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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他必須每天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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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他必須每天等待

皇帝垂眸凝視著贏秀, 黑沈沈的眸光閃動,輕輕掠過他手上的金鏈,落在少年眉眼間。

清澈, 明亮, 令人想到三尺劍鋒上, 那一寸明光。

他俯下身, 朝贏秀伸手,贏秀楞了一下, 猶豫著, 將自己那只完好無損的手遞了過去,那只脫臼的手則悄悄藏在身後。

皇帝什麽也沒說, 伸手拉出贏秀藏在身後的手。

少年手腕修長,秀如削玉,腕骨脫了臼,腫了一圈, 上面還布著細細的勒痕,深深陷進細白皮肉裏。

一片青紫, 看上去好不淒慘。

贏秀有些想要縮回手,手腕還疼著,被人攥在手裏,疼感便更加明顯。

“哢嚓。”

一聲輕響。

贏秀還沒反應過來, 脫臼的月骨便被推了回去。

對方的動作太快, 太過熟練,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痛,錯位的骨頭便已經歸位。

饒是如此,緊隨其後的疼痛還是讓贏秀忍不住皺眉。

殿外,宮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小心翼翼地呈上藥膏。

贏秀正想伸手去接,皇帝按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動彈,轉身親自接過藥膏。

宮侍眼觀鼻鼻觀心,自覺地退了下去,低眉垂首,如同一道看不清眉目的鬼魅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偌大的太極殿,一時只剩下贏秀和帝王二人。

少年想要從帝王手中取過藥膏,後者卻擡起手,不讓他碰。

當著他的面,親自取了一點,化在掌心,攥住贏秀的手腕,輕輕揉動。

帝王指腹有些粗糲,上面覆著細細的繭,縱使沾了溫軟的療傷藥膏,指尖依舊冰冷,帶著森寒溫度。

一寸寸摩挲過高高腫起的手腕,冰冷慢慢滲入高熱的肌理。

贏秀被冰得有些無措,想要掙脫,卻使不上力氣,只能任憑皇帝為他上藥。

這藥膏果然神奇,漸漸融化在皮膚上,手腕一點也不疼了。

少年刺客新奇地甩了甩手腕,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再一擡眸,年輕的帝王正冷冷地俯視著他。

贏秀心虛地放下了手,後知後覺,自己昨夜受了不少傷,今日醒來卻不覺得疼痛,應當是有人給他上了藥。

……是誰?

答案顯而易見。

是皇帝,當今陛下,以殘忍暴虐聞名於世的昭肅帝。

……也是他的謝舟。

贏秀驟然想到一件要緊的事,仰頭問謝舟:“其他刺客呢?”

謝舟輕輕看了他一眼,語氣很輕:“殺了。”

聞言,盤腿坐在龍床上的少年刺客驟然安靜下來,濃郁的鴉發遮住雪白的肌骨,流出難得一見的脆弱秀美。

“你覺得我不該殺他們麽?”謝舟低聲問他。

參與太極殿刺殺的人,除了贏秀,全部都淩遲處死了,一片一片,血肉模糊,看不清本貌,一清早便懸於菜市,以儆效尤。

至於刺殺主謀,深藏在幕後的瑯琊王氏……

謝舟眸光微轉,流露出被刻意收斂的冰冷嗜殺,稍縱即逝。

刺殺帝王,乃是夷九族的大罪,贏秀豈能不知。

他如今能好好地活著,全靠……

贏秀有些茫然,直接問謝舟:“你為什麽不殺我?”

不是含恨的質問,也不是有恃無恐的挑釁,單純是疑惑,少年不明白皇帝為什麽不殺他。

謝舟笑了一下,那張漂亮的臉上,一閃而逝的短暫笑容讓贏秀看花了眼。

直到笑容消失,他還是沒有回過神來。

下一刻,年輕殘忍的帝王伸出指尖,輕輕撥開贏秀淩亂的發絲,露出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

帝王俯身,輕聲在刺客耳邊道:“因為我是你的謝舟。”

謝舟,怎麽會殺贏秀。

涼薄冰冷的氣息拂過贏秀的耳廓,裹挾著來自上位者的恐怖氣息,幾乎是毫不收斂地撲面而來。

對於危險的直覺,讓贏秀本能地顫栗,身體條件反射地痙攣,弧度很輕,像是濕了翎羽的鶴在簌簌發抖。

他沒有察覺自己身體的異樣,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在顫抖,反而松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一本正經地抱怨:

“不管怎麽說,你都騙了我,你不和我道歉,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謝舟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道歉,你就會原諒我麽?”

——無論對你做了什麽,只要道歉,你就會原諒我,是嗎?

“當然不是了!”贏秀被他的邏輯氣得面頰微微發紅,習慣性地指揮他:“你把我的鳥放進來,我得報一聲平安。”

他的鳥,那只圓滾滾的鴟鸮,因為長得很圓,所以名字叫做鳥。

從前住在客舍時,鳥就養在靜室的廊下,謝舟時常會替他照料,久而久之,贏秀也就習慣了吩咐謝舟。

謝舟似是思索了一下,“鳥不知道去哪了,我派人給你找。”

他答得滴水不漏,偏偏贏秀就是懷疑他,“是麽?”他裹著被衾爬下床,赤著腳踩在地衣上,“我要自己找。”

赤腳走出去幾步,長長的被衾拖在太極殿的地衣上,贏秀試圖抱住全部的被衾,嘗試了一番,最終選擇放棄。

回頭望向立在原地的謝舟,“我的衣裳呢?”

沒有衣裳,這可怎麽出門?

怎麽也得給他找一件褻衣吧?

謝舟生得一副觀音貌,語氣淡漠平靜:“壞了。”

“壞了?”贏秀重覆了一遍,想了想,認真地提出疑問:“這宮裏沒有衣服嗎?”

這麽大個皇宮,總不會連件衣裳也沒有吧?

謝舟還是一副毫無變化的平靜語氣,“有。”

贏秀頓住了,有衣裳,為什麽不給他呢?

在他看來,謝舟還不至於窮到連件多餘的衣裳也沒有,再不濟,給他一件宮人內侍的衣裳也行。

“你隨便給我找件衣裳吧,”贏秀決定先禮後兵,選擇低聲下氣。

“求我。”

謝舟平靜道。

縱使是說這種羞恥的話,他昳麗清冷的眉眼依舊毫無變化,神色端肅整峻,形狀優美的眼簾朝下,望著贏秀,倒有些悲天憫人的意味。

渾身裹著龍紋織錦被衾,裹得像個金黃花卷般的少年刺客猶豫了一會兒,求就求,他怕什麽。

他一鼓作氣,兇巴巴地抱著被衾挪了回去,中途還不忘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被角。

金黃花卷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謝舟面前,一把撲進了他懷裏,孰料竟然撞到了對方冷硬的胸膛,疼得贏秀的額頭發疼。

贏秀:“(QnQ)”

謝舟沈默了一剎那,伸手將花卷攬入懷裏,隔著薄薄的被衾,兩人骨骼緊貼著。

靜靜抱了一會兒,謝舟單手將贏秀打橫抱起,另一只手則捧著少年身上垂落的被角,小心地將他放在龍床上。

一層層放下床帷,確認帳中之人不會被看到。

帝王對外吩咐:“來人,把鳥拿進來。”

內侍謹慎地捧著鳥籠走了進來,鳥籠底部築著毫無縫隙的擋板,堆著小山似的鳥糧,鴟鸮正躺在小山上睡大覺。

看到贏秀,鴟鸮也沒什麽反應,儼然已經為食叛主。

贏秀打開籠子,放鳥出來,鳥看了他一眼,繼續躺下。

贏秀:“……”

一夜不見,怎麽變得這麽驕奢淫逸?

仿佛看穿他心底的想法,謝舟淡聲道:“你睡了三日兩夜。”

他以為刺客身體很好,現在想想,也該補補。

贏秀被謝舟滿懷關愛的眼神看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相處久了,明明謝舟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一如既往的淡漠,他也隱約能窺見他真實的情緒。

他沒有理會謝舟,雙手捧出鳥,要來紙筆,寫好信條,打算讓鴟鸮送出去。

頭頂驟然傳來一道陰晴不定的聲音:“長公子?”謝舟冷冷問道:“你要向他報平安?”

“是,”贏秀倒是痛快承認,“他是我至交好友,怎麽也得和他說一聲,告訴他,我還活著。”

少年說得過分坦率,反倒讓謝舟不知如何是好。

他沒有阻攔,靜靜地看著贏秀發信。

“贏秀,”

贏秀剛剛在太極殿的步步錦支摘窗前放飛了鳥,回過頭,看見謝舟立在身後,視線碰撞,他心裏無端慌亂。

從醒來到現在,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再次浮現出來——

比如,作為刺殺主謀的瑯琊王氏,究竟是何下場?

王守真全然沒有參與到這場刺殺中,命令他們刺殺皇帝的,乃是瑯琊王氏的主公,南朝的尚書令。

士族高門,往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黃琉璃瓦重檐剔透,篩得窗光明凈,映照著贏秀變得有些蒼白的臉色。

縱使他把有意帝王當成門客謝舟,帝王也有意陪他胡鬧。

到底,殘暴冷漠,高高在上的帝王不會是他的謝舟。

良久。

謝舟朝他走了過來,只字不提贏秀從前的欺瞞,也不提究竟會如何處置瑯琊王氏,只是輕聲道:

“你什麽也不用想,只要待在這裏就好。”

待在太極殿,想要什麽,他都會命人給他找來。

旁的事情,一件也不用想。

贏秀此後餘生,再也不必為任何事煩惱憂愁。

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在這大殿中等待他的到來,然後陪著他。

他不能保證每一天都會來,但是贏秀必須每天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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