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2.【佰O貳】去去去,熬藥去

關燈
102.【佰O貳】去去去,熬藥去

黎雙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末了,揚起了幾絲微笑來。她轉向祝一笑,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再為難小輩。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與包容:“好了,燕子。別這麽笑了,你那麽笑有點滲人。”

她又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的百曉,聲音放得更緩了些,招了招手:“小塔桉塔,夜深露重,別在墻角站著了,容易著涼。過來吧。”

百曉楞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其實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從前,爹娘只會整天使喚她,從來不叫她的名字,只有阿姐每逢下弦月回家時才會這麽叫她。

後來姐姐不在了,也就沒有人再喊這個名字了。

要麽是叫她聖女、小聖女、誅神之子,要麽是直接以“您”來呼喚。

後來她自個兒跑了,給自己起了個“百曉生”的名字,說實話,起初有人這麽喊她時她還會很尷尬地笑笑,但不知是不是越來越不要臉,秉持著“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江湖方式方式,日子長了,她自己反而特別對這個名字感到適配。

雖然她精通的可能並不比別人多,但勝在什麽都懂一點,又格外會唬人。因而在穎州地界,她為人其實是有幾分名氣的。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就這麽叫她,叫著叫著反而就成了真的名字。

時間長了,連她自己都對這個稱呼有些陌生了。

塔桉塔一詞可以追溯到儀式中的呼喚,意為,希望。

百曉咬著下唇。

黎雙方才那句“過來吧”中沒有責備,反而成功地傳達了安撫的意味來,讓百曉緊繃的心神稍稍松弛了一點。

她像得到了赦令,只是礙於心虛,又不敢完全放松。她挪著小步,慢慢磨蹭到了廊檐下,停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依舊低著頭,像個剛闖完禍等著被家長打的小孩。

方才跑走的兔子此刻在墻邊探出頭來,好像是要看她笑話。

百曉扣扣手,心裏嘀咕了幾句。

殘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廊下燈籠的光暈溫柔地籠罩下來,卻驅不散那無形的尷尬氣來。

祝一笑依舊側身望著庭院,右臉被屋內的燈光映亮,可惜左臉不是,在眼睛的加持下反而更添幾分鬼氣和嚇人。

黎雙則輕輕撫摸著懷中的筆記,目光覆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小輩。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無聲地催促著什麽。

百曉鼓足勇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一會擡頭一會低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什麽毛病。她聲音裏帶著真切懊悔和尷尬,對著祝一笑的方向囁嚅道:“......對不起,師叔,那個什麽,我......我不是有心的。”

祝一笑終於緩緩轉過頭。

那雙深邃的目光隨著在燈籠昏黃的光線靜靜地落在了百曉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方才的崩潰和返程,卻也沒有平日的戲謔或疏離,而是一種深沈又帶著審視意味的註視,仿佛要將她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百曉咬咬牙,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料,對方看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什麽來,只切了一聲回答她了幾個字:“也沒人說你是啊。緊張個什麽?我像是能吃人的樣子嗎?”

他刻意頓了頓,微微揚起下巴,那半明半暗的臉上努力擺出點“大人大量”的表情,甚至還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無關緊要的小飛蟲:“還不快點過來謝我隆恩?”

“本教主大度,不跟你計較,還不快點過來謝我隆恩?”

百曉:“......”

她腦子裏預演過的所有苦大仇深、語重心長、甚至疾言厲色的場景瞬間碎了一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果然如此”和“氣不打一處來”的情緒湧上心頭。

看來事實是她以為錯了。

指望此男語重心長或者推心置腹?

還不如指望她懷裏這只兔子突然開口說話呢!

哼,這種話只有李相臣能說得出來,不要指望祝一笑過來說!

果然不該對此男抱有太多期待。

百曉要不是礙於黎雙還在場,早就忍不住垮下臉翻白眼了。她硬生生忍住,挺了挺腰板,把手背到身後,試圖維持一點最後的尊嚴。

祝一笑將她那點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最終只是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他其實剛才確實有一瞬間想說什麽,但當他看到小丫頭那副又羞又愧恨不得鉆地縫裏的模樣後,忽然就覺得多餘了。

或許是出於尊重,或許是出於界限,最終又全都咽了回去。

沒有那個必要。

因為他方才發現,這小姑娘似乎真的比以前長大了很多。只是因為之前日日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所以才沒發現。

確實懂事了,甚至有些事已經不需要他來說了。

那麽再吵她又有什麽意義呢?

祝一笑還暫時不需要用這種只有中年長輩才會用的方式來給自己立威。

他目光掠過百曉,投向墻邊那只探頭探腦的兔子,隨口轉移了話題,語氣輕松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咳,那什麽。你這兔子倒是機靈,知道看熱鬧。”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麽,開口帶著使喚人般的理所當然補充道:“你要實在沒事就去幫你黎姥姥去看著藥爐子,別整天瞎亂逛,看著點兒村裏那幾個整天喜歡來串門的小孩,別讓他們進裏屋。你二師父作圖需要安靜,懂麽?”

祝一笑朝廚房方向努努嘴:“註意著點,火候別大了也別小了,黎前輩的方子精貴著呢,熬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黎雙聞言,搭在筆記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封皮,無奈地瞥了祝一笑一眼,卻也沒反駁。

祝一笑繼續道,語氣帶上了點“正經”的叮囑:“咱年紀也不小了,什麽東西呢都得去嘗試著做一做,我這可不是使喚你,我這是在鍛煉你。懂嗎?”

“......”

不要把這種事說的理所當然好嗎?

這一連串吩咐從煎藥到趕小孩,行雲流水,自然得仿佛百曉不幫忙是什麽天大的“大逆不道”。那點方才被點破偷聽的尷尬被他用這種插科打諢布置任務的方式給徹底揭過了,不著痕跡地給百曉遞了個臺階,也給她找了點正事做,免得杵在那兒繼續尷尬。

百曉原地跺了跺腳,心裏的那點別扭勁兒被他這“大度”又“自然”的態度沖得七零八落。

她憋著一口氣,最終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師叔。”

她語氣裏還帶著點沒完全散去的別扭,但行動上卻很利索,一轉身快步走向墻邊,一把抄起那只還在探頭探腦的兔子,抱在懷裏,低著頭就朝廚房方向小跑過去,腳步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麽。

於是這外面就只剩下了黎雙和祝一笑。

黎雙看著百曉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懷裏泛黃的筆記,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封皮,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啊......”黎雙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沙啞,她看向祝一笑,昏黃的燈光下竟一時覺得此人側臉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你嚇唬她做什麽?她心裏也不好受。”

祝一笑的目光依舊落在庭院深處沈沈的暮色裏,仿佛在專註地研究竹影的形狀。聽到黎雙的話,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黎姨,”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慣常的腔調,聽起來確實有點插科打混的樣子,只是鼻音還未完全散去,顯得有點甕聲甕氣,“我可沒嚇唬她。我說的不是實話麽?藥熬壞了真賠不起,我家李大人要是被吵著了,萬一發起火來,就連我也得躲遠點。”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輕松來“再說了,這個年紀的小孩閑不下心來,萬一再跑出去給我惹了什麽禍,我又得心累了。給她找點事做,總比讓她杵在那兒胡思亂想琢磨著怎麽給我磕頭賠罪強吧?嘖,那場面,想想都折壽。”

他微微側過頭,裝出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我覺得我說的話挺對的,嗯。”

末了,他撓了撓頭:“您就不需要操心了,左右操心也沒用,咱們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能不知道嗎?讓她忙活去吧。您也累一天了,該歇著了。至於這筆記……”

他的目光掃過黎雙懷中的舊物,語氣放緩了些:“慢慢看,不著急。”

說完,他不再看黎雙,轉身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算快,背影在漸濃的夜色裏顯得有些孤寂,卻又透著一種將一切沈重都獨自扛下的疲憊與堅韌。

那副對外示人的殼子,在短暫地崩潰後再次被他一絲不茍地重新披掛上身。

世道之下,又有幾個人能向所有人展示真正的自己呢?

廊下,只剩下黎雙一人。

她抱著承載了太多過往的筆記,聽著廚房裏隱約傳來的細微聲響,便知是百曉在小心撥弄柴火。

暖色的燈火將小院溫柔地包裹起來。

黎雙搖搖頭,自己一個人坐著輪椅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