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佰O壹】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關燈
101.【佰O壹】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她想起自己之前對祝一笑那點不易察覺的輕視,一時間羞愧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其實也不能怪我,對吧?”百曉咬著唇,心裏好像有幾個小人在打架,“你看他之前那個德行不讓人這麽以為都難。”

“可是,不怪我又怪誰呢?是我先誤解的他呀。而且......”

而且祝一笑既沒有想著賴在教主之位上不肯走,也沒有另擇他人想法,連徒弟都沒收一個,是真的有在好好把她當作繼承人來培養。

哪怕這個繼承人對他的態度並不怎麽好。

哎呀,受不了了,這個人憑什麽呢?圖啥?

百曉心裏嘀咕著,表面上卻半點都沒有掉鏈子,站的筆直,連呼吸都輕了很多很多。

希望能不被發現,希望能不被發現!

廊下。

黎雙終於從那本泛黃筆記帶來的莫大悲痛之中回過神來,勉強找回了一絲神志。

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身旁無聲崩潰的祝一笑,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慈悲。

她當年見到這孩子時,這孩子還是個小娃娃。可哪怕小宴如今已經比她高這麽多,這悲傷垂淚的樣子卻也一如當年。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背,卻又在觸及他緊繃的肩線時頓住。

是了,付宴是個大人了,已經不是孩子了,再用這種方式去安慰。和照顧一個傻子又有什麽區別?

她最終只是將手輕輕地搭在了他顫抖的手臂上。

就像岫當年一樣。

那細微的觸碰仿佛是給思潮開了一個閘。

祝一笑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他急促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喉嚨裏終於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隨即是劇烈的嗆咳。他下意識地擡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動作粗魯得近乎讓儀態蕩然無存,試圖抹去所有脆弱的痕跡。但那通紅的眼眶和鼻尖,以及眼底深處尚未散去的幾絲痛苦,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這些年來,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實在已經太丟人了。

怎麽就偏偏這時候崩潰了呢?實在不該,不該。

他別開臉,避開黎雙的視線,也避開了自己心中的異樣。他的胸膛還在起伏,氣息不穩,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啞嗓終於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鼻音的低沈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黎姨……我沒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卻徒勞無功:“……都過去了。”從黎雙的角度看其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但猜也猜也能猜出來祝一笑此刻必然是強行想要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表情。

她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最終只是沈沈的長籲一口氣,什麽也沒說。

有些傷痛,用言語安慰實在太過蒼白。

反倒會像是風涼話。

祝一笑的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庭院,殘陽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脆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需要一點時間,哪怕只是幾息,來重新武裝起自己那副對外示人的玩世不恭,游手好閑。

而後好像是終於感知到了什麽,他自嘲一聲:“也沒什麽。對了黎姨,有關於那件事,你不用自責。其實我很能理解你。”

黎雙搖了搖頭:“人生最難過的課題就是放過自己呀,你看我,體面了一輩子,到頭來連這點都沒參透。唉,歲數大了,估摸著是這輩子都過不了啦。”

祝一笑難得沒有順著她的話說。

“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也知道你會產生她還沒死這種錯覺很正常。畢竟如果當時我也不在場的話,我也是不會相信的。”

黎雙苦笑:“你這話很不合時宜。”

“我知道,”祝一笑點頭,“但我也知道你肯定和我想的一樣。畢竟只要清楚師姐的為人,就都不會說出假死這種說法。其一,她不會這麽做,說她會這麽做的人要麽不了解她,要麽就是在侮辱她的人品。其二,如果她真這麽做了,那麽就是一種欺詐,騙人感情,欺騙敵人,也欺騙你。我師姐不會做這樣下作的事。”

況且無論是從理性還是個人情感上來說,假死脫身都是格外不討喜的,因為其中帶著一點畏罪潛逃的意味,故而,哪怕本身無辜,也會顯得心虛,顯得做人不那麽磊落。

祝一笑思考過為什麽這種說法會那麽令人不適,曾和李相臣探討過。

最後得出的答案是,這樣胡思亂想會讓一個真正死去的高尚者在死後蒙羞。

“你知道,但你還是那麽問了。是因為遺憾嗎?”

黎雙將書輕輕放好:“我對你師姐的感情,和你對李大人的感情是一樣的。就像有一天你如果外出了,李大人卻突然......咳,沒有那個意思,就是舉例一下。李大人卻突然遭不測,你會選擇相信嗎?”

祝一笑的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信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對,所以我其實一直都很難接受。我知道你會想勸我‘逝者已逝,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走下去’。是沒必要,因為我清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真的無法釋懷而已。”

墻後的百曉抱著兔子,悄悄地向後縮了縮,試圖將自己藏的再隱蔽些,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了。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聽,只覺得心裏沈甸甸的,裝滿了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

難以言喻,列舉出來又會格外啰嗦。

說非要來說,大概總體是苦澀的。

人心僅方寸,世人無一不知。

可,原來真的有人哪怕是在萬丈崖邊,也能心懷一絲鬥大的焰光,與足以讓他萬劫不覆的幽夜相對抗。

世人稱之為義。

黎雙望著庭院裏漸深的暮色,輕輕摩挲著懷中泛黃的筆記。

其實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只是需要時間。

如果年華老去還是無法釋懷,那就是時間不夠而已。

墻角的陰影裏,百曉幾乎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心跳如擂鼓,祈禱著這場沈重的對話快點結束,祈禱著自己能悄無聲息地溜走。

“我這真是第一次這麽信太陽神,求求了,把我弄走吧!”

只是就在這時,祝一笑那帶已恢覆了幾分平日疏懶腔調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跟鬼似的,激起了百曉一身雞皮疙瘩。

那聲音不大不小:“看夠了嗎?看夠了就出來吧。”

“!!!”

百曉渾身猛地一僵,覺得自己整個人從上到下都要涼透了似的。

懷裏的兔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驚恐,不安地蹬了蹬腿。她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完了!被發現了!

廊下的黎雙也是一怔,下意識地順著祝一笑的視線方向望去。

她習慣了獨居,也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有人會偷聽她的話。方才她沈浸在悲慟中,竟全然沒有察覺到還有第三人在場。

只是一楞神的工夫,就足夠她猜出來是誰了。黎雙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化為覆雜的嘆息。

“要聽就光明正大一點嘛。”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是遭了什麽天譴嗎?

百曉只覺得雙腿發軟,懷裏的兔子已經撒丫子跑了,她也想效仿,可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被釘在了原地。

祝一笑的聲音其實並不嚴厲,甚至說,可能比起以往還更和藹可親一點。

可越是笑面虎越是可怕呀!更何況還是冷不丁突然說出來這麽一句,那簡直比聊齋還聊齋!

那所言聽在她耳中,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她無地自容。

她偷聽了別人的痛苦,窺見了最不堪的脆弱,這簡直......

百曉悲傷地想:“若換作是別人,肯定會將我殺人滅口的......”

雖然祝一笑不是別人,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心裏使的什麽壞呢。

百怨種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低著頭,一步一挪地從墻後蹭了出來。暮色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微微顫抖著。她不敢擡頭看廊下的兩人,目光死死盯著自己沾了泥土的鞋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還真別說,線頭崩了一個。

“我,我那個什麽,其實......”她試圖解釋,聲音卻細若蚊吶,又急又惱,“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兔子跑了,我來找!對,我是來找兔子的!”

這借口蒼白得連她自己都不信。

祝一笑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庭院深處逐漸模糊的竹影上,仿佛方才那句冷不丁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擡起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蹭了蹭自己還有些發紅的眼角,那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像是在拂去什麽微不足道的灰塵。

“哦?找兔子能找得這麽心虛啊?難不成是滅兔子滿門了?別逗了,”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戳在百曉的心窩上,“年紀不大,耳朵倒是挺靈。”

百曉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頭垂得更低了:“我什麽都沒聽見,真的。”

啊啊啊啊!百曉啊百曉,你今天怎麽這麽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