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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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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爭執

漆黑天穹上, 一盞盞明燈高飛,一直飛向話本中的銀河。

嗤的一聲,一盞紗燈被一箭射下, 緩緩委落在樹梢上, 射箭之人小心取了下來, 層層轉交, 最終遞到最後一人手上。

普通的紗燈,燈面繪著一白一金兩道身影, 燈籠下系著祈福紙, 底下的鈴鐺悠悠轉動。

一只骨節明晰的手解下祈福紙,翻了個面, 低眉望著上面鋒利的字跡,刺客字如其人,鋒銳灑脫。

紙條上寫了很多字,皇帝一目十行地看完, 久久出神。

他不允許贏秀身上有他不知道的秘密,故而命人取回了這盞燈。

孰料贏秀這麽貪心, 一個小小的心願,上面竟然有這麽多人的名字。

他希望這些人平安順遂,絮絮叨叨寫了很多,直到最後, 才寫到謝舟——

想要和謝舟一直在一起。

黑暗中, 一直沈默的皇帝陡然開口:“你說,被射下的燈籠還會靈驗麽?”

侍立在一旁的臣僚嚇了一跳,眾所周知,皇帝不信鬼神,怎麽可能問出這種話, 他後頸寒風颼颼,正思索著該如何回答,卻聽到皇帝道:

“把這盞燈籠修好,送到寒山觀,要他們好好供著。”

寒山觀,是皇帝殺僧滅佛後為數不多幸存下來的寺觀,勉強稱得上南朝第一大觀。

臣僚不敢多問,小心翼翼地捧起燈籠,目光掃過那張紅色的祈福紙,猶豫著要不要一並拿走。

皇帝沒有看他一眼,指尖輕輕按住那張紙,示意他退下。

臣僚後背幾乎都要冒出冷汗,極為小心地捧著紗燈,腳步無聲地退了出去。

燭火嗶剝作響,跳躍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年輕皇帝冰冷昳麗的側顏,平靜森冷。

他最後看了一眼祈福紙上的人名,召來懸鏡司:“看著這些人,別讓他們死了,也別讓他們有機會再見贏秀。”

他容不下這些人。

懸鏡司統領盯著上面的人名看了看,領命而去。

童子無聲地出現,低聲稟報,小郎君來了。

東閣的槅門驟然響動,少年探進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左右張望,視線最終停在門客身上,“謝舟,你還不睡?”

看清這裏除了謝舟和一個童子以外並無他人,贏秀打開槅門,走了進來,習慣性地坐在他身側的位置上。

謝舟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很多卷牘,那些卷牘的樣式與瑯琊王氏的全然不同,甚至還要莊嚴神秘幾分,單是帛書的材質,贏秀從未見過。

他餘光不小心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這可是建章謝氏的秘辛,他怎麽能偷看?

門客倒是不在乎,隨手拿起一道奏折,問贏秀:“你想看麽?”

贏秀使勁搖頭,對此表示不感興趣,謝舟笑了一下,隨口道:“羌人使者已經進京面聖,皇帝同意了南北互市。”

北方羌人的牛羊馬匹會流通到南方,南方水鄉的粟黍會運往北方。接下來,羌人商隊會陸續到來。

南北互市在坊市間足足討論了數月,贏秀聽到此事終於塵埃落定,臉上露出笑意:“這是好事,史官都說當今陛下是暴君,我看倒也不見得。”

少年笑意收斂,眼裏有些憂心,“聽聞北方草原已經白雪茫茫,羌人不得不率領部曲往南遷徙,為了爭奪地段殺得你死我活,但願他們來此真的只是為了互市。”

贏秀目光長遠,往往能看到別人註意不到的地方。

謝舟輕輕撫摸他的發絲,目光幽深遙遠,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兵燹。

“無論他們究竟是何居心,都不重要。”

頭頂傳來的聲音一如平常,平靜淡漠,贏秀卻聽出了一絲不尋常,他總感覺自己好似忽略了什麽,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不再討論此事,贏秀抱緊謝舟,依偎在門客懷裏,思緒漸漸飄遠,不知道爹爹如今怎麽樣了?

爹爹雖然武功高強,如今也上了年紀,獨自一人生活,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或者遇見什麽危險,那可如何是好?

入夜後,趁著謝舟睡著了,贏秀悄悄起身,走到窗欞邊,匆匆寫完信條,隨後放飛鴟鸮。

他請了幾位昔日交好的同僚幫忙留意爹爹的下落,爹爹身高九尺,骨鼻劍脊,眉宇既有羌人的剛狷,又有南朝人的清峻。

小時候他不懂,現在多少能猜到,爹爹應當是南人與羌人的混血。

所以他才會隱於山野,不敢出世。

望著鴟鸮逐漸飛遠,一個一直被贏秀忽視的問題驟然浮上心頭,爹爹流著羌人的血脈,單看外形便可見一斑,他身為爹爹的親子,身上卻沒有絲毫的相似之處。

他和爹爹分別已有四年,以致於他從未想到這一層,就連這個淺顯的秘密也堪不破。

贏秀臉色有些蒼白,就在方才,他什麽都明白了,他壓根就不是爹爹的親生孩子。

說不定,就連爹爹口中,他早逝的母親也不存在。

那他的親生父母,究竟是什麽人?

贏秀難免不安,活了十七年,他才遲鈍地發現,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

……要去找他們嗎?

兩扇窗欞沒有關上,夜風吹拂進來,吹動贏秀兩鬢的發絲,吹得他後頸微涼。

他下意識低下頭,看見地上模糊的燭影中,除了他自己的影子,身後還多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謝舟?”

少年的聲音有點幹澀,似乎被撞破了心事,就連語調都不對勁起來。

身後之人似乎動了,少年沒有擡頭,望著地上的陰影逐漸朝他走來,慢慢地,覆蓋住了他那道清秀身影。

“這麽晚了,還不睡?”門客已經走到他身後,語氣平靜,清醒,仿佛並未察覺他的失神。

贏秀結結巴巴道:“我起來曬曬月光,”很拙劣的謊言,他說完這句話,才猛的發覺自己說的話有多離譜,想要解釋,猶豫再三,只剩沈默。

沒有在意他的謊言,謝舟輕聲引導:“想到什麽了?”

要說真話。

不知怎的,這個念頭驟然浮現在贏秀腦海中,仿佛不說真話會發生什麽壞事,他有一瞬間的遲疑,含糊不清:“我想到了過去的事。”

“你住在廣陵的時候?”頭頂傳來的聲音溫涼平和,門客毫不掩飾對他身世的了解:“還是說,”

他頓了頓,在少年難掩驚愕的目光中,繼續道:“少時住在山野裏那些日子?”

贏秀提起的心驟然落下,方才,有那麽一刻,他甚至覺得謝舟會說出他養父的事。明明,他從未和謝舟提起過養父。

“算是吧,”贏秀擡起頭,不再看地上密密包裹著他的漆黑影子,“突然想起,有點睡不著,起來走走。”

還是沒說實話。

謝舟凝視著贏秀,幽深冰冷的眸底一片莫測,“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我會幫你,給你想要的一切。

四下寂靜,就連鳥雀的啁啾聲都聽不見,屋外風起雲湧,屋內安靜沈郁。

贏秀避開謝舟的視線,籠了籠衣襟,柔軟的褻衣被他弄得起皺,泛起一道皺褶,衣裳下的鎖骨隱約可見。

“我……”他沈默了一下,不知該不該把身世告訴謝舟,如此離奇,就連他也弄不明白。

萬一,萬一謝舟知道爹爹是兩族混血,對爹爹有意見……

贏秀想象了一下謝舟和爹爹狹路相逢,互相看不順眼的場面,不由為他們捏了一把汗。

猶豫半響,贏秀還是什麽都沒說,他轉移話題,“有點冷,我去把窗子關上。”

說著,少年快步轉過身,朝窗欞走去,雙手一拉,闔上了支摘窗。

月光消失了。

靜室內的光影變得有些昏暗,燭火一節節融化,照不清屋中人的眉眼。

贏秀轉過頭,一眼便看見謝舟正立在一片晦暗中,白衣隱在濃郁漆黑裏,燈影飄忽,惟有袍裾泛著微光。

他的心臟驟然一跳,莫名有些不安,小步朝黑暗中的身影跑去,拉起謝舟的手,帶著他往床上走。

一碰到對方的指尖,贏秀措不及防被冰了一下,門客的手掌冰冷,沒什麽溫度。

……莫不是又發病了?

贏秀心裏擔心,連忙拉著謝舟上床,自個跳下床翻找手爐,點了火,急匆匆帶著手爐回來。

剛揭開床幃,鉆進小半個身子,驟然被拖了進去,連帶著捧在懷裏的手爐也摔了下去,骨碌碌滾到床下。

“你……”贏秀正要問他想要幹什麽,卻被按倒在柔軟的被衾上,險些摔得脊骨發疼。

黑暗中,門客鉗制著他的手腳,眸瞳平靜,問他:“你方才去做什麽了?”

做什麽……什麽做什麽?

混沌的大腦努力思索了一下,終於理解謝舟說的話,贏秀大聲道:“我去給你拿手爐,免得你受涼。”

謝舟什麽都好,就是有點太粘人,他轉個身的功夫,都要逮著他問。

門客黑發盡數傾斜,在難以視物的黑暗中顯出幾分朦朧艷色。

門客生得冷艷,在白日,冷艷中冷占據了上風,讓他看起來格外危險冰冷,夜裏,艷色流露,讓贏秀看呆了眼,忘記了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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