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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枠伍】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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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枠伍】瘋子

她咦了一聲,微微啟唇,聲音依舊清冷平靜,卻清晰地響在每個人的心頭:“相臣,許久不見。”

李相臣皺起眉頭。

程穆冷哼一聲:“區區一個寵物?阿繕,你這寵物養的可真‘好’呀。這‘不小心’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本王的王府,可不是誰的寵物隨便撒歡的地方。”

司成繕仿佛沒聽見程穆話語中的鋒芒,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下一只會認真的。”

聽這意思,似乎是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事。

她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倒映著眼前這頭由她一手煉化而出的扭曲造物,沒有厭惡,沒有憐憫,只有一片令人心頭發冷的審視。

像工匠在端詳一件出了瑕疵的作品。

她的視線並未停留,如同拂去一粒塵埃,重新落回李相臣身上。

那目光平靜依舊,深潭般不起波瀾,卻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李相臣心神劇震。

他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平息了大半,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虛脫感,還有一種像是稚子面對父母的茫然。

西南王程穆緩緩放下了手中號令,嘴角噙著一絲覆雜難辨的弧度,看著司成繕,又看看面帶沈思的祝一笑,最後目光定在李相臣病倦的臉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退後一步,微微擡手,示意周圍驚魂未定的侍衛們停止攻擊,清理殘局。空氣裏只剩下怪物殘骸蠕動的粘膩聲響。

哦,對,也不止,因為火還在燒。

遠處傷者壓抑的呻吟時隱時現。

李相臣推開姜風錦再次攙扶的手,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

他每一步都踏在碎石與粘稠的汙血上,沒有半分猶豫,唯有堅定,就這麽一步步的在沾滿血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腳印。

他停在司成繕面前幾步之遙,這個距離足以看清師父眼角細微的紋路,也看清她靛藍布衣上沾染的塵埃。

是剛才的打鬥時怪物揚起的。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幹澀的喉嚨裏擠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師父......”

這一聲包含了很多人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情緒。

孺慕與困惑,痛楚與茫然,還有一絲對於長輩的本能。

根植於骨血,無法斬斷,甚至還略帶了些......希冀。

司成繕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程穆催促傷員撤離,這種戲碼她不願意看,覺得很無聊,甚至有幾分傷眼。

“為什麽?”

李相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痛感,打破了這片壓抑的寂靜。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指向那仍在微微抽搐的怪物殘骸,又指向滿地狼藉與傷亡:“為什麽要養這種東西?為什麽就這麽輕描淡寫的面對它犯下的錯誤?”

“首先,人不是我殺的,是它。”

司成繕此言一出後沈默了片刻。

她沒有去看那怪物,也沒有看那些或被拖著或瘸著離開的人,目光始終落在李相臣身上。審視的意味很明顯,已經近乎殘酷了。方才那支輕易將怪物擊殺的毛筆在她指尖輕輕轉動,像是在代替她的思緒。

“秩序需要重塑,而舊有的汙穢需要最徹底的清洗。如今的大歷遲早要完,我不過是在讓大歷的滅亡更早一些。”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如同在陳述一條天經地義的真理:“骸聽的曜淩,是鑰匙,也是引火索。它們的力量本就是用來點燃大歷這灘死水,燒盡一切壓迫與蟲孓們帶來的沈苛。至於為什麽要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扭曲的殘骸,如同看一件用完的工具:“也不過是為了確保這把火能燒到該燒的地方。今天不過純屬意外,賠禮什麽的,我會悉數奉上的。”

“......”李相臣咬緊了牙關,指骨喀巴作響,“為了你所謂的清洗,就要置其他無辜之人與不顧嗎?師父,你當初不是這麽教的。到底是我學藝不精漏聽了這個,還是說你親自把自己的準則給忘掉了?”

司成繕聲如飄渺:“你就當忘了吧。曾經我也這麽指望過我的師父,如今不也還是這樣了?”

她的話語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性,仿佛所謂的忠義與情誼本身就是冰冷棋盤上的棋子與籌碼。

這與李相臣記憶中那個教導他既要“置君堯舜上”又要心懷黎民的師父,判若雲泥。

祝一笑走上前來攙扶住了微微站不穩的李相臣:“是啊,從據理力爭變一丘之貉了。”

司成繕的目光終於從李相臣身上移開,落在了祝一笑身上。

那空洞的眼神似乎第一次有了明確的聚焦點,帶著一種審視,又或者是一種確認。她沈默了片刻,就在這短暫的沈默中,突然會心一笑。

“付宴?” 她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難得有了幾分波瀾,“斷晝教的傳承人麽?原來真是個男子,我以為岫再怎麽別無選擇最起碼也傳位給一個姑娘的。不過看得出來,你身上的‘墨蝕’,比起你師姐倒是精純了不少。看來,你已尋回了貴教部分失落之物?”

祝一笑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前輩對我教之事,似乎知之甚詳?”

司成繕你在心裏掂量了下眼前人的實力, 也算是擺出了面對同類的態度:“慚愧,不過是家師曾有提及,沒想到至今仍未變,有些感慨。”

說是慚愧,其實都是虛話,也聽不出來有什麽慚愧的意思。

就在這時,西南王程穆帶著一絲玩味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師徒對峙:“阿繕,你這所謂的‘行己路’還真是別具一格。難怪能教出李大人這樣的人才。”

她踱步上前,目光在李相臣痛苦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司成繕身上:“不過,本王倒是很好奇,你當年對他說的那句‘總有一天,你會親手殺死我’,到底是個什麽意思?總不會是臨終關懷吧?”

她刻意加重了“親手殺死”幾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挑撥和探究。

一石激起千層浪,李相臣也早就想問了,他擡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司成繕。

畢竟如果噩夢有實質,師父的這句話無疑就是那根在黑暗裏將人傷得最深的刺。

司成繕終於緩緩地轉過身,正面迎向李相臣的目光。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凝聚,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讓人看了不適。

她看著李相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李相臣這個名字屬於誰並不重要,但‘李相臣’絕對是我親手打磨的刀中,最鋒利也最堅韌的那一把。”

“我教導你忠君愛民,是為了讓你看清這‘忠’字背後的虛偽與枷鎖。我賦予你力量與權柄,是為了讓你有能力去斬斷這腐朽的枷鎖。

或者,我可以毫無愧疚的說,我教導你一切都是為了讓你看清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罷了。其實就像前面所說,我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推動,可能就算沒有我的教導和提點你也依舊會懷疑,只是會晚一點罷了。”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好像在透過他看向自己的理想:“你是我為這舊王朝準備的龍頭鐧。還記得小時候我是怎麽教你的嗎?龍頭鐧,專斬皇親國戚。”

“我司成繕一生,算計人心,攪動風雲,顛覆乾坤。這雙手沾染的鮮血與背負的重重罪孽早已數不清。此身若死,將永不得超生。新的秩序不需要我這樣一個滿手血腥又心機深沈的奠基者,尤其是一個知曉太多秘密又背負太多因果的奠基者。那樣誕生的秩序,從根子上就帶著舊日的腐臭,那一個新生的時代和如今大歷有什麽區別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冰冷決絕:“唯有舊時代最鋒利的刀,帶著切骨之恨,斬下舊時代最後一個象征——也就是我的項上人頭,才能用這最徹底又最無可辯駁的‘弒師’與‘弒舊’,宣告一個真正幹凈的新天地的到來。

“至於付出了什麽?並不重要,我只是在為我的理想而做。我愛大歷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為這片土地而死。”

“相臣,我相信你能去實現它。也相信我的教導絕對不會出錯。”

“因為,你的命局可是生來就要帶來變革的存在啊。”

司成繕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李相臣腦海中轟然炸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再將他的理智與靈魂狠狠的虐待。

親手殺死師父不是為了仇恨,不是為了報覆,而是為了一個所謂幹凈的新世界麽?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荒謬。

他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砧板上,成了魚肉任人擺布。

好像所有的掙紮痛苦與所有的忠誠背叛最終都會導向這個殘酷的結局。

舉起屠刀,斬向賦予他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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