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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千裏江山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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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千裏江山圖

翌日, 北朝有消息傳來,運糧的漕輦即將經過官道。

贏秀整頓好人手,來到中軍帳, 想要和帝王告別, 這是他頭一次領兵上陣, 未免有些緊張。

“殷奐, 我要走了,”

少年伸手揭開軍帳, 探進一個腦袋, 天光隨之傾瀉,像是披了一層淡色的紗幰。

金色發帶垂在發間, 柔軟,張揚。

坐在昏暗處中的帝王眼眸微擡,漆黑瞳孔微微一縮,迎著刺目天光, 沒有眨眼,任憑光落進他的眼中。

“贏秀, ”帝王平靜隱忍的聲音仿佛在壓抑著什麽,尾音低啞,似乎有許多想說的。

最終,他只是道:“平安回來。”

他鎖不住贏秀, 只能祈求他平安回來。

贏秀隨意朝他擺了擺手, 笑容燦爛,沒心沒肺,“我今晚就回來!記得給我留飯!”

說著,他收回手,放下軍帳, 厚重的帛氈隨之合攏,只剩下少年高挑峻拔的影子還投在軍帳上,發帶輕輕晃動。

漸漸地,走遠了,看不見了

帝王緩緩垂下長睫,神色恢覆了一貫的平靜。

徒留中軍帳內的朝臣坐立不安,小心翼翼地窺著陛下的臉色。

……唉,這都是什麽事!

酉時,日落長江,天地一昏。

荊州渡口外的莽莽蓬蒿中,臥著兩葉艨艟。

贏秀帶著覆面,腰後懸劍,靜坐在船艙內,身旁圍坐著十來個澗下坊的百姓,皆是青壯,面帶覆面,身被軟甲。

等到霞光落盡,暮色四合,夜色溟濛籠罩江面,贏秀輕輕做了個手勢,兩葉艨艟,不到三十個人,趁著夜色在江上疾行。

起霧了。

幸好撐船的艄公渡河數十年,經驗豐富,很快便帶著他們橫渡長江,達到南陽郡的邊際。

昏天黑地裏。

守堤巡江的北朝士兵在船上點起燈,忍不住用羌語低罵了一聲:“見鬼了這天氣,什麽也看不見!”

“慌什麽,那群南人總不可能在這個天氣進犯我朝,只怕船還沒靠岸,便迷路淹死在漢江上了。”同僚笑他一驚一乍。

就在距離他們不遠之處,贏秀一行人悄悄靠了岸,艨艟藏在一片草木葳蕤下。

贏秀只知道今夜運送糧食的漕輦會經過官道,卻不知道究竟到了何處,所幸,鴟鸮是一只貪吃的鳥,能嗅到糧食的氣味。

一路跟著鴟鸮,在榛莽山道上疾行,總算看見了底下平坦的官道。

官道上有燈影晃動,漕輦正在朝這邊駛來。

粗略估計,對面至少有上百個護送漕輦的押糧兵。

贏秀伏低身子,緩緩抽劍,對一個擅長刺殺的刺客而已,搶劫應當更容易一些。

半刻鐘後。

押糧官面色蒼白,舉著雙手,顫顫巍巍地質問:“你們想要幹什麽?!這不是部曲的輜重,這是百姓的糧食啊!”

抵在他頸邊的劍鋒一頓,贏秀側眸看向漕輦,足足一座城池的糒米,不是兩葉艨艟能帶走的。

隨行的士兵看向贏秀,那意思不言自明,帶不走,只能毀掉,不然,他們此行將毫無意義。

贏秀在書上讀過,彼時運送糧食,水路不通,才會轉漕陸路,改用漕輦。

贏秀沒有理會士兵的暗示,冷靜問道:“你們的漕船呢?”

押糧官臉色蒼白如紙。

替敵國運糧,這是夷九族的大罪啊!

他剛想說,你殺了我吧,那位面帶銀白覆面的少年卻偏開劍鋒,惋惜道:“南陽所居大多都是漢人,我也是漢人,天下同胞,何分南北。本想借用一下糧食,過幾日便還。”

他停頓片刻,嘆息,“既然帶不走,全燒了吧。”

“好嘞!”士兵取出火折子。

贏秀隨意轉回劍鋒,橫劍在押糧官頸側,緩慢深入。

“這些人,一並燒了。”

“……等等!”

押糧官大喊一聲,只要不死,尚有轉圜之地,倘若被活活燒死,那就什麽都沒了。

何況……他也是漢人。

天下同胞,何分南北。

……

亥時。

距離酉時已經過去了五個時辰,昭明臺的燭火徹夜亮著,膳食置於銅爐上,用小火慢慢煨著。

爐底明滅的火光映在樓臺內,磷火飄忽,光影落在帝王的衣擺下,緇色敝膝上的九爪金龍也隨之變幻光澤。

一旁的將領小心翼翼道:“陛下,夜色已深,還是早些歇息,保重龍體為好。”

帝王沒有回應,對此,只是輕輕掀眸,淡淡乜了他一眼。

將領瞬間噤聲,悄無聲息地退下。

那位幸臣說今晚回來,也不知究竟是什麽時候,怕不是陷落在北人的地盤上,還要他們去救……

長夜中,一片寂闃。

木質懸梯上驟然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少年腳下踩著風歸來,“殷奐,我回來啦!”

嘩啦一聲,槅門驟然敞開。

月光下,贏秀還穿著去時的黑衣,銀白覆面斜斜別在鬢邊,露出神秀眉眼。

幾位跽坐在殿內等候的將領剛要發問,卻被贏秀先發制人:“我讓龍驤將軍幫忙看船,你們派個人幫幫他。”

……看船?

那兩葉艨艟也需要看嗎?

諸位將領面面相覷,再看陛下神色,連忙起身離殿。

“好餓!”這是贏秀歸來說的第三句話,臨行前他帶了一些糗餅,但是數量不多,也只夠填個半飽。

在漕船上忙活了一通,制服了想要臨時反水的押糧官,把剛吃下去的兩塊糗餅都消化完了。

帝王起身,安靜地看著贏秀用膳,什麽話也沒問。

贏秀一面嚼嚼嚼,一面想向殷奐解釋,卻被對方制止,“你好好用膳。”

帝王眉眼透著冷峻,分明神色平靜,語氣也溫和,卻讓贏秀有些害怕,像是被扼住頸子的鶴,“哦”了一聲,乖乖低下頭,認真用膳。

贏秀努力地用完膳,這才開口解釋:“我把南陽漕運的船劫來了,就停在江面上。”

打劫漕運,在少年口中顯得輕描淡寫。

“對了,還得準備一些空白的符信,越多越好。”贏秀道。

符信,南朝人的身份證明,每個南朝人在出生後,父母親長都會替其在官府上辦好符信。

沒問贏秀要空白符信做什麽,帝王吩咐下去,一句話,便將贏秀要的東西全部準備妥當。

更漏點滴聲響起,子時已過。

“如今是第七日了。”帝王平靜地提醒。

距離他們約定的時間,還剩下二十三日。

贏秀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狡黠,清澈明亮的眼眸彎如月牙。

盯著他的笑容看了片刻,帝王拉過他的手,眸光冷肅,自上而下,一寸寸舔舐,“有沒有受傷?”

“我這麽厲害,當然沒有了,”贏秀語氣輕快,滿不在乎,他甚至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白皙的肌膚,在殷奐面前晃了晃。

沒有新傷,只有淡得幾乎看不見顏色的舊傷。

有幾道傷得深,痊愈後疤痕微微隆起,一點細小的起伏。

贏秀忽覺身上一涼,仿佛有什麽冰冷的東西輕輕點在肌膚,像玉,又像是冰,一瞬間,渾身酥麻。

他低下頭,發現帝王伸手輕點他的傷疤,目光中沒有好奇,平靜得像是深譚,看不清眸底的情緒。

“這個不好看,”贏秀連忙拉上了袖子,不讓殷奐看。

帝王沒說話,當著他的面,在燭光下解下鐵甲,腰間的鉤帶,敝膝,露出腿上的傷疤。

猙獰,恐怖,扭曲地臥在膝上。

如同美玉有瑕,白瓷生裂,突兀怪異。

贏秀一下楞住了,他伸出手,悄悄地摸了摸那道傷疤,眼裏滿是心疼,這傷疤像是劈的,又像是砍的,究竟是誰傷了他的殷奐?

少年低著頭,帝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從鬢發到馬尾,力道不輕不重。

這道傷疤是多年前的舊事了,那時先帝服散過多,神智瘋魔,記憶裏只剩下他畢生最愛和最恨的兩個人。

他最愛的是發妻謝嬙,最恨的是率兵南下,霸占長安,讓他不得不離開故土,流離江左的老羌王。

先帝一身道袍,身形似鶴,時常拿起劍,亂劈亂砍,眼睛發紅,口中喊著滾出長安,滾出中原。

上一刻還在喚梓童,下一刻便舉劍劈砍。

……所幸,他已經死了。

帝王眸色幽冷,從回憶中清醒。

贏秀還在低頭摸索著他的傷疤,動作小心輕柔,嘴裏惡狠狠地罵著:“是誰傷了你?我去把他打一頓打得他哭爹喊娘看他還敢不敢!”

少年大約是氣急了,語氣又快又急,沒有半點停頓,面頰也泛著紅,從腮邊紅到耳垂,眼睛裏都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人已經死了,”帝王輕聲安慰他,語調平靜得詭譎,令人不寒而栗,輕描淡寫:“藥石無醫,潰爛而死。”

……聽起來死得很慘。

贏秀的怒火驟然平息,繼續摸了摸那塊猙獰的傷疤,突然想起一處細節,小心問道:“我之前坐在你腿上,你這裏會疼嗎?”

他喜歡跪坐在對方腿上,仰頭親吻,這樣就不必墊腳,省力許多。

本以為殷奐要麽說疼,要麽說不疼,誰知他卻輕輕道:“……想不起來了,”

停頓一剎,帝王又道:“試試就知道了。”

燭火明滅。

少年挪動身子,屈膝,跪坐在男人腿上,恰好壓住了那道傷疤,仰起修長的頸項,努力地貼近……

親到最後,不必殷奐開口,贏秀便知道了答案——對方根本就不疼了。

現在,疼的是他。

捂住被咬得發紅的唇,贏秀舌頭腫痛,恨恨地瞪了殷奐一眼,下次再賣可憐,他可就不吃這套了!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

停泊在江面上的漕船吸引了無數人的註意力,這所船是北朝的行制,又恰好停在江心上,背靠荊州,距離豫州不遠。

尤其是懸掛在船身外的糧袋,鼓鼓囊囊,幾乎都能想象到裏頭滿滿當當,宛如脂膏的白米。

不少荊州將領都不能理解此舉,收繳了敵國的糧食,這是好事,不得快快收進倉稟,免得被北朝搶回去。

如今放在船上,置於江心,這不是明晃晃地對北朝人說:“你們快來搶啊!”

贏秀立在襄陽城最高的樓櫓上,此處可以清晰地看見漢江,以及江面上的漕船。

澗下坊的百姓,不,應當稱作瘐家軍的將士,他們低聲問贏秀:“他們真的會來嗎?”

南陽的百姓,真的會來嗎?

漕船上空無一人,無人值守,只有掛在船外的糧袋,一看就是誘餌,當真會有人上當嗎?

贏秀沒有解釋,只是道:“等著吧。”

他算過了時間,此刻的南陽郡應當只剩下不到半月的糧食,北朝即使重新撥糧,或者從臨近的郡縣送來,山長路遠,只怕也沒有那麽快能送到。

時間一晃半月,轉瞬來到了第二十四日,距離贏秀和殷奐約定的時間還剩六日。

算算日子,南陽城應當斷糧了,夥頭兵也已經在營地裏練了二十幾日的燕歌行。

贏秀低聲對他們吩咐了些什麽,夥頭兵點點頭,乘著輕舟短棹,到江心唱歌。

“……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看著江上士兵穿著布衣,一面唱歌,一面生火炊飯,炊煙隨著煙波升起的場面,南朝的將領搖了搖頭,著實不明白贏秀到底在做什麽。

如此故弄玄虛,也不知究竟意欲何為。

不光是他們,就連漢江對面的南陽城上,羌人將士也是不解:“這些人在唱什麽呢?”

他們聽不懂燕歌行,卻看得見裊裊炊煙,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近來城中斷糧,僅剩的糧食全部都供給城中權貴了,就連他們這些小兵都過得緊巴巴的。

羌人都是如此,更別提底下的漢人百姓了。

餓著肚子又捱了兩日,終於有人受不住,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坐船靠近漕船。

彼時天色已晚,劃著輕舟短棹出來唱歌炊飯的南朝人都已經歸去,岸邊還剩下他們炊好的飯菜。

……香氣撲鼻,就像一個陷阱,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北朝百姓腹中饑餓到極點,誰也顧不得陷阱不陷阱,幾人登上漕船卸米,幾人上岸拾起飯菜,轉身便要離開——

“諸位,”金裳少年神秀眉眼彎彎,笑意盈盈,“來都來了,不如坐下詳談?”

——果然是陷阱!

百姓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一模一樣的想法。

留在船上看守的漢人見勢不妙,思及岸上只有金裳少年一個人,連忙劃船上前相助。

片刻後。

百姓們灰頭土臉,全部老老實實地坐在炊煙旁,眼巴巴地望著夥頭兵們炊飯,冷卻的膳食經過熱氣一炙,冒出比方才還要誘人百倍的香氣,勾得人直流口水。

“你們是漢人嗎?”贏秀問他們。

百姓不吭聲,只是點頭,繼續眼巴巴地望著糧食。

“你們是南朝人,還是北朝人?”贏秀問到了關鍵之處,百姓們明顯緊張了不少。

他們從前都是南朝漢人,當年羌人犯禁,攻入長安京師,宗室和華北衣冠一同南遷之際,他們由於種種原因,或是有所羈絆,或是無力遷徙,留在了北方,成為了被羌人統治的北朝百姓。

“我們是漢人,也是南朝人,可是我們已經回不去了。”終於有人大著膽子說出了這句話。

他們家中但凡有老人,無一不是日盼夜盼,只盼著漢室光覆,舉兵歸來,南北歸一,天下一統。

他們這些小輩耳濡目染,也受了些影響,可是生活在羌人統治下十幾年了,哪有那麽容易回歸南朝?

“我準備了符信,有了符信,從此以後你們便是南朝的子民,受南朝庇護,免於戰火。”贏秀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空白符信,遞給他們。

百姓遲疑著,誰也沒有主動接過。

贏秀屈身將符信放在幹凈的地上,對百姓道:“這船糧食是民糧,我還給你們,你們大可自行取走。還有這些飯菜,你們也帶走吧。”

百姓們楞楞地看著他,道了一聲謝,迅速拾起飯菜,轉身離開。

看著他們登上漕船,取走米袋,贏秀一動不動,一張一張,慢慢地拾起地上的符信。

回到襄陽郡後,營地中有人低聲議論:“辛辛苦苦收繳了糧食,又還給北朝,真想不明白他是怎麽想的。”

“誰知道呢,沒惹出什麽麻煩就不錯了。”

是幾個碎嘴的小兵,一位將領見此連忙走過來,高聲訓斥了他們一頓,“他也是你們能議論的?滾下去受罰!”

縱使如此,將領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他也想不明白贏秀大費周章,又是命人唱燕歌行,又是劫糧還糧,究竟是要做什麽。

距離約定好的一個月,只剩最後三日。

這幾日以來,贏秀都守在樓櫓上,從這個角度望去,能看見漢江。

江面上,夥頭兵照舊唱著燕歌行,輕舟短棹,一切如常。

——忽然。

對面江上出現了兩只艨艟,不像是前來刺探或者進攻的,一旁的將領憂心忡忡,“要不要放箭?”

守城將側眸看了贏秀一眼,很顯然,這位並沒有要放箭阻攔的意思,思及對方的身份,他只能沈默不語,任由那兩只艨艟漸漸靠岸。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旦因此出了什麽差錯,他必定要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狀。

那兩只艨艟越靠越近,遠遠傳來歌聲: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這麽晚了,派出去唱歌的夥頭兵已經回來了。

——那麽,是誰在唱歌?

將士們對視一眼,眼中一閃而過驚愕,是北朝的百姓在唱歌。

眼見艨艟已經靠岸,守城士兵連忙前去查看,片刻後,折返歸來,高聲道:

“南陽歸降!”

時間退回至贏秀讓北朝百姓取走糧食那日,百姓們興高采烈地馱著米袋,駕駛著漕船靠岸。

剛回到南陽城下,迎接他們是羌人的嚴刑拷問。

城中權貴反反覆覆地拷打,逼問:

“你們是不是和漢人裏應外合,偷竊漕輦?

羌人本就瞧不起漢人,權要本就瞧不起庶民,一旦有了懷疑,罪名便已經扣在他們頭上。

南陽城中的漢人被嚴密管控,漢江上傳來的燕歌行令羌人越加不安,一步步緊逼,收束,仇視。

百姓待在天牢裏,再次想起了金裳少年朝他們遞來的符信——

回來吧,回到南朝。

將近二十年的隱忍,新仇舊怨,兩朝裂隙,化作一股沖動,讓百姓主動打開了南陽的城門,駕著艨艟朝長江對岸駛來。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長江長江,何時歸來。

贏秀立在樓櫓,隔著夜色眺望南陽城,城門已經開了,在羌人熟睡之際,漢人打開了城門。

樓櫓上,有人披衣提燈,登樓而來,帝王屏退將士,徑直走到贏秀身側,手中琉璃燈粼粼光轉。

贏秀做得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好,不戰而屈人之兵,伐謀取勝。

盯著城樓下的百姓看了半響,贏秀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殷奐的存在,剛想說夜裏寒涼你怎麽出來了,看清對方身上披著金色鬥篷,頓時松了一口氣。

他轉念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又有些忐忑,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仰起頭,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

帝王有些詫異,摸了摸他的腦袋,等著贏秀道出來由。

贏秀用商量的語氣小心翼翼道:“不是先登之功,還能封我做千夫長麽?”

當了千夫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統領一千個人了!

帝王啞然,淡聲:“寡人,封你為侯。”

至於封號,他已經想好了,就叫做靖,靖共爾位的靖。

“侯?”贏秀楞了一下,掰手指算了算,“是侯大還是千夫長大?侯可以管幾個人?我是萬戶侯,千戶侯,還是百戶侯,十戶侯?”

帝王想了想,言簡意賅:“寡人能管多少戶,你便有多少戶。”

……那得有多少戶?

贏秀又開始認真地掰手指了。

考慮到南陽郡人數眾多,荊州士兵關押了幾位還未來得及逃跑的羌人權貴,派人調防,在各處要道進駐了水師。

除此之外,並未大動幹戈,依舊讓原來的百姓待在郡中,未取一厘,並且給他們分配了糧食和土地。

短短幾日,南陽郡的百姓都已經安置好了,郡中多是漢人,對於同為漢人的南朝人並無抵觸,反倒夾道相迎,歡呼雀躍。

南陽郡不戰而降的消息傳遍了兩朝,南朝人自是喜不勝收,更有故籍南陽的百姓連夜收拾家財,準備回一趟故鄉。

至於北朝人,寧州巴郡的王帳內,世子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對座上的羌王道:

“這些漢人全都是養不熟的東西!南陽郡的漢人降了,不知道其他郡會不會降,不如先下手為強,肅清這些漢人!有一個除一個,有兩個除一雙!殺到他們不敢妄動為止!”

座下有幾位羌人臣子躍躍欲試,顯然迫不及待想要貫徹世子所言,恨不得毛遂自薦。

“砰——”

玉樽擲在氍毹上,酒液盡數撒了出來。

“胡鬧!”

羌王冷冷環視四周,“以後誰再敢說這種話,殺!”

眼下不少漢人歸國心切,要是他們主動殺害漢人,豈不是相當於徹底將漢人推向南朝?

中原關內,九州大地,不知有多少個漢人!豈是他們能殺得完的!

“可是他們主動歸降,若是沒有懲罰,以儆效尤,只怕這些漢人都會紛紛效仿,風氣一起,難以遏制。”朝臣憂心忡忡。

羌王冷笑了一下,聲音冰冷,“那就讓他們看到,待在南人手下,未必就比我朝治下更好。”

一語驚醒夢中人,世子驟然明白了父王的意思,深邃的眉骨下,眸中寒芒一閃而過。

……

千裏之外,南陽郡。

鋪著碎石的廛裏端直,烏黑甍宇錯落低矮,草廬環列拱屹,枯藤上懸掛著風幹的草魚。

贏秀漫步在其間,一路上,不時撞見百姓牽著孩童,趕著去領官府發放的糧食,有人認出贏秀,喚他一聲靖侯。

就在前幾日,帝王在昭明臺舉行官箴,為他授爵,封他為靖侯。

這不是南朝最年輕的侯爵,畢竟,南朝多的是年紀輕輕,靠著祖上蔭蔽襲爵的少年士族。

——贏秀是最年輕的,憑著自己,以軍功贏得爵位的少年侯爵。

當時,得知這一消息的將領們都有些沈默,靖侯,好一個十七歲的靖侯。

不戰而勝,不費一兵一卒,攻下一座郡城。

此人確實讓他們稍稍改觀,但是,此次只不過是南陽百姓歸國心切,故而主動歸降,贏秀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真要說什麽城府智謀,只怕還不夠格。

比起他們的腹誹,官箴那晚,贏秀高高興興地挨個給他們敬了酒。

他打心底裏覺得這些將領很厲害,駐守邊關,歷經沙場,以血肉之軀守護南朝。

看他如此高興,將領們都有些尷尬,隔空和他碰了杯,心裏不約而同地覺得這孩子似乎有點傻。

他們心底覺得贏秀傻,卻對他改觀不少,不必帝王吩咐,他們便會主動請纓給贏秀辦事。

南陽郡三十六縣,便是他們幫忙安排得井井有條。

想起那夜官箴的事,贏秀不由捂臉,那夜他喝了太多酒,整個人都暈乎乎的,恍惚記得,看見身側有個清清冷冷的大美人,一下呆住了。

大美人上前扶他,他習慣性地靠了過去,坐在對方懷裏,仰頭盯著美人看,左看右看,怎麽看都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贏秀迷迷糊糊地思考,總算想出了一個名字,“謝舟,你是謝舟對不對?”

他伸手摸索著大美人鋒利昳艷的五官,從下頜到面頰,再到薄薄的唇,發自內心地誇讚:“謝舟,你好漂亮。”

謝舟盯著他,目光幽冷得有幾分滲人,贏秀頭暈眼花,完全看不清對方的神色,甚至還攀坐在他腿上,大膽地摸索他的衣襟。

身後似乎有許多人在低聲咳嗽,也不知是得病了還是怎樣,贏秀毫不在意,借著酒勁,繼續扒拉謝舟的衣裳。

鐵甲冰冷硌人,硌得他的手不舒服,底下似乎也有什麽東西……

贏秀皺眉,手剛要往下摸索,卻驟然被人攥住,鐵掌似的,牢牢地攥住他的雙臂,不讓他動彈。

謝舟似乎生氣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聽不清楚,反正不是什麽好聽的話。

贏秀還要接著胡作非為,手動不了,他還有腿,盤著大美人,緊緊地纏著他。

不遠處似乎響起了重重疊疊的腳步聲,刻意放得很輕,仿佛要悄悄溜走,也不知是誰溜走了,贏秀懶得去看。

“謝舟謝舟,讓我親親……”

贏秀高興地捧著謝舟的臉,重重地啵了一下,心底幸福地冒出泡泡,咕嚕嚕的。

他今天高興,看見謝舟就更高興了,理智被酒意付之一炬,只剩下少年情竇初開的歡喜。

……

一想到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像個登徒子一樣抱著帝王親個不停,贏秀捂臉的手一直不肯放下。

他知道殷奐不喜歡他叫謝舟,許久不曾叫過了,也不怎的,一喝醉酒,什麽話都說出來了。

所幸殷奐沒有計較,仿佛無事發生,待他如初。

再過幾日,他便要出發前去壽春。

贏秀也顧不得回想自己的糗事,巡視完南陽郡後,便回到昭明臺,開始打點行裝。

有人從旁協助打理,贏秀需要做的也不過是看一看名冊,確認一下。

等到他做完一切準備,僅僅過去了一兩個時辰,贏秀心中掛念著一件大事——那便是與殷奐道別。

荊州襄陽與壽春同在邊境上,卻相隔三千裏路,饒是乘船沿著淮水順流而下,來回都要半個月之久。

此去壽春,只怕至少要一兩個月都不能見到殷奐了。

贏秀悄悄在心裏嘆息,坐在昭明臺上等著殷奐從中軍帳歸來,沒等太久,遠遠看見披甲的帝王登上樓臺,修長挺拔的陰影一直蔓延到他腳下,將他團團簇住。

“殷奐,”贏秀開口前,先頓了頓,確認自己喚的是殷奐,“我準備出發去壽春了。”

“嗯,”帝王聲音很輕,似乎在克制什麽,贏秀全然沒有察覺,踮起腳,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少年將腦袋貼著對方的胸膛,隔著森寒鐵甲傾聽他的心跳聲,沈穩有力,平靜和緩,好想一輩子聽下去……

贏秀壓下心中沒來由冒出來的念頭,退回一步,低聲道:“我真的要走了,等我查明白那張千裏江山圖上的秘密,我就回來。”

他不忘補充道:“若是查不明白,我最多待兩個月也就回來了。”

他舍不得離開殷奐太久。

“嗯,”

帝王輕輕頷首,示意贏秀靠近,輕柔地替他梳理好發帶,即將收回手時,動作忽而一頓,俯下身——

贏秀只覺額頭一涼,似乎有什麽冰冷柔軟的東西輕輕貼了上來,克制而隱忍,轉瞬而逝。

輕輕在少年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帝王轉頭,淡淡地睨了上前提醒贏秀啟程的官兵一眼,低聲對贏秀道:“去吧。”

下一次,他絕不會放任贏秀離開他身邊。

贏秀點了點頭,想要跟著官兵下樓,剛走出兩步,腳步一滯,轉過身,噔噔噔地跑了回來,擡起頭,環住帝王的頸項,用力地親了他一口。

隨後,轉身跑了。

徒留帝王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身影轉過懸梯拐角,發間的金色發帶輕輕搖曳,像一只金蝶,消失在視野中。

贏秀走了。

昭明臺上的官兵鴉雀無聲,屏息斂聲,無人膽敢在這種關頭發出一點聲息。

帝王楞在原地一剎,伸手,指腹輕輕觸碰自己的唇。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少年的溫度,莽撞的,青澀的,無形地烙在他身上,久久不散。

他轉身,面向昭明臺的闌幹,憑欄往下望去,金裳少年已經走出昭明臺,正在官兵簇擁下往外走。

很快便要走到更遠的地方,走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立在原地,望著一個人離去,原來是這種滋味。

帝王望著那道金色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久久沒有回神,片刻後,低垂的眼眸微擡,漆眸中已然沒了面對贏秀時的溫情。

只剩一片令人膽寒的冰冷,肅殺。

“北朝人會來南陽郡,好好守著,一旦發現異動,格殺勿論。”帝王對身後之人道。

那人悚然一驚,盡管已經不是第一次認識到帝王的涼薄和殘暴,還是不免被他語氣中的殺意驚住。

“——屬下明白。”

……

靖侯的鹵簿沿著淮水一路往東,一路平安無虞地來到了壽春。

曾經,壽春邑一度有建康之肩髀,淮西之本源的美稱,良田千畝,屯田積糧。

建元初年,宗室和士族為了阻止羌人南下,開堰淮水、淝水灌壽春,導致淮河沿岸成為澤國,一片水泊。

壽春邑雖然多了江湖之阻,借地利避免羌人南下,也因此大傷元氣,遠不如前。

贏秀來到壽春邑時,城門已然大開,遠遠便看見黑壓壓地人頭攢動,不止是前來迎接的邑守太丞,還有不少百姓。

這些百姓探頭探腦,止不住地朝車隊內張望,神色既好奇,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隨行的官兵低聲問贏秀:“靖侯大人,要不要先行驅散這些百姓?”

“不必,”贏秀擡手制止,他雖然不知道為何這些百姓都出城圍觀,但是應當沒有壞心。

果然,就如贏秀所想,鹵簿所到之處,不必官兵發話,壽春邑的百姓便自覺退開,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地望著他。

那姿態,不像是在圍觀,反倒是像是在守護。

贏秀沒有察覺,進去城中後,第一件事便是登上壽春邑最高的樓臺,攤開千裏江山圖,朝北方望去。

遠遠眺望,只能看見遠處淮水逶迤,蜿蜒如練,山色交映,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脈。

湖海群山,共同鑄造了天塹,北人難以進犯,南人不得從此出。

贏秀盯著這幅畫看了許久,怎麽也看不出端倪,別說地勢了,就連顏色也對不上……

等等——

電光火石間,贏秀驟然註意到一處極為關鍵的細節,如今是四月末,小滿剛過,時值夏日。

故而草木青蔥,水色明澈,比千裏江山圖上的色澤鮮亮濃郁幾分。

……那麽,瘐明當年作畫時,又是什麽時節?

贏秀匆匆走下城樓,隨行的官員一楞,連忙跟著他一同下樓,想要問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不當之處,又不敢開口。

畢竟,這位可是天子親封的靖侯。

與天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們生怕得罪了贏秀,連帶著觸怒了天子。

那位天子的手段……可不是他們能夠想象的。

贏秀回到住所,連忙找出記錄著壽春塢主案的案牘,仔細地盯著瘐明的生平看了又看。

——建元十一年冬,瘐塢主連克三洲,收到天子急詔,班師回朝。

是冬日。

瘐明當年作畫時,南朝正值冬日。

應當是初冬,草木蕭條,水位低下,又不至於天地一白。

有了線索,一切都好辦了。

被靖侯叫進來時,壽春邑的官兵早已做好了要被刁難的準備,這些京師來的達官貴人看起來溫溫和和,實際上最愛刁難人。

得知贏秀只是要他幫忙買壽春邑冬日的畫像,官兵一楞,這算什麽要求?難不成這位靖侯是位好畫之人?

好奇歸好奇,他暗暗松了一口氣,連忙派人出去搜尋,說來也奇怪,那群百姓聽說是靖侯要買畫,一個個配合得很。

不過一個時辰,便把全城的畫像都買了。

將所有畫卷懸於中堂,贏秀手中拿著千裏江山圖,一步步走過,一張張對照。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都不是,與千裏江山圖上的色澤對應不上。

少年仰頭,目光不停地梭巡,最終停在一副畫上,草木葳蕤,水天一色,下面題著字——霜降。

他低下頭,這幅畫的山河走勢隱隱和千裏江山圖上一處角落對應上。

霜降圖畫的是壽春邑的全觀,千裏江山圖畫的卻是千裏江山。

贏秀停下腳步,凝望著兩幅畫卷,已然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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