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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燈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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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燈花(二)

人影與燈影交錯, 人影幢幢,光影煌煌,謝舟低眉, 從贏秀清澈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

他略微一頓, 將紙條放進雪燈中, “沒寫什麽。”

他沒騙贏秀, 他確實什麽都沒寫。

贏秀有點失落,念頭一轉, 謝舟大概是害羞了, 他也不再追問,徑直拉著謝舟登上闕樓。

在此處登高放燈的人並不少, 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金裳少年小心翼翼地穿好紙條,系在紗燈下。

風一吹,紅色的紙條便晃來晃去, 底下的小鈴鐺跟著轉動,發出叮鈴鈴的細響。

謝舟不露痕跡地看了紗燈一眼, 恰好朔風吹過來,吹得紙條翻了個面,他正要細看,風一吹, 紙條又轉了回去。

贏秀高興地拉著他, 要和他一起放燈,謝舟只得收回目光。

兩人同時放燈,贏秀托著竹框的手一松開,紗燈便飄飄忽忽地飛上天穹,謝舟手中的雪燈也跟著逐漸升高, 兩盞燈慢慢隱入滿天燭火中。

贏秀仰著頭,呆呆地望著天上飄遠的兩盞燈,心裏猜想謝舟在上面寫了什麽,全然沒有註意到身側之人已經低下頭,專註地看著他。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兩盞燈,贏秀才收回視線,一轉頭,措不及防地撞進一雙幽深的眼眸,謝舟正在看著他,不知看了多久。

他臉頰頓時發燙起來,大概是又一次在謝舟面前紅了臉,結結巴巴道:“你看我做什麽?”

謝舟並不否認剛才在看他,語氣平靜,全無被抓包的羞赧,言簡意賅:“想看。”

想看,所以看了。

他如此理直氣壯,贏秀反倒不知該拿他怎麽辦好,面頰連著耳垂都在微微發燙,醞釀了半天,只說出一句:“那你繼續看。”

少年的臉泛著紅暈,黑發白膚,金色衣裳,氣質中帶著鋒利銳氣,在四面燈火中說不出的神秀。

宛如劍鋒上一抹劍光,雪亮,清澈。

謝舟不再逗他,低聲對他說:“贏秀,我……”

砰的一聲巨響,天上驟然爆開五色焰火,光華耀眼。贏秀被焰火吸引了註意力,沒有聽清謝舟說的話。

等到焰火散去,他終於轉頭看向謝舟,好奇道:“你剛才說什麽?”

謝舟沈默了一瞬,“沒什麽。”

他越是不說,贏秀越是抓心撓肺,拉著他雪白的袍裾,苦苦哀求:“你就告訴我嘛,我真的想知道。”

然而,謝舟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哄孩子似地告訴他:“你以後會知道的。”

贏秀直覺他方才說的那句話極其重要,睜大了眼,試圖從門客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端倪,然而,那張冰冷俊美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破綻。

少年有點氣餒,踮起腳尖惡狠狠地親了謝舟一下,親得白衣門客的唇都腫了。

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嘴巴都被對方親麻了,就連牙關都被撬開,深入地侵略。

贏秀環住謝舟的脖頸,把腦袋埋在他肩膀後面,不敢見人。他本想自己走路,誰承想腿軟了,下樓的時候險些跌了一跤,只能讓謝舟抱著。

說出去都丟死人了,堂堂刺客,三步殺一人,體力居然還比不上高坐帷幄的門客。

這合理嗎?

贏秀認真思索了一下,擡起頭,露出亂蓬蓬的馬尾,靠近謝舟的耳畔,神神秘秘地問道:“謝舟,你小時候吃什麽長大的?怎麽長得這麽高?“

門客腳步一頓,耳畔一片溫熱,仿佛有人在朝裏面吹氣,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丹藥。”謝舟道。

聲音比起往常,還要輕上許多,以致於贏秀懷疑自己聽錯了。

當朝皇帝最厭惡鬼神,一度殺僧滅佛,殺到最後,就連沈迷五石散的高門士族也不敢在明面上服散,這才有了如今清平的時世。

服丹的人更是少見,更何況還是從小服丹,贏秀帶著疑惑重覆了一遍:“丹藥?”

這一回,謝舟沒有再回答他,抱著他回到馬車上。

贏秀向來心大,從不糾結,別人不想說的,縱有再多疑竇,他都不會再問。

坐在馬車裏,枕在謝舟肩上,贏秀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謝舟垂落的發絲,冰冷柔軟,還不打結。

他索性用一小撮頭發編了一條麻花辮,心裏還想著謝舟說的那句丹藥。

門客的出身究竟如何,他的家人朋友,又身在何方?

他想起了初見那一夜,謝舟對他說的那一句話——

“謝舟,建康人士。”

建康,南朝京師,六朝古都,見證過歷朝歷代的興衰,坐擁無邊風流。

贏秀還沒去過那裏,他不知道六朝古都究竟是如何模樣,也不知道謝舟是如何在那裏長大的。

他換了個姿勢,靠在謝舟的臂彎裏,想象了一下謝舟在建□□活的日子,門客應當出身不顯,住在樸素小院裏,和爹娘為伴。

就像他住在廣陵瓊花臺裏那兩年一樣,自由自在,與天底下每一個普通人差不多。

贏秀犯了難,萬一謝舟的家人不喜歡他,那可怎麽辦?

他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技藝,除了殺人。

“謝舟,”

懷裏的少年不知在想什麽,臉色幾經變幻,仿佛想到了什麽為難的事,皺著眉,如臨大敵,忽而出聲喚他。

謝舟低聲“嗯”了一句,示意自己正陪在他身邊。

贏秀爬了起來,端端正正坐好,一副要討論正事的模樣,一臉嚴肅:“萬一你家人不喜歡我怎麽辦?”

謝舟笑了一下,“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這是他和謝舟的事,何必要理會旁人?

贏秀讀懂了眼前人的話外音,他還是有點擔憂,書上說了,一對眷侶在一起要經過很多磨難,隨時都會分開,他不想和謝舟分開。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和謝舟一起藏起來,藏到一個世俗找不到的地方。

贏秀讀的書還是太少,他不知道書上有一個詞叫做陰差陽錯。

此時此刻,謝舟靜靜望著他,將他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收之眼底,問道:“你喜歡建康麽?”

過不了多久,那裏將會是你長住的地方。

贏秀搖了一下頭,“我沒有去過那裏,不知道那裏究竟是怎麽樣的,”他湊了過來,抱住謝舟:“你給我講講,建康到底好不好玩?”

謝舟受不住他撒嬌,不動聲色地將人攬在懷裏,一寸寸箍緊,停留在一個不會讓贏秀察覺不適的距離,低聲講述起來。

建康有一條秦淮河,一直流到城外,流到阡陌田間,孩童喜歡在田埂上玩耍,迎著明晃晃的天光,在太陽底下跑來跑去。

原本安靜依偎在謝舟懷裏的贏秀動了,仰著頭,好奇問道:“你也會在田埂裏上跑嗎?”

謝舟倏忽一滯,輕輕頷首。

贏秀實在想象不到小謝舟一臉平靜地在田埂間跑來跑去的模樣,他努力地想象,忍不住笑出了聲。

少年笑得胸膛都在起伏,虛掩在衣襟下的鎖骨一起一伏,他發自內心地感嘆:“謝舟,你好可愛呀。”

白衣門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懷裏的珍寶。

他說了謊,秦淮河的水流不到百姓的阡陌裏,宮闕裏看不見天光,他更是從未做出過這種出格的舉動。

一字一句,全是他編纂的謊言。

懷裏的珍寶開口問他:“到時候你帶我去走一走好嗎?”他想了想,補充了一句:“走你小時候走過的路。”

良久,頭頂終於傳來門客低沈的聲音:“嗯。”

他沒說好,也沒說好,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顯然不會讓贏秀開心,少年擡眼看了他一眼,不高興地癟了癟嘴。

刺客看似稚氣,性子不夠圓滑世故,實則處世很有分寸,他不會探究別人的秘密,不會追問別人不想回答的問題。

也不會逼著謝舟答應他不想答應的事。

他也不難過,過一會兒就忘了。

“你想去的話,”謝舟陡然道:“我會帶你去。”

他可以在禁宮裏造出阡陌田壟,把秦淮河的水引進來,把宮墻破開,讓天光灑進來。

到時候贏秀就不會說,謝舟你又騙人了。

謝舟,年輕的皇帝咀嚼著這個名字,這幾個月以來,他已經習慣了做謝舟的生活。

以致於,險些忘了他自己的本名。

沒關系,贏秀會接受他的真名,他有的是辦法。

平靜壓抑的思緒驟然被打斷,贏秀抱住他的腰身,腦袋靠了過來,親昵又自然地蹭了蹭他。

像一只小貓。

謝舟在心裏道。

他小心地避開少年肩膀上的傷,緩緩抱緊了他。

贏秀卻好像想起什麽,再一次掙紮地爬起來,坐在謝舟的腿上,面對著他,伸手在袖子裏掏了掏,低頭翻找了一番,很不經意地掏出一袋沈甸甸的銀子。

“我今天花了一貫,剩下的都給你!”

沒看那些銀子一眼,謝舟凝視著少年亮晶晶的眼眸,明亮,清澈。

真漂亮啊,他想。

贏秀總是說他好看,其實他自己才是最好看那一個。

謝舟半天都沒有接過錢袋,贏秀也不再等,摸索著謝舟的袍裾,悄悄塞進他的袖口。

終於輪到他養謝舟一回了。

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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