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出事的好處便是能及時得到醫生護士的救助，黎初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腦子還是懵著的，她虛弱地問著醫院：“我這真不是因為來月經了嗎？”

醫生道：“你這出血量肯定不是。”

黎初腦子轟了聲，黎曉晴被擋在手術室外頭，只聽到她最後焦急地喊道：“醫生，孩子保不下來沒關系，保大人。”

黎初輕輕咬著唇，沒有說話，她之前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孩子的存在，想到前陣子還很迷茫地和應川說不知道該不該要孩子，現在這個悄無聲息存在的孩子很可能就要沒了，黎初不知道究竟該感到惋惜還是慶幸，正確來說，因為疼痛，她現在已經快要停止思考了，只知道拼命忍著疼。

孩子沒了的消息，應川知道的時候也很懵，他在電話那頭第一時間竟然是選擇不相信，道：“怎麽可能，我一直都有做防護措施的……”應川忽然一頓，他知道大概是第一次的時候了，只有那一次，因為黎初意外地主動，應川根本來不及準備避孕套，兩人算是激情滾了床單，事後黎初也忘了買避孕藥，再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黎曉晴嘆了口氣，道：“可能這都是命吧……別墅那邊怎麽樣了？我們這邊警察已經把黃婷婷和林雅帶走了，我也要去警局裏了，你過來照顧一下初初吧。”

應川掛了電話，他捏著手機，整個身子像雕塑一般僵在了別墅的門口，屋內的警察還在忙碌地取證，他全然未理，只等到負責的警察告訴他取證完成，要回去審問的時候，應川這才有了點反應，他一腳踹在檐下的柱子上，警察倒是嚇了一跳，應川擺了擺手，他穩了穩心神，跟警察們道了謝，這才把別墅的門關上鎖好，開了車去了醫院。

黎初躺在病床上，看到應川慌張急忙地闖了進來，她有些發楞，雖然早就知道應川會來，但是她實在沒有想到該如何面對應川，於是下意識嘴角一抽搐，把臉偏了過去，不願看應川。

應川看到黎初的反應，便把腳步放緩了下來，他先掏出餐巾紙擦了臉上和手上的汗水，這才慢慢地走到病房邊，病房裏只有一張陪床的椅子，不方便坐，於是應川蹲下了身子，輕輕地叫了聲：“初初？身上疼嗎？”

他的說話聲音很軟，甚至還帶著點哀求，就怕黎初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大打擊，一時心理上接受不了。黎初也聽清楚了應川的小心翼翼，她長長地一聲嘆氣，道：“孩子沒了的時候，我其實心裏出了一口氣，覺得我欠林雅的總算還上了一半。”

應川反應過來了：“是林雅推的？她先是推了一個老的，現在又推了一個小的，這可是有兩條命了，她怎麽那麽能呢。”

黎初道：“我們家啊，怎麽就成這樣了，怎麽也想不到。”

應川伸手從被底下拉住黎初的手，道：“不要再想了，再想也沒有，事情都發生了，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黎初看著應川的樣子，勉強地笑了笑：“我看你這神情，好像隨時隨地想沖進警局把林雅殺了。”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雖然我對爸爸已經沒有太多的父女之情了，但是他到底是我的爸爸，現在卻慘死在家裏，林雅真是可恨，黃婷婷也是可笑，竟然還妄圖幫林雅掩飾。”

應川安慰她：“警察都取完證了，林雅激情殺人，黃婷婷也還是個小姑娘，碰上這種事，兩人都很慌張，都沒有遮掩住，痕跡都在。”

黎初苦笑了一下：“殺人償命，這命根本沒處償還，死了的人根本就回不來。”

應川垂下眼瞼，臉上的悲傷根本掩飾不住：“是呀，都回不來了。”

黎初下意識地就摸上了肚子，她猶豫了一下，想到應川是很喜歡孩子的，於是便有了深深的歉意，道：“他在我的肚子裏快三個月了，我竟然都沒有察覺到，如果早點察覺，我今天肯定會更小心的，不至於出了這種意外。”

應川現下很悲傷，他只想一個人坐在衛生間裏好好地發洩一下心裏的悲痛憤恨，哭也罷，錘墻也好，神態怎麽狼狽都可以，只要讓他能把心裏的負面的陰暗的情緒都發洩出去。但是現在還不可以，黎初躺在病床上，黎曉晴去了警局，兩人的情緒都處於半崩潰的處境，現在之所以還強撐著，只是因為還有事情需要她們做，不能倒下罷了，倘若兩個都崩潰了，應川必須要頂著。

於是應川只能打起精神來想要接著安慰黎初，黎初卻輕輕地制止了應川說話，她道：“應川，如果你現在很難過的話，不要強忍著，哭出來吧，我覺得兩個人一起抱頭痛哭更能解壓。”

應川道：“我沒有……”

黎初伸手，應川聽話地低下了頭，黎初的手在他的頭上摸了摸，像是在安慰著一只炸了毛的貓咪一樣，她道：“你應該比我更期待這個孩子才是，所以你悲傷是應該的，哭出來吧，就當陪我哭吧。”

應川啞然失笑：“怎麽還要人陪哭……”他的淚水流出了眼眶，應川低下頭，想用手將淚水抹去，黎初撐著身子起來，她抱著應川的肩膀，將應川攬在懷裏，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

應川哭道：“我本來會有一個新的家人，他會長大，會叫我爸爸。我可以抱他，教他認字，小的時候他依賴我，我老了之後會依靠他……但現在都沒有了。”

黎初只是靜靜地拍著應川的肩膀，聽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關於孩子未來的事情，那些承歡膝下的場景雖然只是想象，但被應川描述得很生動活潑，顯然他已經不是一回想象這些場景了，也顯然，他是很喜歡很想要一個孩子了。

黎初抿著唇，終於說道：“沒了這個，我們還會有其他的。”

黎曉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應川雞湯燉的肉粥給黎初吃，黎曉晴的瞳孔裏都是血絲，她打開了門，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林雅全招了，黃婷婷做不利於嫌疑人的證言是可以被采納的，又有證據，這個案子沒有爭議，檢察院很快就能提起公訴的。”

病房裏一片安靜，黎初吃著粥，應川看著黎初吃粥，兩人都聽到了黎曉晴的話，只是想不到該如何回應才是。林雅被刑拘，提起公訴，這是很順理成章的事，倘若黎曉晴回來的時候說林雅死不承認，黎初或許還會起點情緒波動，但現在不會了。

黎曉晴也沒有想要得到女兒女婿回應的意思，只是疲憊地摁了摁太陽穴，道：“明天警察還會再來，跟你做點筆錄。這粥是哪裏來的？買的嗎？”

應川道：“沒時間回去，就想今天先吃著。”

黎曉晴能理解，道：“你的確是走不開，我今晚回去燉點雞湯，明天送過來，順便幫你把換洗衣服帶來。”

黎初看著應川：“你不用留下來照顧我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說什麽呢？”應川摸了摸黎初的頭，“我當然要留下了，劇組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工作的。”

黎曉晴出了病房，她快走到護士站那兒，正聽到幾個護士在閑聊，她們倒是註意著控制音量，只是黎曉晴的耳朵很尖，一下子都被她聽去了，說的正是她們家的家事。

她家的事，擱在哪裏，都是個很好的談資。黎曉晴都習慣了，當初陳建初出軌的事情鬧開的時候她便已經經歷過一次閑言碎語了，她這人骨頭硬氣，但凡是自己沒有做錯的，秉持著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信念，不怕被人說，於是黎曉晴像個幽靈一樣，從護士站那邊走了過去，倒是一個護士看到了，嚇得一激靈，忙叫同事止住了話頭，就怕黎曉晴去投訴她們。

黎曉晴懶得跟她們理會，她的事情很多，雖然並不是太想管，但是除了她之外，只剩下了黃婷婷能打理，而這種時候還叫黃婷婷出來操持陳建初的後事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至少還要為黎初考慮，因此黎曉晴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擔起這個責任。

至於對陳建初的死亡，黎曉晴一滴淚水都沒有流，實在是流不出，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流，唯一的情感也只是在惋惜陳建初怎麽沒死在她的眼前。說她狠心也罷，冷血也好，她所有的溫柔善良都在陳建初的背叛和冷暴力中消磨殆盡。

她是這樣的，黎初也是這樣的。陳建初死了，黎初是落了淚，但是眼淚很快就幹了，再想這件事，竟然沒有太多的悲痛，只是一直都覺得不真切，還是想不通陳建初怎麽就死了。但他死了，似乎對她的生活根本就沒有影響，無論從生活還是情感來說，她都已經把陳建初淡忘，最沒有感情的時候，黎初是連爸爸都不要叫了的，這幾年雖然關系雖然緩和了點，但是碎了就是碎了，黎初永遠都記得陳建初是如何決絕地拋棄了她和黎曉晴。

而在陳建初拋棄她們，拖著行李箱離開的那一刻，黎初也在心裏把陳建初拋了。黎初想，這也是陳建初的悲哀了，他意外逝世，下手的是妻子，為他流的眼淚卻只能論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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