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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進捌】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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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進捌】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什麽?”

姜風錦顫抖著問出了自己的疑問。那一直柔和空靈甚至帶著憐憫塵世眾生般的聲音,第一次,在無驚無險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近乎凝滯的停頓。

他探究的看向李相臣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而姜風錦自己的眼間,好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掠過——不是驚詫,更像是一種被打斷既定思路的、極其短暫的錯愕,隨即被更深的審視取代。

李相臣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卻仍是微笑:“不必擔心。”

姜風錦:“這......”

胡稼卻是跟丈二和尚一樣摸不著頭腦:“這都什麽跟什麽,擔心啥呀?”

姜風錦扶額苦笑:“......沒什麽,這不是你這個年紀該思考的事。”

李相臣手撐著頭,斜睨了他一眼,精準補刀:“反正聽了你也聽不懂。”

就像每一個被這麽說的小孩一樣,胡稼如今心智也不過是十一二歲水準,聽罷幾近惱羞成怒,有幾度欲言又止。

最後就差拍案而起了,他伸手指著他:“你你你!別以為我猜不出來,你其實就是故意想和我師兄一起聯合設局坑蒙拐騙我吧!”

李相臣挑起眉來,伸手拍開了胡某人指著自己的手:“如何?小夥子,你還是太心高氣傲了。你用得著我出手做局?哈哈”

可謂是極具嘲諷了。末了,李相臣看著他手上的表情,淡淡補充道:“別拿手指著人,不禮貌。”

“你你你,我跟你說,別忘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好啊,我等著,但是......”李觀星上下瞟了他一眼,“你若真是好漢,又或者真有那個決心發奮圖強,那麽現在就該跟我動手了,隱隱什麽呢?難不成是在怕什麽嗎?”

胡稼像是瞬間吃了啞藥一樣,整個人蔫了下去,撇撇嘴。

只有一雙眼睛在幽怨的看著他。

他不是在怕他師兄,是在怕李觀星。

這位強者是真的說到做到,能把他打死的。

就是看他的態度一直不太好......

如果強者都是這樣的話,那他以後如果也當了強者,也要像李觀星一樣,看誰都!不!順!眼!

少年哼了一聲,扭頭自行面壁,一個人去生悶氣了。

李相臣仍是用手撐著頭的樣子,他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朝姜風錦道:“沒意思,我們繼續吧。此地的人未必能有告發的膽量,不用擔心。就算真有,也別忘了,‘天塌了有個高的來頂著’,責任我來擔負。”

姜風錦還是有幾分猶疑的點點頭:“前輩,請講。”

“看來有時候還是糾正不回來嗎?唉,算了,慢慢來。所以……”

李相臣收回看向自己另一只手的目光,終於看向了姜風錦,在那雙清透又如星辰般的瑞鳳眼深處,藏匿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冷峻,幽深。

“如今的西南王程穆,早已與歷任西南王一般,僅僅憑我們,是無法揣測她的心思的。但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這一點毋庸置疑。她作為一個被邪教和血腥權柄共同塑造出來的......怪物,說句不好聽的,哪怕她身上流的還是天家的血,但她的心與魂,早已是烙上了屬於太陽神的印記。可能這一切都是受先帝默許的。但即便如此,先帝臨終前恐怕也不得不承認,她的這一步棋,走錯了路。”

李相臣的目光好像回到了從前,重新拾起了洞察一切般的銳利。那是一種屬於前玄鑒司掌司斷案時剝絲抽繭般的銳利。哪怕這份銳利被蠱毒和疲憊磨得有些黯淡,也足以讓外人,心下一驚了。

姜風錦微微屏住了呼吸。

李相臣:“要我來看,這背後是多有蹊蹺的。很難不懷疑是先帝和程穆一起作的局,來糊弄當時的那位聖上。要知道,當初舉薦程穆去西南的,正是先帝李載飖本人。朝廷損兵折將,花了一年都壓不下去的叛亂,憑什麽她一去就能讓幾路桀驁不馴的土司連同家眷在幾個月內,要麽死要麽臣服的呢?”

姜風錦你詫於他敢直呼先帝名諱,卻也顧不得說這些:“你是說這是一個立功的機會,而背後......說不準是,咳,勾結西南,刻意為之?”

李相臣放下了手,終於是坐直了身子:“嗯,這麽懷疑的也不止我一位。一個人,哪怕是自小習讀兵書練就一身武藝,不踏上黃沙實戰殺敵,又能有幾分真切?不是說我看不起西南王,而是,真的會有人頭一次領兵就能立下如此戰功嗎?換句話來說,若真有領兵打仗的天賦,那麽這些年來,她對中原虎視眈眈,為何不早殺上帝都?有這份敏銳,又為何會被異教同化?”

姜風錦陷入了沈思。

人雖不是天生向善,那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早已將“與人為善”刻入了骨子裏,他本能地不將一切往壞處想,可,他也不得不承認,李觀星所言,確實有其道理。

“除非,她手裏握著......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李相臣的聲音毫不遮掩,正是平日裏的音量。像是在大方承認:他根本不懼怕驚擾到車廂外無形的耳朵。

“一把足以讓朝廷內外又或是臨近西南的這些人恐懼到骨子裏,讓他們相信反抗就是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的‘刀’。”

“所以西南的太陽神……”姜風錦看著李相臣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不是就是那把刀?”

“先帝默許的或許從來都不是她這個人能坐穩西南。而是讓這把來自西南本土、帶著無盡血腥和癲狂的‘刀’,被中原人握在手裏。”

李相臣的語速漸漸加快,思路在蠱蟲帶來的微微病痛和壓力下反而呈現出一種幾近病態的清晰:“朝廷要的是西南的‘穩’,是這塊化外之地不再生亂。至於這‘穩’是用儒家仁心,還是用邪神血祭......對坐在龍椅上的那位而言,都不是那麽重要。老皇帝沒過幾年就去了,先帝登基時尚且年輕,若真想整治西南,可有大把時間呢。”

姜風錦被他調動的思緒也漸漸和他走上一路:“然而,先帝並沒有出手。這就是你這麽認為的原因?”

令人後脊生涼。

李相臣卻是低低的笑著,沒來由的,唱起了《苦晝短》。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一個自幼長在帝都而又不谙世事的郡主,乍一接觸到如此古老暴烈又充滿蠱惑力的異教信仰,被它浸染、同化,甚至成為它的代言人......

姜風錦的眼中閃過一絲洞穿迷霧的寒光。這結果,對先帝而言,或許真如觀星所說,正中下懷。

一則有了一份支持先帝的力量,讓程穆對其心懷感激。

二則......

所有人都知道,當年兵變,李載飖是殺上皇座的。

在那之前,所有可能繼位的李家人,要麽與她同黨,要麽結局......

對於李載飖而言,少一份反對便少一份阻力。

也在登基的路上,少了一個競爭人。

傳聞,李載飖手刃親父,血濺三尺皇城。她登基後推行了多少年的節儉,大殿的帷幔上,那一塊塊飛濺狀血跡,便存在了多少年。

在清洗後仍有殘留的印子。

在外人眼裏,反倒有了幾分刻意警醒。因為日後暴政者,當如是。

只可惜先帝千算萬算,未算到曾助自己一臂之力的親弟弟,也會效仿她當年一般,屠皇繼位。

只是李載賀玩的是趁人之危,和先帝敢直面鋒芒相比,顯得格外不光彩。

李相臣終於在漫長的沈默下,重新開了口:“一個徹底被異教同化、甚至將自己獻祭給邪神的‘藩王’,她與這片土地的紐帶在規劃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僅僅是朝廷的敕封,而是同更深刻扭曲,也更牢固的血肉與信仰所捆綁。她將比任何派駐的官僚,都更徹底地紮根於此,也更瘋狂地......守護此地。來作為她的助力。”

李相臣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疲憊:“因為她守護的,不再僅僅是疆土王權,而是她所皈依的‘神’。”

她為神而憤怒、為神而憂傷、為神而喜悅......為了神,她甘願獻上一切,乃至於生命。

眾所周知,正常人是不會主動去招惹傻子的,同理,不會有任何人想去招惹她這樣一個瘋子。

“她成了西南最堅固、也最殘忍的一道屏障。”

“這道屏障,”他看向姜風錦,語氣中滿是對於李家人的嘲弄,“對龍椅上那位,不就是求之不得的東西嗎?”

李相臣看著姜風錦古怪的表情,便已了然他心中如何所想。

姜風錦:“只可惜,百密終是有一疏。”

李相臣點頭:“先帝這招棋走得太險,活生生把自己這道助力,養成了柄反對大歷最尖利的刀。也便,成了如今聖上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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