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 71 章 “那你罰我吧……”……

關燈
第71章 第 71 章 “那你罰我吧……”……

天清氣朗, 閱武臺上一片寂闃,惟有旌旗獵獵晃動。

帝王笑了一下,所有人都低眉垂首, 不敢直視天顏, 那笑容只有贏秀一人看見了, 他驟然怔住, 下意識捂住心口,不讓胸膛內的心臟跳出來。

“寡人要他的眼睛。”

帝王語氣輕飄飄的, 卻如驚雷在羌人使團耳邊炸響。

眼睛, 他竟然要使者的眼睛。

使者率眾出使南朝,代表的是北朝皇室的顏面。

此舉這是在明晃晃地打北朝的臉!

羌人使團只能寄希望於那位少年男寵, 瞧著不過綺紈之歲,總不至於如此殘忍……

不止是他們,南朝的王公大臣也是這般作想,那少年應當會拒絕, 勸陛下改要別的東西,亦或者, 為了保住盛寵,會戰戰兢兢地答應。

兩朝臣子心思千回百轉,贏秀轉身面朝那位羌人使者,笑道:“既然如此, 還請使者大人願賭服輸, 遵守諾言。”

既然殷奐想要,他會給他討來。

少年眉眼略彎,髯發微濕,細細的幾縷,淩亂搭在耳後, 眼眸烏黑濕潤,水洗般的明亮,帶著認真,全然不覺自己說了一句怎樣的話。

南朝權貴彼此遞了個眼色,這少年,說他殘忍,倒也不像,甚至氣質裏渾無一絲戾氣,有的只是一片清澈。

說他天真良善,竟然當真附和了陛下的話,討要使者的眼睛。

面對種種暗含審視的覆雜視線,贏秀倒是沒什麽反應,願賭服輸,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更何況,使者說了,只要是他身上有的,都可以給他。

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

羌人使團面色漲紅,此等奇恥大辱,南朝欺人太甚!

南朝大臣在暴君底下討生活,早就看慣了這種事,即便對贏秀的反應有些詫異,卻不妨礙他們出言揶揄:“信,國之寶也,民之所憑也。北朝這是要言而無信?”

羌人使者自然不肯答應,沒了眼睛,與要他性命何異,甚至還比要他性命更加殘忍。

“嘰裏呱啦……”

使者急聲道,他來時沒有用心學習南語,說得磕磕絆絆,如今一著急,說話更加顛三倒四,讓人摸不著頭腦。

譯令史沈默片刻,急得髯須都要冒汗了,艱難地把話翻譯了過來:“啟稟陛下,使者說,您方才拉弓射箭,幫了贏秀,違反了兩人力搏,不許他人相助的規矩。”

他緊張地說出最後一句話:“所以,此局不算南朝贏。”

贏秀再度舉起手中的虎爪,據理力爭:“前兩局他們耍詐,這又怎麽算?”

使者耍無賴道:“這是我們北朝的東西麽?說不定是你自己帶來的,用這個傷了我們北朝的勇士。”

贏秀氣得面頰微紅,細細密密的薄汗洇濕了鬢發,他還想說些什麽,頭頂驟然一涼,似乎是什麽冰涼柔軟的東西貼了上來。

一直安靜不動的帝王用軟帕輕輕擦凈少年的濕發,輕聲誇獎他:“贏秀,你真厲害。”

一句話瞬間澆滅了贏秀熊熊燃燒的怒火,他高興得眼眸亮晶晶的,習慣性地蹭蹭謝舟,又怕身上的血跡弄臟了謝舟的衣裳。

只能虛虛靠近,維持著約摸一指的距離。

帝王俯身,毫不在意袞服上沾染血跡,一壁給少年擦汗,一壁輕聲道:“把他拖下去,剜了他的眼睛。”

聲音很輕,卻無人膽敢不從。

使者的叫嚷被堵在口中,北朝的使團眼睜睜看著披甲的禁軍帶走了他們的主心骨,想要開口阻攔,卻被南朝宿衛的煞氣所震懾。

他們奉旨來到南朝帝王鄉,本以為等待他們的是無道的昏君,軟綿的兵力,怯懦的的朝臣。

預想中,再過幾月,北朝的鐵蹄會來到這座六朝古都,煙雨中的亭臺樓閣會向他們敞開,金帛珠玉,水鄉佳麗,任他們隨意攫取。

誰能想到……

使團臉色蒼白,望著玄武湖上森羅密布的艦船,磅礴的野心忽然變成了不安。

雪白的軟帕細細擦過贏秀的發梢,贏秀仰起頭,莫名有些難捱,他總覺得,謝舟的觸碰讓他……

贏秀踮起腳尖,伸手去拿謝舟手裏的帕子,順勢擡眸看了謝舟一眼,慌亂解釋道:“……我自己來。”

帝王沒有反抗,任由贏秀從他指尖取下軟帕,少年用帕子胡亂地擦了擦自己的鬢發,小心地疊好帕子,悄悄揣進袍裾裏。

動作勉強稱得上行雲流水,仿佛早已在心中預演了一遍。

……看上去很忙,卻不知在忙什麽。

看出贏秀在心虛,帝王伸出手,驟然攥住他縮進袍裾中的左手,果不其然,左手指尖上有些細小的傷口。

方才檢查的時候,贏秀便一直刻意避著不讓他看這裏。

手被攥住,細細查看那一刻,贏秀說不出的慌亂,說來說去,都怪那位羌兵暗藏虎爪,虎爪鋒利,上面覆蓋密密麻麻的尖銳寒刃,實在防不勝防。

不過,這點小小的傷口,謝舟應當不會在意。

“來人,傳禦醫。”

帝王捉住贏秀的十指,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最終道。

贏秀:“……”

真的沒必要麻煩禦醫……

他剛想開口,一擡頭,卻被謝舟冰涼的視線驚住,心虛得垂下眼,不敢吭聲。

太醫院的禦醫早就侯在一旁,他們方才協助仵作檢查過兩位長水的屍首,得知陛下的男寵參與了第三局搏鬥,本以為他必定重傷,興許已經死了。

一群白發老翁健步如飛,急匆匆地帶著仵作沖了上來。

看清少年身上的傷勢後。

仵作:“……”

太醫:“……”

外界傳聞這位郎君是出身士族的刺客,如今看來,傳聞不假。

果真能打,你別說,倒是與陛下挺般配的。

贏秀坐在閱兵臺最高處的黼座之上,謝舟立在黼扆前,俯身看他,太醫戰戰兢兢地給贏秀診脈。

眾人看似平靜,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那可是陛下專屬的黼座,普天之下,也只有帝王能坐,陛下竟然讓給了那位男寵……

這是……這是……

他們驚駭不已,就連對南朝習俗一竅不通的北朝人也察覺了些許端倪,在北朝,無論羌王如何寵愛阿依,都不可能把龍椅讓給阿依坐。

這是權柄的象征,不能讓任何人沾染,哪怕是註定踐祚的太子,沒到繼位那一日,膽敢多看龍椅一眼,都是天大的罪過。

帝主位居尊極,無人能與共登臨。

這是橫貫千秋的無言鐵律。

兩朝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敵意被震驚取代。

贏秀只覺身下的椅子還挺大,足夠他和謝舟一起坐,他熱情地招呼謝舟:“這是你的椅子,你和我一起坐吧。”

謝舟似乎笑了一下,擯退太醫,親自接過膏藥,立在贏秀面前,不露痕跡地擋住了身後那些人望向贏秀的視線。

帝王沒有回應少年的話,緩緩暈開在掌心膏藥,攥住少年腫脹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揉捏,不答反問:“贏秀,還記得寡人說過什麽嗎?”

該來的還是來了。

贏秀視死如歸,小聲回答:“記得。你讓我不要來玄武湖,這幾日也不要離開太極殿。”

話音甫落,少年忍不住嘶了一聲,就在方才,帝王揉捏的力度驟然加重,神色卻沒什麽變化,仿佛只是不小心。

贏秀犯了錯,也不敢說謝舟,低著頭,默默受著。

良久。

帝王終於開口,聲線冰冷如玉:“既然記得,”他居高臨下問道:“為什麽不聽話?”

說起這個,贏秀可就有話說了,小聲辯解道:“我本來想聽你的話,好好待在太極殿,可是那個討厭的人撿到了我的鳥,說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

贏秀極力胡扯,以規避重點,在謝舟洞若觀火的目光下,還是說到了關鍵:“我偶然聽見宮人說,羌人有意讓我出面比試,我想著給你出口氣,狠狠打他們一頓……”

說到最後,贏秀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他不是傻子,兩個時辰前在太極殿撞見面生的宮人議論,便察覺出了些許不妥。

但是他想要替謝舟出氣,這才急匆匆趕來。

贏秀自知犯錯,眼巴巴地看著帝王,沒等到帝王的反應,心一橫,小聲道:“那你罰我吧……”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次可不能再蒙住我的眼睛了。”看不出謝舟此刻的喜怒,少年委屈巴巴地退了一步,道:“……得給我一盞琉璃燈。”

這次他不會再摔壞了。

謝舟半響無言,伸出手,輕輕撫摸少年淩亂的漆發,低眉,附在他耳邊,道:“你幫我出了氣,我很高興。”

那道聲音溫涼平靜,磁性清潤,戛玉敲冰般,輕輕穿過耳膜。

贏秀險些昏了頭,眼眸睜得圓圓的,星子似的亮光在眸底亂撞。

謝舟說他高興,因為他幫他出了氣,所以高興……

少年在心底不斷地重覆著這句話,他呆了一會兒,仰起頭,頸項繃緊,彎得像一截曲線靈秀的玉,輕輕碰了一下謝舟的下頜。

謝舟身後,是兩朝的權要。

他們正在仰視著他們。

贏秀不敢多親,只是淺淺地親了一下,低頭,又搓了搓自己的指尖,揉開早已融化的藥膏,很忙的樣子。

謝舟伸手,指尖輕觸下頜,那裏,似乎還殘存著一點短暫的溫熱。

他低垂眉眼,眸光晦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