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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荊州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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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荊州之戰

帝王伸出指尖, 輕輕地碰了碰贏秀的長睫,少年的烏睫細軟纖長,一綹綹, 蜷在他掌下。

指縫間, 少年的眼眸亮晶晶, 明亮粲然, 清晰地倒映著他的影子。

“……好了,”殷奐仿佛被什麽燙到一般, 驟然收回手, 低聲道:“過了這個關口便是荊州了。”

荊州,位於長江上游, 乃是江左腹地,古來兵家必爭之地,一旦失陷,北朝便可順流而下, 直取南朝京師。

贏秀站在山道上,俯瞰底下的荊州, 城樓上連綿的瞭望臺幾乎與天齊平,紅色的旌旗宛如一個個小點,在風中招展。

他收回視線,跟著鹵簿一路往下, 荊州治所位於襄陽, 州牧早早得到消息,大開襄陽城的陽春門,官兵黑壓壓地列隊在兩側,恭候天子聖駕。

鹵簿浩蕩而來,宛如一條被甲的長龍, 齊整有序地進了城,停在城中央的昭明臺。

昭明臺足有三層,巍峨雄偉,贏秀被引到最高層下榻,與天子同塌。

他新奇地走到憑欄外,望著這座被譽為江左軍事要地的城池,遠遠眺望,還能看見南面的天色鱗鱗,泛著點點星光。

那不是天色,是長江。

由於長江遼闊無垠,一眼望不到邊際,看上去就如同和天穹融為一色,澄澈清白。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①

贏秀還是第一次見到長江,他忍不住看了又看,原來,這就是南北兩朝相隔對峙的天塹。

不似分割兩地的利刃,反倒像柔軟綢緞,平鋪在天地間。

“郎君,陛下有命,讓您去中軍帳。”宮人低聲對贏秀道。

中軍帳,是主將討論戰略方策之地,朝廷機要,不容外人窺探。

贏秀一無官銜,二無履歷,本不該進這樣的地方。

他對這些不成文的規矩一竅不通,聽聞殷奐叫他去,便跟著宮人來到中軍帳,帳內眾臣眼睜睜看著他走進來,沈默片刻,什麽也沒說。

這位可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誰敢多說他一句。

坐在首位的帝王朝贏秀招了招手,金裳少年乖乖走過去,坐在他身側的空位上。

武將們說的暗語和行軍策略,贏秀沒怎麽聽懂,只是盯著沙盤發呆,等到他們講完了,也不曾回神。

武將也不指望他能說什麽,畢竟,像這種以色侍人的幸臣,沒鬧出什麽幺蛾子就算是謝天謝地了。

“贏秀?”等到人走後,帝王輕聲喚他,連喚了兩聲,贏秀才如夢初醒,擡頭左右張望,“他們怎麽都走了?”

“散朝了,”帝王解釋道,“你可是看出了什麽端倪?”

贏秀站起身,拿起乩筆,虛虛在沙盤上比劃,分別點了點三條河流,西漢水,永水,鈳水,與之對應的是三座要地,寧州巴郡,荊州襄陽,京師壽春。

“眼下北朝世子沿著西漢水攻克巴郡,其餘兩條河流還未有動靜,但是,他們下一個目標應當是壽春。”

擒賊先擒王者的道理也適用於兵家謀略,壽春北近北朝的揚州下邳,南臨南朝的建康京師,對北朝而言,可謂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一旦攻下壽春,南朝京師便是探囊取物。

“你不必擔心,寡人已經安排了五校尉和中軍鎮守京師。”帝王道。

政客,自該深謀遠慮,贏秀考慮到的,他早有準備。

“我想去壽春一趟。”贏秀陡然道。

瘐家軍皆是出身壽春,壽春如今的塢堡壁壘還是他們當年修建出來的,對那裏再熟悉不過。

帝王沒有立即反駁他,凝視他許久,輕聲問道:“你想要用什麽身份去?”

隨侍的男寵,將軍的遺孤……

亦或者,南朝的皇後?

這個問題把贏秀問住了,少年楞了好半天,道:“我聽說,先登之功可以封為萬戶侯,我不要萬戶侯,我要你封我為千夫長。”

先登之功,第一個登上敵城雲梯叫做先登。

雲梯上,隨時面臨著熱油,長槍,矛戈箭鏃……

帶贏秀到邊關,已經是再□□步,怎麽可能讓他上沙場殺敵?

帝王冷聲道:“寡人現在就可以封你當千夫長,你想上沙場——”他一字一句道:“不可能。”

刺客與將軍不同,刺殺本就極度危險,上陣殺敵,攻城略地,那更是危險中的危險。

“你相信我,”贏秀道:“我可以的。”

少年的神色從所未有的堅定,眼眸中的微光如星如月,明亮,耀眼。

直覺告訴贏秀,只有去到壽春,他才能解開那副千裏江山圖的秘密。

“倘若,”帝王盯著他,平靜溫和的目光像是劍鋒上的寒光,鋒利冰涼,“寡人就是不同意呢?”

沒有他的允許,別說去壽春,贏秀就是想踏出昭明臺一步,只怕也不能夠。

“難道你希望,南朝的皇後是一個懦弱無能,只知道躲在天子蔭蔽下的笨蛋嗎?”

贏秀大聲道,他壓根不管帳外會不會有人聽見,恨不得和帝王吵起來。

沒想到他會拿這個說事,帝王眼睫輕顫,冰涼眸光泛起波瀾,沈默片刻,終於退讓:“東豫州南陽,倘若你能攻下,那便去吧。”

北朝水師兵分三路,一路沿沔水南下,東豫州位於淮水,恰好不在北師行軍的路線上,比起荊州要安全得多。

南陽隔江與南朝接壤,百姓多為漢人,是當年沒能跟著華北衣冠南遷到江左的中原人,比起羌人,又少了一重危險。

更何況,南陽與壽春同在淮水上,攻下南陽,一路沿著淮水再可到達壽春。

短短一瞬間,勝與不勝,帝王早已替贏秀籌謀好進退。

“寡人撥三千水師給你,一月之內,若是攻不下——”帝王略微停頓,語氣放緩了些,“好好回來。”

回到他身邊,從此,這些危險的事情不必再提。

贏秀聽懂了他言外之意,他也知道,殷奐已經是屢屢退步,字字句句,都是在替他考慮。

“殷奐……你最好了,”

金裳少年踮起腳尖,靠近帝王冰涼森寒的鐵甲,貼了上去,摸索著他的唇,青澀而張皇,帶著某種獻祭般的虔誠。

擡手,輕輕制止他的吻,帝王神色深沈幽暗,平靜而克制,“等你回來。”

其實,方才贏秀問出那一句話時——

他很想點頭,告訴贏秀,他希望贏秀是他掌中的鳥雀,柔弱無依,只能依附他而生。

與他同生,與他共死。

……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贏秀取出南陽的輿圖,盯著上面的地勢布局看了又看,隔著一道長江天塹,水師必須乘坐樓船渡江。

然而樓船顯眼,只怕還未靠岸,便被南陽樓櫓上的射手箭士射成了篩子,用石塊砸破了船身。

還未靠岸,便會船破人亡。

思索片刻,贏秀走出中軍帳,對外面的官兵道:“誰會唱歌?”

能夠駐守天子中軍帳的無一不是萬裏挑一的將帥之才,武功謀略皆是人中龍鳳,可是唱歌吟曲這一項——

他們面面相覷,心想,這位幸臣怕不是要找人唱歌給他聽?

看在天子的份上,還是有人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我會!”

出人意料的是,贏秀要他們唱的不是什麽淫詞艷曲,而是昔年魏帝流傳的《燕歌行》。

這首七言歌謠,幾乎所有漢人都聽過,從小聽到大,無比熟絡。

“……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②

這幾日,這首歌謠傳遍了昭明臺。

是一些低階夥頭兵唱的,不算好聽,甚至有些走調,數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卻格外低沈悠遠,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懷。

幾位將領走出中軍帳,側眸看向聲音來處,走遠幾步,走到無人處,低聲道:“也不知這人究竟要做什麽,難不成想效仿項王軍壁垓下時,四面楚歌的情景?”

“也不想想,如果當真有用,何至於東豫州南陽還淪落在羌人十幾年。”

他們互相對望,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少年輕狂,還是過於無知了。”的嘆息。

這邊夥頭兵在唱燕歌行,贏秀正在輿圖上比劃,南陽的補給大多來自江上漁業,以及後方的漕運。

如今兩朝交兵,水師橫行,民間捕魚為業的船只不敢再出海,如此一來,便斷了水上補給。

只剩下後方漕運,然而南陽四面環山,向南開口,從這條關口經過官道輸送糧食。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方覺四面楚歌之悲。

贏秀用指尖點了點那條官道,眼眸銳利而平靜。

一月之內,攻下南陽。

昭明臺上,少數得知贏秀要帶兵攻城的將領對此憂心忡忡,前陣子兩朝演兵,贏秀在玄武湖打敗羌兵,他們都有目共睹。

不得不承認,贏秀的武功和輕功確實已臻至境,但是,行軍打仗拼的是謀略城府,可不是蠻力武功。

他們只盼著這位南朝未來的皇後,不不要拖累了行軍才是,倘若胡作非為,自作主張,釀成更大的禍端,那就麻煩了。

日子一日日過去,轉瞬已是來到荊州的第五日,夥頭兵還在帳外唱著燕歌行,聲音低沈悠遠。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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