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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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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失蹤

翌日清晨,鳴起醒來之後,幸福而慵懶地翻身將手探向床榻,想要將身側之人擁進懷中,然而撲了個空。

他不由得睜開雙眼,發現床榻之上不僅只有自己一人,就連旁邊的位置摸上去都是冷的,身側之人顯然已經離開多時了。

鳴起有些茫然地坐起身,不明白大婚第二日聞堰起這麽早做什麽,他環顧四周,確定屋內只有自己一人之後,起身草草披上昨夜褪下的婚袍,便出了門。

走廊上遇見一名端著熱水經過的店小二,鳴起以手語問那名店小二,可曾見過自己的愛人,那店小二看不懂手語,一臉的為難,鳴起只得作罷,獨自將整個酒樓上上下下都尋了一遍,然而卻並未尋到人。

往常聞堰出門的時候,都會事先同鳴起說一聲,從未有過今日這種情況,鳴起不知聞堰去了何處,想要去酒樓外頭尋,又怕聞堰回來的時候找不到自己會著急,思慮之後,決定回到房間去等。

總歸不論聞堰去了何處,最終都會回來尋他的,他只要耐心等著便是了。

這一等便等到了午時,並未等回聞堰,等到了店小二過來敲門,問鳴起可要續房費,若不續,便該是到了退房的時辰了。

聞堰還未回來,鳴起自然不肯離開,可他出門的時候未帶銀錢,付不起房費,只得離開酒樓,轉為待在酒樓外頭等。

來來往往的行人見他穿著一身華麗的織金飛魚雲肩大紅婚服,只身一人站在路邊,容貌絕世獨立,路過時難免會多看幾眼,投向鳴起的目光中多半是好奇和探究,鳴起並不習慣被這樣註視,下意識地想要將自己縮起來,可又怕愛人出現之時,自己不能第一時間發現,便只能裝作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硬著頭皮等。

然而一直到夜幕降臨,他的愛人都遲遲未出現。

酒樓的掌櫃忙於生意,並未發現鳴起一直待在外頭不曾離開,還是入夜之後店小二同掌櫃的知會了一聲,掌櫃的才驚訝地走出門來,對著鳴起道:“公子怎麽還在此處?”

鳴起以手語告訴掌櫃的,他的愛人不知去了何處,他正在等他。

掌櫃的是看不懂手語的,但是結合鳴起眼下的行徑,不難猜出他的意圖,掌櫃的略一沈思,問道:“您可是在等沈公子?”

鳴起的眸子亮起來,急忙點頭,以手語道:“啊……”

「掌櫃的可曾見過他?」

掌櫃的疑惑道:“沈公子同他的仆從昨夜便走了啊,他離開時未曾告知您嗎?”

鳴起楞在原地,以手語道:「走了?去何處了?」

掌櫃的:“昨夜三更,我在大堂盤賬,看到沈公子同他的仆從,還有那些來參加婚宴的賓客們一同離開了,原以為沈公子是出門去送客的,但是沈公子離開酒樓後並未回來……”

當時掌櫃的忙著盤賬,並未將事情往心裏去,此時想起來才覺得奇怪,大婚之夜,不同自己的新婚夫君在一起,這跑出去便不回來了算是怎麽回事。

難不成……

“你們昨夜可是吵架了?……”

除此之外,掌櫃的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讓一對新婚夫妻連洞房花燭夜都不過了,其中一人還拋下另一人不知所蹤,讓人在這裏傻等。

鳴起昨夜雖醉得厲害,但睡前發生之事並未忘記,他記得他同阿雁互訴衷腸,相互表達愛意之後,才堅持不住沈沈睡去的,他說他愛阿雁,阿雁也說愛他,一切都是那樣美好,何曾吵架。

難不成是阿雁覺得他大婚之夜睡得太早,感到受了冷落,所以生氣了?……

見鳴起不回話,掌櫃的和善地笑起來,自顧自道:

“都成婚了,便是夫妻,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不打緊的,我估摸著啊,沈公子應當是回家了,您快回家看看吧,記得到時好好哄哄他。”

有了掌櫃的鼓勵,鳴起笑起來,點了點頭,轉身便要走。

“公子等等。”掌櫃的叫住他。

鳴起疑惑地回頭看去。

掌櫃的笑道:“公子等了一日,還未吃東西吧,可要先進來用了晚飯再走?您昨日在此處辦了婚宴,便是老主顧了,今日這頓晚飯算是我請您的。”

掌櫃的看出了鳴起出門沒有帶銀錢,所以才待在酒樓外頭等。

鳴起雖笨,卻也能察覺旁人的善意,他感到心頭發暖,笑著以手語回道:「不用啦,謝謝掌櫃的,我想回家同他一起吃飯。」

掌櫃的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您了,日後還勞煩您與沈公子多來照顧酒樓的生意,路上小心。”

鳴起歸心似箭,只想著快些見到聞堰,他拜別了掌櫃的,便匆匆往家中趕。

昨日是同聞堰一起坐馬車進城的,此刻趕路用的是雙腿,腳程自然比不上馬車,從天闕皇城走到城郊的木槿村,用了足足三個時辰,待到了家門口時,已經是半夜了。

趕路時一刻不停,只想著要見聞堰,然而真要見到時,反而忐忑地在院外停了下來,望著漆黑一片的屋內深深吸了幾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才推開柵欄的門走進去。

他昨夜喝了太多的酒,連真正的洞房花燭夜都誤了,所以阿雁才生氣不理他了,他待會兒定要誠心誠意地同阿雁道歉才行……

自知嘴笨,鳴起甚至在門口組織好了語言,才輕輕地敲了敲臥房的門。

無人回應。

連敲了三下之後,仍然無人回應。

這麽晚了聞堰應當已經睡著了,自己若是再敲下去,將人吵醒的話,只怕聞堰會更加生氣,思量過後,鳴起輕手輕腳地推開了臥房的門,摸黑行至床沿坐下,伸手去探床上的人。

預想中溫熱的觸感並未出現,他摸到了一手冰涼——床上不僅沒人,連被褥都未曾鋪開,聞堰根本不在這裏。

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後,鳴起楞住了,他本能地起身,摸索著找到屋內的蠟燭和火折子,將燭火點燃之後,他發現衣櫃的門是敞開的,裏面屬於聞堰的東西,還有那筆鳴起從夜庭樓做打手賺來的錢,都不見了。

昨日他們大婚,兩人離開家之前,聞堰的東西和那筆錢,都好好地待在衣櫃裏,怎麽今日便忽然不見了?

鳴起想到酒樓掌櫃的話,掌櫃的說昨夜聞堰便離開了酒樓,所以聞堰離開酒樓後應當是回來過,回來收拾了行李,便走了。

走去哪兒了呢?

他不要他了嗎?

只是因為他大婚之夜喝醉了酒,冷落了他,他便不要他了嗎?

除了這間臥房之外,家裏還有一間房,鳴起拿著蠟燭,渾渾噩噩地將另一間房和廚房都尋了一遍,確定家中沒有聞堰的身影之後,眼中的淚這才委屈地落了下來。

為什麽不要他了……

他若是做錯了事惹他不高興,他同他說呀,他都會改的……

為什麽一聲不吭便走了?……

走的時候也不告訴他去了何處,他該去何處尋他?……

鳴起呆呆地在臥房門口的地磚上坐了一夜,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雪,待天光微熹之際,他渾身上下已然被凍得失去知覺,僵硬地撐著地面站起身,行動遲緩地出了門。

村裏的老人起得早,鳴起出門後不多時,便遇到了一位大娘。

天闕地處北方,冬日裏的風好似刀刮一般凜冽,那大娘出門時頭上包了塊藍色頭巾,帶了條毛絨絨的黑圍脖,臂彎裏掛著一只餵豬的木桶,雙手揣在衣袖裏,縮著脖子埋頭走路。

這冰天雪地的,四處皆是一片白茫茫,天色還有些暗,呼嘯的風聲掩住了腳步聲,不經意間擡頭,乍然看到面前有個身著大紅婚袍之人,面容慘白,還以為是怨魂前來索命的,嚇得大娘一個激靈,倒抽了口涼氣,險些叫喊出聲,仔細看去,才發現是幾個月前剛搬到村裏的大胤人,鄰裏鄰居的,走動不多,但也算認識。

大娘驚魂未定地拍著自己的胸脯,罵道:“不是,你好端端地穿成這樣做什麽,嚇死個人啊……”

鳴起流了一夜的淚,眼睛早就腫成核桃了,他太久沒有飲水和進食,此刻已然流不出淚,身上的婚袍為了美觀,並沒有夾棉,他感覺到渾身猶如刀剮般刺骨的冷,心臟也猶如刀剮般的疼,開口時嗓音更是嘶啞得不成樣子,他以手語道。

“啊……”

「對不起,不是故意嚇到你的……」

「大娘,你可曾見過沈宴?……我惹他生氣了,他不要我了,你若是見到他,幫我同他說聲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求他回家吧……」

雖然鳴起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惹得聞堰這樣生氣,說不要便不要他了,但只要聞堰肯回來,讓他做什麽都願意。

哪怕他親口告訴他,他不要他了,也好過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讓他生不如死。

那大娘看出鳴起應當是遭遇了什麽事,眉頭頓時擰了起來,口氣也軟了下去,關心道:“小夥子,你這是怎麽了?”

“你同我這般比劃,我也看不懂啊。”

鳴起從未像今日這般痛恨過自己是個啞巴,連自己的愛人不見了,向別人詢問愛人的消息都做不到,他心中湧上無盡的絕望,眼中又流出淚來,以手語道。

“啊……”

「沈堰……沈堰,你這幾日可曾見過他?就是同我一起住在這裏的那個人,我們成親了,但是他不要我了。」

那大娘見鳴起哭了,著急起來:“唉,小夥子,你別哭啊……”

“你想同我說什麽?哎呀,真是急死老娘了!”大娘急得直跺腳,忽然間福至心靈,一拍手道,“你等著,我去把啞婆的兒子給找來,你同他說,他能看明白你的意思!”

村裏有個老人名為啞婆,因為幼時高熱燒壞了嗓子,便不能說話了,家人與啞婆朝夕相處,自然精通手語。

大娘帶著鳴起去啞婆家的時候,啞婆正和她的兒子一起在做早飯,啞婆的兒子坐在竈臺後燒火,啞婆佝僂著瘦小的身軀站在竈臺前,拿著鐵勺攪和鍋裏的粥。

有啞婆的兒子在,鳴起終於可以將自己的意圖清晰地傳遞出去,然而大娘以及村裏人這幾日都未曾見過聞堰。

他應當是趁著大婚那夜,夜色正濃之時離開的。

當著啞婆兒子的面,鳴起不敢將他與聞堰之間真正的關系說出來,他幻想著過幾日聞堰氣消了便會回來了,若是讓聞堰知道自己將兩人成婚的事情說出去了,到時候聞堰肯定會更加生氣,他最怕的便是聞堰生氣不肯要他了。

因此他只告訴大家,自己與兄長吵架了,故而兄長負氣離家。

村裏人好奇鳴起為何穿著一身大紅喜袍,可這是鳴起的痛處,每每有人問起,他便眼眶濕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大家見他如此,久而久之便默契地不問了。

啞婆年輕時貌美,丈夫生前是個鄉裏頗有名氣的畫師,啞婆的兒子也遺傳了父親作畫的天賦,聽聞鳴起要去尋兄長,考慮到他不會說話,尋起人來定困難重重,便主動為他作了一幅聞堰的畫像。

雖同聞堰只有幾面之緣,但他畫功精湛,當愛人熟悉的面孔躍然紙上,鳴起當即便落下淚來。

當日,鳴起便帶著那幅畫踏上了尋妻之路,他始終穿著那身成婚時穿的大紅婚袍,因為他的阿雁說他穿婚袍的模樣最好看,因為這大紅婚袍顯眼,若是在人群中相遇,他的阿雁可以一眼便望見他。

鳴起最先去的地方是鄰鎮的月老廟和天闕皇城中他同聞堰辦婚宴的那家酒樓,這兩處地方對於他們來說意義非凡,他心想,哪怕阿雁有一丁點舍不下他,興許都會回到這些地方來看一看。

他看到他穿婚袍的模樣,這麽好看,興許便會原諒他了。

漸漸的,人們都知曉,天闕皇城中出現了一個被妻子拋棄的傻啞巴,終日穿著一身大紅婚袍,拿著一副美人畫像,逢人便問,可曾見過他的妻子。

起初人們還會可憐他,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沒有,沒見過……可天闕皇城就這麽大,日子一久,人們反覆地被追著問,都覺得煩了,有些心腸歹毒之人,甚至會故意欺負他,光天化日之下將他拖到暗處,圍上去不由分說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那傻啞巴也不反抗,只是緊緊抱著懷中的畫卷蜷縮在地上,被打得頭破血流也不吭聲,血和淚一起流出來的時候,他心中想的是,阿雁帶他離開摩挲族的時候說過,從今往後,有他在,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他了,如今他被人這樣欺負,阿雁會不會於心不忍,忽然出現?……

然而直到那些欺負他的地痞流氓離開,期盼中的人都沒有出現,鳴起撐著墻壁搖搖晃晃地起身,抖著手打開懷中的畫像。

那畫卷的料子是布做的,因而格外堅韌,加之被抱在懷中小心翼翼地護著,分毫未損,鳴起身上的大紅婚袍卻染了臟汙,破了好幾處,臉頰上滿是淤青和擦傷,額頭上的傷口淌出的血流入眼中,順著面頰落下,滴在畫像的空白處,鳴起當即心疼地擡手去擦,可他手上有血和灰,越擦越臟,怎麽都弄不幹凈,他忽然便崩潰了,猶如孩子一般嗚咽著痛哭出聲。

方才那幫人下手極狠,有幾腳直逼臟腑要害,鳴起痛哭間只覺腹腔劇痛,喉間氣血翻湧,強忍幾息之後,再也控制不住,驀地吐出一大口血。

鳴起的身體開始搖搖欲墜,擡手撐在墻壁上,才勉強穩住了身形,他抱著畫像,靠著墻壁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原本美麗的孔雀綠色雙瞳變得灰蒙蒙的,他望著遠處晦暗的天空,眼中一片模糊。

阿雁,你說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是騙我的麽……

是騙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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