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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翻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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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翻案(一)

贏秀一楞, 謝舟方才說的話回響在耳邊——

“你什麽也不用想,只要待在這裏就好。”

他凝神思索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驟然明白過來, 謝舟是說, 以後他的事全部由他包攬, 他可以高枕無憂了。

放在謝舟眼中, 金裳少年一直立在窗前,低著頭苦思冥想, 仿佛對他的安排很不滿意。

也是, 失去自由,被禁錮在這大殿中, 誰會高興?

不過,那又如何,贏秀沒有選擇的權利。

下一刻——

贏秀安靜地朝謝舟走來,隔著雪白的袍裾, 猛的抱住他的手臂,像是偷摸著抱住了一個寶物, 興高采烈:

“謝舟!你真好!”

天知道什麽也不想,只要吃喝玩樂的生活有多好!

謝舟對他真的太好啦!

少年驟然靠近,肌膚相貼,溫熱的觸感從手臂傳來。

年輕的帝王有一瞬間的怔忡, 長睫低覆, 深深地看了一眼贏秀烏黑的發旋。

片刻後,垂下的指尖緩緩擡起,落在懷中少年的脊背上,以一個強勢的守護姿態,輕輕環抱住他。

黏黏糊糊地抱了一會兒, 贏秀總算想起正事,放開謝舟的手,退後一步,仰頭看向他,一臉嚴肅,似乎要問一些格外緊要的事。

謝舟低眉,洗耳恭聽。

“對了,什麽時候用膳?”贏秀十分認真地問。

謝舟:“……”

他垂眸凝視少年亮晶晶的眼眸,輕聲道:“隨時都可以。”

一方龍書案,上首擺著禦茶床,羅列珍饈。

流水似的宮侍無聲地布菜,呈上最後一道菜後,垂首低眉,次第離開。

燭光照在他們顥色雜裾上,腳步出奇的一致,疾行緩步,行在崔巍宮殿中,如同一列莊嚴肅穆的泥俑。

不知為何,贏秀驟然想起謝舟之前說的話。

他說,建康有一條秦淮河,一直流到城外,流到阡陌田間,孩童喜歡在田埂上玩耍,迎著明晃晃的天光,在太陽底下跑來跑去。

一字一句,仿佛就在昨日。

這森羅宮殿裏哪有活水天光,阡陌田壟?

贏秀輕輕眨眼,四面嵬巍燭光幽幽地晃動,有些晃眼。

他低頭吃了兩口,感覺沒什麽胃口,忍不住低聲問謝舟:“你小時候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這是一個很笨的問題,謝舟作為皇嗣,自然該在巍峨宮廷中長大。

謝舟放下銀箸,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平靜,淡漠地評價:“這裏很好。”

對他而言,這是個很好的地方。

畢竟,野獸天然適合殘酷的角鬥場。

而贏秀,是他掠奪來的珍寶。

……他會好好守護的。

贏秀對謝舟的話深信不疑,雖然他不太喜歡這裏,總感覺太過沈悶,頭頂恢宏華麗的穹頂,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不過,謝舟既然說這裏很好,應當是很好吧。

用完膳後,謝舟去上晚朝,臨行前告訴贏秀,除了不能離開,他做什麽都可以。

贏秀一個人在殿內走了一圈,走到太極殿的槅門附近,還未踏出一步,不知從何而來的宮侍如同鬼魅般出現,弓腰垂首,哀求道:“郎君,求您別踏出這座宮殿。”

他臉上帶笑,笑眼裏沒什麽情緒,由於他低著頭,贏秀看不見他的臉色,聽到他充滿哀求的語氣,一下便收回了腳。

金裳少年立在門後,太極殿的門檻不算高,堪堪沒過他的腳踝,輕輕一跨就能越過去。

不足方寸的高度,他卻始終沒有越過去。

贏秀無聊地盯著外面的景色看,彼時暮色四合,雲斂天末,幽遠寂靜。

太極殿前是一處廣闊的月臺,月臺附近立著上百個值守的禁軍,往下看,是層層丹犀,玉階綿長,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邊隱約可見飛檐寶瓦起伏的輪廓,不同的高低錯落,一樣的巍峨可怖。

那麽多殿宇,感覺可以潛伏很多個刺客。

贏秀默默在心底計算了一下,假如一處角檐可以蹲一只刺客,那麽……

在守在殿外的內監總管眼中,陛下圈禁的禁臠正在望著天穹出神,仿佛在渴望自由。

內監總管不由多看了一眼,想到陛下殘酷暴虐的手段,以及善妒的性情,連忙移開目光。

唉,可憐的少年。

贏秀站得腳麻,轉身走了回去。

內監總管在心底嘆息,這少年大約是知道,自己這一生都沒有自由的希望了,只能被迫接受,落寞轉身。

落寞的贏秀回到太極殿,決定好好改造一下自己的被窩,既然要長久住下,一定要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才行。

皇帝下晚朝回來時,在廊外隨口問起贏秀今日如何,內監總管小心翼翼道:“陛下,公子一直盯著門外看,看上去好不可憐。”

好不容易陛下看上了一個人,雖說是個男子,好歹是個人,還是個活的,長得還漂亮,神秀靈動。

縱然他閱人無數,也沒見過如此神秀的少年。

陛下一直把人圈禁著,這算怎麽回事?

皇帝輕輕睨了他一眼,內監立即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一直盯著門外看,好不可憐。”

直到走進太極殿,皇帝腦海中還在回憶這句話,他擡起眸,剛要在大殿內尋找贏秀的身影。

一擡眼,卻看見變得天翻地覆的寢宮,屏風被移開,露出窗光,月光灑落,一地清暉。

少年彎著腰,一手一件,螞蟻搬家似地抱著謝舟的袞服。

兩相對視,贏秀頗有尷尬,解釋道:“那個,你說我想做什麽都可以,我想……”

——想把謝舟的衣裳放到床上,抱著睡覺。

贏秀有些局促,這是可以說的嗎?

謝舟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隔著紗幰,看見龍床上用雪白袞服堆疊起的小山,小山中間凹陷下去,應當是給人睡的。

帝王沈默了一下,“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我想看書,”贏秀眼巴巴地說道:“我想看歷年的卷宗。”

少年說話從不拐彎抹角,但這次他沒有主動提起,而是在他說出這句話後,再順著他的話提出請求。

這是怕他不答應?

謝舟城府何其深沈,他一眼便看穿了贏秀的心思:“想給瘐明翻案?”

帝王語氣很輕,與往常無異,贏秀聽不出什麽,誠實地點頭:“嗯!”

真誠,明亮,不加掩飾,甚至沒想過這句話可能會引起什麽後果。

謝舟看著這雙眼眸,濁世清明,惟他一人而已。

“我命人給你找卷宗來。”

他說。

這不算什麽大事,一個亂臣賊子,既然贏秀在意,如果真能查出什麽端倪,為他翻案也未嘗不可。

贏秀笑起來,仰頭輕輕吻了他一下,少年閉著眼睛,親得沒頭沒腦,恰好親在謝舟鋒銳的眉弓上。

謝舟低下頭,放低姿態,平視著,讓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

有皇帝的吩咐,廷尉很快將卷宗送來了,分門別類地堆放在紫檀案上,其中便有關於壽春塢主的卷宗。

贏秀抱著卷宗,席地而坐,看得入神。

上面記載的內容,與九尺爹爹和他說的差不多,瘐明通敵叛國,先帝下令夷其九族,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從眼前掠過……

贏秀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道名字上面,明昔鸞,被世人稱為赦夫人,出身流民,一代赫赫有名的女將,令羌族聞風喪膽。

這是他的母親。

贏秀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試圖在腦海中想象母親的面容和身影,想了半天,依舊是朦朧的一片。

他目光向下,看到了當年向先帝檢舉此案的人——

一個眼熟的名字,王譽。

此人當年是瘐明身邊的行客,自詡瘐明的親信。

瘐明通敵造反的一系列證據,也是他親自呈上的。

贏秀臉色驟然一變,王譽,江州別駕,現中書省散騎,瑯琊王氏的家臣。

彼時,徐州廣陵。

自從南朝今年最後一場大雪過後,瑯琊王氏便閉門不出,昔日柳陌花衢的瓊花臺一片寂靜。

堂前赫然擺著一副副棺槨,那是從京師送來的,裏面裝的是刺客的屍首。

數十位刺客,幾乎零落成泥,看不出原貌。

這是警告。

天威浩蕩,世上最鋒利最可怖的鍘刀悄無聲息地懸在瑯琊王氏的頸側,隨時都可能落下。

越是未知,越是恐怖。

紙錢紛落,像是又下了一場大雪。

長公子一身縞素,坐在那數十副棺槨前。

他分不清哪個是贏秀,生怕贏秀死後受了委屈,便把每一副棺槨裏的屍首都當做了贏秀。

他是個沒用的兄長,因為得不到運河的漕運之權,被家中的庶出子弟鉆了空子,忙於族鬥,疏忽了贏秀。

導致贏秀被王道傀命令去做那等危險之事,刺殺暴君,命如懸絲,一去不返。

長公子坐在棺槨前,眉眼蒼白,踉蹌著起身,送走一副副棺槨。

這是大逆不道之舉,家父在世,他穿著一身縞素,替人守靈,這是在明晃晃地詛咒王道傀。

族中議論紛紛,王守真毫不在意。

他親眼看著棺槨一一下葬,回望瑯琊王氏風雨飄搖的百年門庭,拋下象征著長公子印記的玉令,轉身離開。

高坐在帷幕後的王道傀聽完下人回稟,眼皮都沒有睜開:“他是士族子弟,豈能如此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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