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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替他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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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替他出氣

無論南朝帝王究竟是被蒙騙, 還是心甘情願,堂堂一國之主,竟然和一個刺客廝混, 荒謬絕倫。

羌人使者在心底冷笑, 面上笑意吟吟, 只等著帝王發話。

不管帝王應允還是拒絕, 這件事傳出去,足以讓南朝面上蒙羞。

閱武臺之上, 端坐在最高處的帝王垂眸, 遠遠睨了他一眼,目光不輕不重, 卻叫羌人使者心內發怵,渾身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

使者強裝鎮定,露出一個笑容。

都說南朝帝王暴虐恣睢,手段殘忍, 少年時北伐屠城,殺了上萬羌人。

——想不到竟然是一個這樣威儀清冷, 昳麗絕艷的美人帝王。

“寡人看,這些羌兵也並不如何,不如使者親自下場?”

帝王湛若冰玉的聲音越過高臺,傳到使者耳中, 他驟然僵住, 前兩日玄武湖比試,他已經看出南朝的五校尉遠勝於羌兵。

倘若要他下湖登船,與這些血肉兵器廝殺搏鬥……

使者打了個寒戰,連連婉拒。

玄武湖上,兩朝士兵已經來到了深水域比試, 羌兵明光披甲,魁梧猙獰,立足在礁石上,相比之下,半個身子浮在水中的南人便顯得有些清臒。

此次比試,誰都不能動用兵戈,全靠力搏。

只論輸贏,不決生死。

南朝士族暗暗捏了一把汗,體型如此懸殊,也不知他們能不能贏下此局。

羌兵先是在水中朝南人行了一個禮,略微躬身,並不恭敬,南人同樣躬身回禮,下一刻,拳風迎面而來,直直沖著他的鼻梁骨而去——

還算平靜的水面驟然爆開沖天水花,兩朝士兵在水面廝殺得不可開交。

半刻鐘後,水花平息。

霧中露出逐漸彌漫的血色,南人的屍首靜靜地橫在湖面,羌兵立在原地,笑容得意。

閱兵臺上,羌人使者施施然露出一個笑容,反觀南朝,王公貴族皆是面色一變。

太醫下湖查探,神色突變,顫顫巍巍道:“沒氣了……”

南朝士兵,死了。

帝王神色冰冷,輕輕掃了使者一眼,原本還得意萬分的使者瞬間噤了聲,笑嘻嘻道:“陛下,勝負已分,這一局,是我朝贏了。”

帝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輕聲道:“再來。”

使者笑容不改:“既然如此,那微臣便聽陛下的。”

第二次,同樣的水域,同一位的羌兵,不同的南朝長水。

水花再次迸濺,遮住眾人的視野,水花散盡後,南人已經奄奄一息,不屈的目光瞪著羌兵,虛弱地說了一句:“你使詐……”

可惜距離太遠,他的聲音太低,無人聽見。

羌兵放聲大笑,用羌語高聲質問:“還有誰?!”

下一個死在他手上的,會是誰?!

連勝兩局,一洗前兩日連敗的恥辱,在座的羌人揚眉吐氣,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互相談笑。

帝王不動聲色,輕叩案幾,還不等他開口,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陡然打斷了羌人刺耳的大笑:“我來!”

眾人循聲望去,彩樓丹犀上,金裳少年越階而上,長風拂過他流溢的發帶,漾出流水似的華光。

他忽而停下腳步,側身,伸手扶正宮墻上垂曳而下的花枝,隨後徑直登上閱兵臺。

京都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花陰下,少年人。①

當真是極美的一幕。

臺上眾臣各有所思,想來,這就是那位“男後”了。

去年歲末年宴,陛下讓他坐在鳳椅,一同參宴,如此僭越,卻遲遲不見立他為後。

可見,陛下只是一時興起,並非真的有意要立他為後,也不知這少年究竟來此作甚?

這可是閱兵臺,兩朝會晤,互相較量,如此森嚴肅穆之地,豈是區區一個臠寵能來的地方?

眾人心中千回百轉,誰也沒有率先開口,反倒是獨坐高臺的帝王驟然起身,視線牢牢鎖住贏秀,“你怎麽來了?”

這句話落在諸人耳中,便成了明晃晃的質問——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們目光各異,多是輕慢倨傲,全然不把贏秀放在眼裏。

贏秀毫不在意,朝謝舟揮了揮手,興致勃勃:“……陛下,我來試一試!”

畢竟是在人前,贏秀十分乖覺,咽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謝舟,也沒叫帝王的本名,而是同眾人一樣,喚他為陛下。

這個稱呼足夠尊敬,卻也透著十足的疏離,客氣。

帝王微微瞇起眼,眼眸中掠過一絲危險,他不會在外人面前落了贏秀的面子。

但是,此事如此危險,怎能讓贏秀插手……

使者看看贏秀,又看看帝王,笑道:“都是南朝金陵帝王鄉多美人,想不到微臣一來就看見了兩個絕色美人。”

言語中的輕佻幾乎要溢出來,笑容輕慢,仿佛在給物件沽價。

贏秀轉過頭,乜了他一眼,“如果我贏了,我能否向您討一件東西?”

使者含笑,毫不在意地應下,自以為風度翩翩:“只要是微臣身上有的,你盡可以取走一樣。”

使者符節,裘褐披氈,錢袋配飾,只要這個刺客要的,他都可以給。

反正,他也贏不了。

使者甚至沒有想過,贏秀輸了要賠什麽賭註。

因為,結局已經註定,這個少年要賠的是命。

贏秀點了點頭,輕輕一笑,那笑容叫在場之人有些呆住了,“一言為定。”

還不等帝王開口,金裳少年足尖一點,飛身而起,袍裾迎風鼓起,宛如一只秀氣的金鶴,朝著玄武湖,從高臺輕捷飛落。

玄武湖好似一面巨大的境面,橫在遼闊天地間。

五百樓船十萬兵,登高閱武陣雲生。②

閱武臺上兩朝臣子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從高臺躍下,瞳孔陡然縮緊,這少年是要尋死不成?!

他們縱橫官場,從未見過如此魯莽之人,不由地提心吊膽,下意識傾身靠近臺下,一眨不眨地盯著贏秀。

湖光水色,一碧萬頃。

那抹金色輕飄飄地落在水面上,衣袂翻飛如落花,置身奇湖,卻如履平地,踩著水,緩緩走向那位滿身血腥的羌人。

“你不是問,還有誰麽?”

少年停在他面前,腳下水波不動,流風縈繞,“我,南朝贏秀,來與你一戰。”

湖面空曠,兩朝艦船泊在不遠處,少年的話傳遍玄武湖,一直傳到閱武臺上。

羌人使者不以為意,雖然這少年出場方式著實玄乎,但是那又怎樣,這些年奇兵詭詐的花架子他們見得多了,這算什麽?

金陵富貴鄉的少年,高門士族的刺客,帝王的男寵……管他是誰,就這體格身形,不出一招,便會死在羌兵的手下。

帝王指尖微微收緊,輕輕擡眸,看了一眼隱匿在暗處的暗衛,緩緩移目,眸光落在使者身上,視線森冷,隱約透出淡淡的殺意。

有道是,兩國開戰,不斬來使。

……那又如何?

玄武湖上,體壯如山的羌兵歪頭,摸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打量著眼前精致秀氣的少年,咧開嘴,桀桀笑了兩聲,善意地詢問道:“就你?”

他頗有善心,轉頭看向閱武臺,伸手指了指贏秀,用羌語問道:“他?”

這個少年,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相比一臉不屑,半個身子淹沒在湖水中的羌兵,贏秀立在水面,翩如驚鴻,兩人對比鮮明,前者像是一座巍巍小山,後者顯得很是渺小。

“可以開始了麽?”

贏秀輕聲問道,他用的南朝的語言,羌兵聽不懂,看他神色,察覺出此人完全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原本的不屑驟然變成了憤懣。

羌兵冷笑,指了指贏秀的腦袋,又擡高了些,指了指自己,那意思不言自明,這是在嘲笑贏秀的身高。

贏秀最不喜歡別人嘲笑他矮,七尺七寸,放在正常人中,怎麽也不算矮。

都怪他們長得太高了,少年擡眸,不鹹不淡地打量了羌兵一眼。

這是他悄悄從謝舟身上學來,用這種眼神看人,宛如看狗。

羌兵果然勃然大怒,五指攥成拳,恨不得現在就殺了贏秀。

號角吹響,搏鬥開始。

羌兵故技重施,一拳砸中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他趁著水花遮擋閱武臺的視線,正要舉起手,露出套在十指上的虎爪匕首,就像曲掌砸破前兩個士兵的頸項一般,砸斷這個金裳少年的頸項——

誰知,一眨眼功夫,那少年便不見了,羌兵困惑不已,轉身環顧左右,他剛轉過頭,身後陡然出現了一道清臒的身影。

閱武臺上,眼看著湖面上再次迸濺水花,沆碭水霧掩住兩道一高一瘦身影,看不清情勢究竟如何。

羌人使者老神在在,一臉淡然,甚至還有閑心勸說南朝眾臣稍安勿躁。

南朝臣子冷冷地望著他,那個刺客再不濟,出身再卑賤,也是南朝的人,是陛下的人,倘若真的死在了羌兵手下……

只怕,羌人使團得把腦袋留下來。

眾人各有想法,目光緊緊盯著玄武湖,不約而同地在心內默數,一息,兩息……

前兩次,只要等到第三息,水花就會平息。

羌兵會勝出,那個少年會死去。

誰知,一直等到第三息過後,也不見湖面上水花平息,反而激起越來越高的江水,一重重,仿佛有人正在用力掙紮,竭力拍打湖面。

帝王走下高臺,無視眾人的目光,靠近玉闌,垂眉俯視著湖水,他看了片刻,伸出手,禁軍統領察言觀色,解下弓弩,小心翼翼地用雙手遞給他。

弓弩很沈,稱得上萬裏挑一的千鈞弩,箭鏃冰冷寒涼,森然可怖。

被執掌在一雙骨節明晰,修長勻稱的手中,帝王搭上利箭,繃緊了弓弩,朝向湖面,蓄勢待發。

眾臣悚然,陛下這是要殺了那位羌兵,還是要殺了那個不中用的刺客?!

還不等他們想出應對的法子,水花稍微平息,隱約露出兩道身影,帝王按弓的指骨緩緩用力,驟然松手——

箭鏃呼嘯而出,刺破浩蕩江風,由上至下,穿透了水花。

“砰——”

一聲巨響,砸起更大的浪花。

似乎是一個什麽沈重的東西轟然倒在湖面上,羌人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笑得淡然,甚至出聲寬慰:“陛下,人死不能覆生,願賭服輸——”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玄武湖漸漸平息,金裳少年袍裾微濕,靜靜地屹立在廣闊鏡面上。

至於那位羌兵,已經沈入湖水,只剩半個腦袋浮在水面。

日光下,少年伸手,舉著一個什麽閃閃發亮的東西,迫不及待地告狀:“殷奐,他耍詐!”

那是一對鋒利的虎爪指套。

看清那是什麽,羌人使團驚疑不定的臉色驟然一變,連忙走下高臺,打算出聲辯解,正欲開口,卻對上了對面南朝眾臣的目光。

在座的無一不是南朝權要,久經官場,城府深沈,他們自認已經泰山崩於前自巋然不動,平生頭一次在人前瞪目結舌。

不怪他們,誰能想到,贏秀,一個帝王的男寵,一介少年刺客,竟然能贏下身強體壯的羌兵。

甚至,他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直呼陛下的本名。

此為大不敬。

看陛下神色,似乎已經習慣了,甚至眉眼間還透著隱隱的愉悅。

是他們的錯覺麽?眾臣面面相覷。

帝王放下弓弩,緊繃的面色微微一松,朝贏秀勾手。

少年手舉著虎爪,禮貌地朝驅船上前噓寒問暖的艦船笑了笑,腳下淩波,越過萬頃江波,徑直飛上丹犀。

三步作兩步,疾步跳上層層臺階,贏秀奔到謝舟面前,朝他示意手上的虎爪,明亮的眼眸有星子般的怒意,惡狠狠地重覆了一遍:“他們耍詐!”

想不到這個少年說話如此直接,絲毫不給人面子,竟然直接了然地揭穿了他們。

方才還興致高昂的羌人使團頓時無地自容,低下頭,恨不得找一個地洞鉆進去。

使者強裝鎮定,聽完手下的稟報,臉上總算有了一絲血色,“陛下,您中途射箭,一箭穿心,殺了我們的士兵,這於理不合吧?”

帝王全然沒有理會他,仿佛沒有聽到他說話,專註地望著贏秀,剝開他被鮮血浸染的袍裾,就要檢查他身上的傷勢。

“……疼嗎?”

贏秀何曾見過謝舟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他縮了縮手,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的血,是那個羌人的……”

仔細檢查完他的手臂,再三確認他確實沒有受傷,謝舟這才放下心,神色愈發冰冷,背對著眾人,將贏秀圈在自己懷裏,低聲問道:“是誰讓你來的?”

提起這個,贏秀不免心虛,他已經答應謝舟不會來玄武湖參加兩朝演兵,但是……說來話長。

他顧及閱武臺上還有許多人在場,連忙掙脫謝舟的懷抱,揚起下頜,看向那位使者。

“我贏了,願賭服輸,您該給我一樣東西。”少年擲地有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分明只是個不足九尺高的弱冠少年,使者卻渾身一涼,額頭冒汗,心底寒津津,試探著問一句:“你要什麽?”

無非是金銀財寶,最過分的就是要他的使者符節,讓北朝顏面掃地……

剎那間,使者思緒萬千。

卻看見少年轉身問帝王,獻寶似的,一臉期盼,“殷奐,你想要什麽?”

殷奐,南朝帝王的名字。

使者腦袋驟然轟鳴,後知後覺地想起,帝王是出了名的暴君,殘忍暴虐,根本不是他一個使者可以言語輕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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