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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枠陸】瘋子與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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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枠陸】瘋子與瘋子

不愧為師徒,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認同了師父的想法。

可,這樣真的對嗎?

難道為了這樣一個所謂的沒有苦痛的世界,就只能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去砌嗎?

用人命砌出來的新世界真的會長久嗎?

但死去的無辜之人怎麽辦?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西南王程穆在一旁輕輕撫摸著下巴,眼神覆雜地看著司成繕,又看看瀕臨崩潰的李相臣,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低語道:“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知是在說司成繕,還是在說這荒誕的世道與命運。

煙塵尚未散盡,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李相臣站在廢墟之上,看著眼前的師父,只覺得腳下的土地在崩塌,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聊這些時尚早。”

李相臣微不可察的搖搖頭,而司成繕將這一切都記在了眼裏。

李相臣最後謹慎的確認道:“師父,這真的是您認為的道嗎?”

“啰嗦,怎麽,是你入江湖的這段經歷讓你變得優柔寡斷了嗎?”

“......我明白了,有生之年大歷絕對不會是如今的大歷,”李相臣擡起眼來,一字一頓,“但我卻不會如了你的意。最起碼我所認為的道,不應該有這些無辜的犧牲。”

“你們聊這些真的好無趣,”程穆伸了個懶腰,“我覺得還是聊聊怎麽賠償比較實在。”

司成繕:“我說了,會悉數賠償。”

“哈哈哈,”程穆伸出食指在人面前晃了晃,“不夠。”

“我怎麽不知道這些同為非人之物的傀儡兵真抵得上人命了?外城不就是做給別人看的嗎?你花了幾個錢?想訛詐我嗎?”

“誰跟你說錢了?真是膚淺,”程穆瞇起眼來,“阿繕,我需要知道,你造了這連自己都管不住的東西,是不是用了曜淩?”

司成繕清了清嗓子:“首先。我管得住,只是一時疏忽......”

程穆微微傾身,眼神裏的戲弄藏都藏不住:“真的嗎?”

司成繕嘖了一聲:“你小時候沒人教過你不要打斷別人說話嗎?”

反正當下也沒有什麽外人,程穆哈哈兩聲,毫不遮掩:“這種課本王一向是逃學的,沒聽過呢。哎呀,想當初我也是經常不在宮內,無牽無掛好不快活......”

“......”司成繕見她上半身傾過來,默默後退了半步,當確定了她人沒有下文才開口,被西南王這麽一影響,少了幾分漠然,“說是曜淩,其實也不過是以殘渣為引,催化凡俗血肉而成的失敗造物。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我徒弟剛才感受到的是那殘渣的氣息,而非真正的‘曜淩’。你應該沒這個好奇心去問它是用什麽做的吧?你究竟想問的是什麽?”

“不愧為掌司,”程穆雙手搭在腰上,陰陽怪氣道,“我不理解,你這個好盟友,為什麽半點表示都不曾有過?”

“表示?什麽表示?”

司成繕的神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仿佛程穆的質問只是拂過耳畔的微風。

她輕輕將“盟友”二字重覆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程穆,你想要的真是潛入三大派的消息嗎?並不是吧?你只是想徹底擺脫銷骨引的桎梏,順便提升些功力,至於我怎麽樣,你並不關心。所以我以同樣的態度對,豈不是禮尚往來?”

“哦,這不是明面上的嗎?那你呢,你潛伏的這些年又在幹什麽呢?我都差點以為你當初的話只是在誆騙我路費。”

“我麽......”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頭怪物,空洞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失望,“只是在驗證一個猜想罷了。我一直在思考生命之本源,以及一個先前從未接觸過武林功法的普通人所能承載的極限究竟是什麽。如果真的被我演算出來,屆時只需給他們灌藥就行,算起來也是多了份助力,少了份阻礙。可惜,不盡如人意。它便是失敗的產物。”

司成繕難得染上了些情緒,她低低的笑了出來:“但沒關系,失敗亦是驗證的一部分。可怕的不是失敗,是一直成功。它會讓人不知道真正的弱點在哪。”

李相臣垂下眼,低低的喊了一聲:“師父。”

“怎麽?”

“你......目前為止,有沒有用過真人?”

李相臣的聲音很低,很悶,卻又像是在隱忍著什麽。

祝一笑額角微微跳動,他伸手在愛人後背上輕拍著順氣,另一只手與人相扣。

也不是刻意散德行,畢竟好歹是在長輩面前,總得留下好印象。主要是他怕李相臣突然失控,管不了自己,上手隨便給哪個人一拳,打起來就不好了。

“有。我猜你還想問,‘有沒有因此而死的’吧?”司成繕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覆述自己昨天吃了什麽一樣,“有,但不多。他們是自願成為的耗材,我又能說什麽呢?不過是一些被‘變強’蒙蔽的渣滓罷了,我又何必介懷於這些?”

“既然此處所有侍衛都是傀儡,那我便姑且不計。我只想問,方才這一路之上是否有死過,哪怕真正的一個人?”

“很遺憾,的確有不長眼的。本來他們這一生也都是痛苦的,提前結束,算起來是我幫了個忙,又有什麽不好?”

們?

李相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比體內的蠱毒更冷。他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師父,那張清濯的臉上因歲月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別樣味道,但輪廓依稀當年。

可為什麽殼子沒變,內裏卻像是換了一個怪物呢?

師父怎麽能漠視人命到這種地步?

李相臣其實本身對生命沒有敬畏,也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但他待己不如待人,在他的觀念裏,只要沒犯下過什麽大過錯,他都願意尊重任何想要活下來的人。

可是,師父這一次卻與他意見相左。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師父追求的“道”與他所認知的“道”早已背道而馳,走向了極端。

“師父!”李相臣的聲音終於不再有所遮掩,他帶著壓抑不住的痛苦和憤怒,大逆不道地質問了師父了一把,順便甩開了祝一笑的手,“這就是您的‘道’嗎?視人命如草芥,以他人的痛苦和毀滅來驗證您的‘猜想’?這又與何異?!”

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困惑與被背叛的痛苦,乃至於對師父墮落的難以置信,此刻都化在情緒裏,伴隨著他自己都沒感覺到淚水宣洩了出來。

“此身確實是戴罪之身,我從未否認,”司成繕搖搖頭,“但我想,這是必要之路。”

司成繕看著徒弟的滿臉怒火,眼睛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倒映著李相臣因激動而蒼白的臉。

最終不知道是不忍還是不屑,她嘆了口氣,默默將頭轉開:“相臣,你還是如此天真。這天地運轉,萬物生滅,何曾在意過螻蟻的哀鳴?你我於天地也不過是蚍蜉一只,和普通人並無不同。你要和我論道嗎?可是你並未見過什麽是真正的道,連我也只曾窺見過一角。我就這麽說吧,唯有剝離無謂的悲憫,方能窺見其冰山一角。”

她的目光再次瞥來,似乎看透了李相臣的所思所想,只將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所謂的情感,所謂的性情,皆是阻礙你觸及更高境界的枷鎖。”【註】

李相臣卻道:“可我是人。”

司成繕莫名其妙:“我也是人,也沒人說你不是。”

“正因為我是人,所以有違人性之事,我做不到。而您所做之事,又有幾分能稱之為......不,我不說了。”

李相臣他冷笑了一聲,喉間腥甜翻湧,強行咽下,嘴角卻還是溢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司成繕“為什麽不說?”

李相臣:“既然我們誰都說服不了誰,那也就沒有必要說了。畢竟‘不做無用之事’可是您教導給我的。”

他徹底抹去了對師父的最後一絲幻想。

有些事必須要當斷則斷。

身體的顫抖再也無法抑制,蠱蟲在這巨大的情緒波動之下終於再次被激醒,只是有司成繕的威壓在,比先前啃噬著他的心脈與神智時要輕上了一些。

像是有幾分不情不願。

陣陣眩暈襲來,他眼前發黑,只覺得腳下的廢墟都在旋轉。

一只帶著涼意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一股渾厚的內力灌/入了他經脈,粗暴地去鎮壓那肆虐的蠱毒,暫時平息了些許紊亂來。

是祝一笑。

“既然說不通,那就不說。咱們走吧。”

祝一笑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強行將搖搖欲墜的李相臣扯向自己,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他大半的重量。

他另一只手悄然按在李相臣後心,持續輸送著內力,試圖穩住他體內的翻江倒海。

司成繕的目光終於從李相臣煞白的臉上移開,落到了祝一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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