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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進柒】說出來是要掉腦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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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進柒】說出來是要掉腦袋的!

姜風錦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聞言趕忙問道:“此話怎講?觀星兄可否細細道來?”

這可是一樁醜聞,是被掩蓋的東西。

胡稼和桌子上那條缸裏的魚大眼瞪小眼,突然覺得自己聽了些容易掉腦袋的事。

程?

這個姓氏無論在前朝還是今朝,都並非什麽顯赫人家。

李相臣輕點了下頭,而後將窗簾拉上,神色平靜道:“當年西南生亂,西南王主動牽線與近道的土匪勾結,差點掀了巴蜀一帶所有人的官帽。朝廷派兵損折慘重,一直僵持不下,是先帝和其妹程穆一起出征,方砍下西南王首級。後來,不知哪位‘高人’給當時那位皇帝出了個主意——派個有分量的‘自己人’去。一來彰顯天恩,二來麽......”

李相臣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這表情難得能從中窺見往日冷峻:“就近看著這塊燙手山芋。於是,這位程郡主,就成了那把插進西南心窩的‘刀’。那年,她剛滿十四。”

胡稼微微瞪大了眼。

“平亂......這個過程很‘精彩’。”李相臣彎了彎眉眼,他的聲音裏終於摻入一絲能被明眼人察覺的情感來,只是這份情感帶著近乎諷刺的意味,“過程外人難知,結果是,叛亂平息了。為首的幾路土司連同家眷,一夜之間全都人間蒸發,無一幸免。這不是誇張,據說連繈褓裏的嬰孩都沒放過。而這位程郡主,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自然要賞。怎麽賞?裂土封王。她就成了這西南之地,第一位非世襲、由朝廷欽封的——西南王。”

李相臣雙手十指交叉在身前,手肘抵著桌子:“換句話來說,那是個連認知都未完全形成的年紀,自然在身邊人的日漸影響下,漸漸信奉上了他們的太陽神,乃至於將自身骨血......說難聽些,她如今已與往任西南王無異了。”

李相臣又想起了祝一笑,準確來說,是想起了祝一笑每當提起西南王時不經意流露出的古怪神色。

“你是說,程穆?”

祝一笑當時還輕輕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冷漠的了然。

“又談及西南王嗎?她想要的東西,從來都寫在臉上。我們只需要知道,咱們給的恰好是她想要的。這就夠了。”

那表情,像是無意之間吞了只蒼蠅一樣。

於是李相臣用自己的語言方式覆述了一遍。

人精一樣的姜風錦聽到李相臣所言後咋舌默然。

十四歲。

那確實是個連世事輪廓都未必看得分明的年紀。

這麽一個孩子,被當作棋子,孤身拋進這虎狼環伺、瘴癘橫生的化外之地,不就是留著拿來當耗材來用的嗎?

一個活把柄,當時的皇帝竟然還真的肯聽信這樣傳言,怨不得先帝弒父繼位。

於是有了如今的西南王,一個以鐵血手段和乖戾性情聞名的人,用大白話來講,便是今非昔比。

姜風錦聽罷,只是擡起眼來,又一次正視這個,自己人生中的貴人。

這些鮮為人知的東西,李觀星又是怎麽知道的?

說是以前是朝廷的官,可真的再換一個官來,知道的也未必有他多。

莫非,在皇上的手下......傳言為真?真有那麽一個組織,能當掌權者的眼與刀,知曉一切嗎?

這是近些年江湖上放出的傳聞,也是許多江湖人開始改變態度,對朝廷忠心不二的原因。

江湖流言,有那麽一個組織,受命於天子,不受任何官僚管制,甚至可以隨時從六部、大理寺、任何監察或檢察機構以及任何地方州府,調令人手。

只是,個中內容不能為外人道。

格外神秘又格外引人註意。

若李相臣這樣的君子真是從這樣的賊窩裏走出來的這麽一個人......那豈不是說明,這麽一個組織本身,就是一個騙局呢?

姜風錦看向李相臣,想要個答案,卻也不敢奢想其回答。

李相臣用自己的一雙眼睛回應他的註視,什麽都沒說,只是伸起食指在自己嘴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算作默認。

李相臣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幹澀,沒有絲毫暖意,也沒有了半分掩飾。

姜風錦楞了楞:“所以......朝廷打的算盤,無非是放個聽話的‘欽差’在這蠻荒之地,替他們看著這鍋沸油。本以為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離了京城的水土、離了皇城的根,在這窮山惡水裏任由他們搓圓捏扁,誰曾想......”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

讓一個天真的人來聽這些東西,確實有些殘忍。

李相臣看他這模樣,擡手給缸裏的魚餵了點食,覺得魚都能就著他的表情下菜了。

“誰曾想,油鍋裏的沸油沒熬幹這丫頭,反倒把她自己……給煮了。”

李相臣又想起了祝一笑,他聲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種洞悉幽微的森然,一字不差的覆述當初祝一笑的話:“西南這地方可真是邪性得很。山有山鬼,水有水精,那些盤踞了千百年的部族所信奉的東西,可謂是古老又血腥,斷晝在其面前相比,好比是孫子見了祖奶奶、劉秀見了漢高祖。他們崇拜太陽,為的是拜那普照萬物的光明,也拜那能灼燒一切又能普照大地太陽。”

真說起來,其實是有些少年似的天真與幼稚的。

這些詞其實......說出來讓人羞愧。

李相臣清清嗓子,眼神微不可察的朝旁邊挪了挪。

胡稼此刻也不過是小孩子心性,正是個天天找人出去打架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慕強是天性,管你是月亮神還是太陽神,只要夠強,都聽得津津有味。

“一個心智未穩的小毛孩子,驟然被拋入權力漩渦、後又像被丟垃圾似的被扔進無邊血腥之地裏,被異族信仰所包圍......”

李相臣友誼都能魚兒似的,擡手在缸上輕輕叩擊,節奏緩慢而沈重:“好比什麽呢?一塊無暇的手絹掉進了染缸。無處不在的巫儺祭祀連成人尚且難以阻擋,何況是她呢?那些浸透了人血和癲狂的太陽神諭將它浸染,部族長老們蠱惑人心的祝禱又豈會管你一個勢單力薄的小毛孩子呢?如此之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李相臣越是覆述,便越能將祝一笑偶爾言語間所透露出的鬼氣模仿的惟妙惟俏。

車廂裏的空氣仿佛都被他給凝滯了,只剩下他那平鋪直敘卻又字字驚心地講述。

“漸漸地,這位程郡主……哦不,該改叫西南王了,”李相臣搖搖頭糾正自己的言語,“她變了。變得比在西南土生土長的蠻王更像一個……神棍。”

一個被權利與信仰異化的,神棍。

“神棍?”

姜風錦下意識地重覆。

一種詭異感,從他後脊直沖腦門。

無他,這個詞用在一個實權藩王身上,實在是顯得太格外刺耳和詭異了。

“不錯,神棍。”

李相臣太會模仿了,他就照著愛人的模樣肯定道,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於胸的銳光:“經此種種,她不再僅僅是隸屬於朝廷的藩王,她成了西南太陽神在人間的‘行走身’,也是神諭的傳達者,甚至對於南疆種種大小邪教,也從不吝嗇還手自己的巫術。”

姜風錦幾分不可置信:“為什麽?”

李相臣曉得他為何這麽問。

有幾分是在問“為什麽這麽做”,而又有幾分,是在問“為什麽她會變得如此徹底”。

“這是環境為人帶來的異化。她篤信,唯有最熾烈的血,才能取悅他們所信仰的太陽神,換取庇佑和力量。聽起來和一些地方的俗教倒有幾分相似,”

“她用殘暴的手段鎮壓異己,甚至美其名曰‘神罰’;她用詭異的儀式鞏固統治,將其稱之為‘神啟’。她割裂自己的蟒袍,也不是什麽惺惺作態,而是向她的神獻上鮮血,以表自己的忠誠。而後,在眾人前飲下‘血醴’,這絕非簡單的盟約酒。而是她信仰中溝通神明的媒介......她早已將自己從身到心,徹徹底底,獻祭給了西南這片土地上,最古老而光明的神。”

胡稼先前一直沒有怎麽正經開口,開口也只是討罵。現下聽聞此言,並非是感到驚悚,而是眼中有了幾分隱隱的期待,他琢磨了片刻,在兩個大人的目光下,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朝廷難道不管嗎?”

“朝廷拿什麽管?天高皇帝遠的。先帝執政期間感念血親舊情,可從未苛責過這片土地。而西南王,就是在這期間才徹底被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姜風錦暗下眸子來:“真巧。”

李相臣輕笑:“或者說是故意呢?”

姜風錦震驚地看向他,眼神中不乏驚詫,還有些說不清的意味:知道歸知道,但是當這種實話說出來就不太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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