著他呈現跪坐的姿勢,腦袋垂下、一動不動。

這種場景本就十分詭異,尤其在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嗚嗚風聲的環境中。

被圍困住的陸困溪看著他們,感覺到一種陰冷的不安漸漸爬上他的身體。

接著,目光下移,看到那些人身下的一圈雪地已經被染成深紅色,顏料是血液,來源是腹部的傷口。

每個人的腹部都有一個巨大的口子,看不清創面細節、不知道如何形成,但看到他們用手從自己的腹腔中抽出一根腸子,在手中握好了,一端仍然在已不算溫暖的身體內,另一端則穿過皚皚白雪匍匐過雪地拴在了陸困溪的手腕、腳腕上。

還有一根——陸困溪微微仰頭,終於感受到來自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束縛。

這種遭遇堪稱詭譎,但陸困溪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奇怪,而是從其中感覺到一種詭異的熟悉,這種四肢被束縛住的感覺……就像之前當自己在精神病院時被用束縛帶綁縛在病床上的感受。

所以他看著面前這詭異的祭祀場景,在覺得恐怖、驚悚、想要逃跑前,先蹦出的念頭竟然是:我是……又瘋了嗎?

關於梁覺星的一切……重逢、坐在一起吃飯、看她微笑、跳舞、忽然進入異空間、手牽著手逃跑,這些其實都是我的幻覺嗎?

這種念頭甚至符合邏輯,顯而易見,異空間、祭祀儀式、無盡的走廊,這種東西更像是看恐怖片看多了幻想出來的東西。

雪花落在睫毛上,慢慢融化,然後濕淋淋地滾入眼球,陸困溪不由地開始懷疑自身及周圍的一切,在迷茫中,他好像再次看到梁覺星。

就像之前他在病院房間裏,那裏總是很靜,他有大片大片的時間獨處,坐在窗戶旁邊,看陽光在對面的墻面上慢慢地落下去,有時,梁覺星會突然出現,無聲無息地、仿佛她本來就在那裏,坐在他身邊不遠處,眼神很淡,安靜地看著落日的餘暉。

大多數時候他發現她了、也不會說什麽,偶爾,他會忍不住跟她說些話,因為藥物的作用,他說的話會失去邏輯,他看過醫生的診療記錄,他在裏面的敘述都是片斷性的,有很多斷續的、不連貫的內容,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腦子,強迫自己記住自己說出的每一個詞,確保一句一句之間關聯起來,形成完整的表達。

他說得很慢,說了很多,偷偷拽動袖子、想遮住手腕上的傷疤,並且努力坐直,他不知道是哪些藥起到的效果,他的骨骼肌肉總是疼痛,但他想讓自己在梁覺星面前顯得體面一點,像一個清醒冷靜的正常人。

但梁覺星只是聽著,從不會回答,直到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也逐漸消散,然後他問梁覺星:“為什麽不跟我說話呢?”

梁覺星慢慢轉過頭來,很悠然的樣子,她看著他,然後對他說:“我是假的,你知道的。”

我只是一段在你腦海中殘存的記憶影響,在你痛苦時,被你拿出來安慰自己,以阻止你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一個你對自己的欺騙。

而他無法辨別這是什麽,他只是會認真地看著她,一如此時,他透過風雪,看見前面天使雕像前站著的人影,他看見梁覺星站在那裏,擡著手像從天使的手中接過什麽。

是什麽呢?他心想,好熟悉,是自己曾經見過的場景。

而面前的梁覺星是真的嗎?

風雪越來越大,寒冷飄忽的雪霧中梁覺星的背影像一道即將散去的霧氣。

他死死盯著那裏,半晌,他苦笑了一聲,他想起心理醫生對他說過的話。

用那種恍然大悟的語氣,用那種即便在病院裏也可以算得上“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對他說:“你不在乎。”

“即便你知道你面前的梁覺星是假的,你也不在乎。”

“你不願意接受她已經不在你身邊的事實,你寧可接受、靠近一個假的幻象,即便它讓你變成了一個精神病人。”

“你寧可自己為此變成一個病人。”

這時他聽到從身邊、身後傳來的聲音,很低沈、音調枯燥平緩,一聲一聲,像有節拍、韻律的禱告,是眾人的聲音,卡著同樣的頻率,聲音重疊在一起。

陸困溪試圖去聽,從風中捕捉到斷續的一些字詞:

“……福祉……”

“……神聖……”

“……盲……引導……”

他突然想到什麽,忙用右手手掌拂開積雪——果然,身下是他見過的那塊石板,上面雕刻有一行行的句子,石刻尚未經過多年風化,比他曾在雕像群中見過的更加清晰,這就是剛才摩擦過他的手心的東西。

他回頭看向他們,就見每個人將一手按在身下,另一手將手中的腸子像對待什麽祭祀物品一般舉到胸前。

他以為自己會感覺到疼痛,但是沒有,反而是一股愉悅感襲來,讓他產生了一種如置雲端的輕飄飄的感覺,一瞬間非常放松,有一種他很久都沒有感覺過的輕浮的快樂,好像t這世上再沒有什麽值得註意、再沒有什麽值得難過、再沒有什麽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空白,什麽雜物也沒有,但是並不空虛。他沒有意識到,他的臉上已經笑了起來,那種純潔的、享受一切的笑容,即便孩子的笑容都不會有他這般純粹。

這種感覺太好了……太好了……

像是註射了過量的違禁藥物,才會在這一瞬間產生這樣成/癮的快樂。

要你漂浮,要你墮落,要你永遠……永遠墮落。

陸困溪瞬間松懈了力氣,猛地跌倒在地,尖刺般的冰棱劃破了他的側臉,但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只是趴在那裏,輕輕喘息著,唇邊的冰雪被熱氣熏成淋漓的水滴,打濕綿軟的雪層,像一顆蛀蟲、慢慢滲透下去。

過了一會兒,潰散的眼神慢慢聚攏,盯著遠處的那座天使雕像,盯緊了,漸漸想起什麽。

他要過去,他想,梁覺星在那裏。

掙脫那幾根腸子的束縛並不容易,陸困溪手上沒有趁手的東西,而且他現在確實像一個患者,精力無法集中,除非竭盡全力,否則輕易又會回到那個放空的、什麽也想不起來的狀態裏。

嘗試了幾次後,他終於找到了克制住自己的辦法。

他的嘴裏反反覆覆、不停念叨著梁覺星三個字,像要把這個名字深深刻進腦子裏,讓自己永遠無法忘記,他用這個名字做理智的錨點,確保自己只要一有走神的征兆、就能立馬被這個念頭拽回來。

然後,他從上肢開始,努力拽回自己的一只胳膊,用最原始的牙齒做武器,狠狠咬上了那根腸子。

牙齒感覺咬到了什麽韌勁十足的東西,但同時,一股劇痛突然從他的肩部傳來,就好像有一把斧子、突然砍了上去!

痛意突然而劇烈,肩頭猛地一垮,又被他攥著拳頭、死死拽回差點被拖走的胳膊。

不是幻覺,雖然明明沒有什麽實物擊打到他的身上,但傷口是切實的,因為肩膀以下的雪面上、已經接到了從他身上流下來的血水。

他隱隱懂了事態的發展,他停了兩秒,再次咬上腸子,這一下咬得很緊,於是更痛,他咬緊牙齒沒有松口,於是肩上承受的就是幾乎要把他整條胳膊砍斷的痛楚。

生理性的淚水已經打濕眼睛,他模糊不清地望了遠處的雕像和仿佛即將消散的人影一眼,身體顫抖著用力。

當陸困溪卸掉最後一根綁縛住自己的腸子時,他的身下已經積攢了五灘血漬。

如果此時從更高的角度向下望去,能看見陸困溪及周圍的一切就像一個充滿殉道者苦難美學的宗教裝置,白色雪面之上隨著身體的部位綻放五片猩紅血花、不斷向外蔓延,仿佛一種無限奉獻的信仰,□□的痛苦與靈魂的崇高和諧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緩過來那股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疼痛,然後踉蹌著向前走去。

風雪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他一一穿過它們。

*

梁覺星在相似的窒息感中,被迫艱難喘息著擡起腦袋,血液如雨水般滴落,那些抓住她的手骨越收越緊、越收越緊,她聽到自己的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又或許有幾根已經斷裂了,她已經無力聽清。

她只是仰著臉,最後吸入一口空氣,然後用盡全部的力氣,將一直攥在右手裏的那條蛇塞進聖母平攤開的掌心裏。

*

風雪中,陸困溪終於走到天使像前,梁覺星幻影在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舉著的胳膊。

陸困溪向前一步,踏上梁覺星留下的腳印,他看著那座天使像,看著梁覺星最後撫摸的地方——天使手中那朵百合花。

他停了片刻,擡手,按了上去。

*

鐘聲響起。

穿透密閉的舞廳。

響徹空曠的雪地。

*

梁覺星手中的蛇身變為花莖。

她在變幻的光影中對上陸困溪的眼睛。

*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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