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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給刺客梳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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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給刺客梳頭發

黑漆漆的堤壩驟然被照亮, 出自官署的銅燈橫掃堰口,馬上提燈的副官急轉返回,身後跟著數百士卒。

“持節使大人, 下官送你歸程。”副官翻身下馬, 行至包圍圈外, 隔著府兵, 語氣恭敬地對贏秀道。

贏秀按下了袍裾內薄薄的刀刃,沒有作聲。

披甲的士卒和身著武衣的府兵隔著兩丈之遠, 不遠不近地對峙。

副官一手提燈, 一手牽馬,盯著散漫坐在人輦上的紅衣公子。

高平郗氏故籍中原袞洲, 如今位於江左寧洲。

寧洲與江州相隔甚遠,郗谙在寧洲是霸王,到了江州,多少也得顧及當地官署的面子。

郗谙往後一仰, 雙手搭在漆紅圈椅上,輕輕睨了贏秀一眼, 隨後閉了閉眼,府兵察言觀色,緩緩讓開一條道。

贏秀朝副官道了一聲謝,走了出來, 徑直走向謝舟的馬車。

坐在車軾的車夫是陌生的面孔, 倒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語調,讓贏秀莫名有些熟悉之感。

……似乎在哪裏聽過?

他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也不糾結,看見車夫溫和中透著恭敬的笑容,贏秀也回以一個禮貌的笑。

少年登上車軾, 彎著腰,伸手撩開雪色繡月的車帷,茶霧撲面而來,一時間朦朧了視線。

視野中,白衣門客靜坐在其間。

謝舟手裏握著那枚符節,正低頭端詳,長睫低覆,眸底情緒顯得有些莫測,聞聲擡眸,朝贏秀看來。

贏秀挨著他坐下,小聲道:“我今日用了你的符節。”

早知道此物如此貴重,他說什麽也不用。

“你……”見謝舟沒有說話,少年猶猶豫豫道:“這東西,你是從何而來的?”

他向來有話直說,既有疑竇,便要問個清楚明白。

那道執掌生殺大權的符節靜靜地躺在門客指尖,贏秀目光微移,註意到那只手骨節明晰,根根分明,青筋在燈下顯得有點……

說不出是什麽感覺,贏秀下意識垂眸,細睫撲閃一下,盯著馬車地面,安靜不動了。

“倘若我說,這就是我的東西,”

謝舟頓了頓,低眉,乜著少年漆黑的發旋,兩縷金色發帶順著鬢邊垂落,拂著白凈秀氣的臉,貼著下頜。

不知怎麽,少年似乎成心低著頭,有點不敢看他。

“——你會如何想?”門客問出了這句話。

刺客沒有動靜,仿佛驟然僵住了,高瘦的脊背僵直,過了半響,他終於擡起頭。

贏秀先是一臉不可置信,慢慢地,震驚化為感動,清澈明亮的眸瞳睜得圓圓的,像極了麋鹿的眼睛。

他張開嘴,聲音幹澀,還沈浸在震驚中,從喉嚨裏發出一道聲音:

“祖傳之物,怎麽能隨便借給我?”

謝舟:“……”

下一刻,少年撲了過來,伸出雙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腦袋拱在他懷裏,一口氣叮囑:“謝舟你以後不能再這樣了這麽重要的東西都借給別人萬一別人拿了就跑你找誰說理去幸好這次是我下次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了。”

少年刺客一口氣說完,擡起頭,下頜頂著門客的胸膛,眼睛有點濕潤,閃著一點晶瑩的細光,細看滿是感動。

……在說什麽呢?

謝舟有點困惑,隨手將符節放在一旁的矮案上,手停在半空,試探著,輕輕摸了摸少年圓潤的腦袋。

他甚至仔細地撥開發絲仔細瞧了瞧,嗯,沒受傷。

贏秀在謝舟懷裏左右張望,試探著伸出手,指尖輕輕伸向矮案,門客不動聲色,靜靜地凝視著懷中人的小動作。

那只纖細漂亮,橫陳著些許傷疤的手碰到了符節一角,頓住了,隨後五指合攏,一把抓住。

少年雙手握住符節,鄭重地遞給謝舟,滿臉凝重:“祖傳之物一定要收好,不要隨便放在一邊,萬一弄丟了怎麽辦?”

他語氣裏滿是痛心,對謝舟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痛心疾首。

“祖傳之物……?”

門客很困惑。

見他不接,少年捧著符節的手開始作祟,鉆進門客雪白廣闊的廣袖內,摸索著貼身暗囊的位置。

不知碰到了哪裏,門客驟然悶哼了一聲,單手攥住了贏秀一雙手,牢牢鉗制住兩只纖細的手腕,少年的手肌骨勻亭,覆蓋著薄薄一層纖韌的肌肉,在手指下溢出一點雪白。

兩人就這般膠著,任由那抹符節從指尖貼合處,往下滑落。

“咚。”

冰涼白玉墜在地衣上。

贏秀大為心疼,扭頭看了謝舟一眼,眼中寫著“你真是個敗家子”,勉強抽出手,彎腰便要去拾。

隔著衣裳,依稀可見贏秀清臒細瘦的腰身,弓著腰,垂首低頭,發絲散落幾縷,濃墨般的黑,細細柔柔的一線,在燈下並不分明,輕輕掃到謝舟手上。

“撿到了!”

贏秀興高采烈直起身,手裏托著那枚符節,硬是塞到了謝舟手裏。

“我看書上都是這樣寫的,大臣將軍對皇帝有很大的功勞,皇帝賞賜了他們免死金牌,過了好久好久,大臣的後人犯了錯,拿出免死金牌,皇帝就會放過他們。”

贏秀喋喋不休,把自己從書上看來的全部說了出來,末了,眼睛亮亮的,問謝舟:“你這個符節也是這樣得來的嗎?”

贏秀滿心崇拜地看著謝舟。

謝舟握著那枚帶著淡淡溫度的符節,怔了一會兒,心想那些人都往海匱閣裏送了什麽書,在少年滿眼期待地註視下,只道:“嗯。”

勉強也算是祖傳的吧。

贏秀問完了,便到他問了。

“方才那個人,與你有何關系?”門客語氣溫涼平靜,看不出異樣。

贏秀被轉移註意力,無暇追問符節的來歷,驟然沈默下來,故作輕松道:“勉強算是一個故人。”

回想他和郗谙的過節,那真是說來話長,不提也罷。

只是,高平郗氏如今盤踞寧洲,郗谙怎麽會出現在江州?

他是為何而來?

……故人麽?

看起來他們似乎有點齟齬。

那個郗氏子弟喜歡贏秀,贏秀卻渾然不覺。

謝舟眸底的笑意慢慢褪去,平靜漠然,他示意贏秀靠過來,隨後慢悠悠地撫摸著贏秀柔軟的發絲,指尖穿插,替他解開發帶。

門客細致地替刺客整理好一頭漆發,養了一段時間,贏秀的頭發宛如一簾光滑的綢緞,仿佛天底下最柔軟的墨,流水般貼在他的掌心。

很漂亮,尤其是他清澈的眼眸中閃動著,那種名為信賴仰慕的情愫。

劍鋒上的冷光,如今輕柔溫順地落到他手裏。

贏秀瞇起眼,像一只慵懶的大貓,靠在謝舟懷裏,享受著對方給他打理頭發。

想來謝舟消息靈通,應當也知道了今日在堰口上發生的事,只是不知為何,竟是只字未提。

他有點擔憂謝舟會責怪他多管閑事,如同上回長公子不能理解他為何執著於一個白丁的死,思及此處,贏秀小心地解釋:

“那些糧食倒進沅水裏好浪費,我之前餓過肚子,所以不想讓他們也餓肚子。”

贏秀頓了頓,認真地思索了一下,臉上有點歉意,“我不知道水神會不會餓肚子,應該不會吧,書上不是說,神都是不食五谷,吸風飲露的嗎。”

倘若水神真的要靠五谷為生,那它應該自己下地鋤禾,而不是拿百姓的糧食。

“你做得沒錯,”頭頂傳來謝舟低沈的聲音,“任何時候,永遠都不要懷疑自己。”

青年溫和平靜的語調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力量,慢慢讓贏秀也平靜下來,一顆心穩穩當當地揣在胸膛裏。

少年高興起來,輕輕地在謝舟懷裏拱了拱,差點把謝舟剛剛梳理好的頭發打亂。

謝舟握著金色綾綃的手一滯,停在半空,等到少年平靜了,才繼續以手為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贏秀漆黑的發絲。

至於那枚符節,趁著贏秀不註意,謝舟隨手放進了他的袍裾裏。

應當打一個綹子,系在贏秀腰間。

旁人看了,都知道贏秀背後站著的是當朝天子,如此一來,贏秀要做什麽,誰也不敢來阻擾他。

合該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讓他一路坦途,無事不利。

符節輕輕地墜落袖內,贏秀怎會不知。

他無端想要偏過頭,看一看正在為他梳頭的謝舟,此刻是怎樣的神情,應當是眉眼低垂,眼睫微覆,漆黑幽深的眸底倒映著他的影子。

少年想要回頭,又生怕一個扭頭,導致謝舟功虧一簣,只能靜靜坐著,心怦怦地跳。

琉璃色的燈罩內,一抹火焰緩緩燃燒,燭光向上,燈影在下,車壁上兩道人影,像畫一樣。

一線燭光,幾道黑影驚起歸巢的鳥雀,急匆匆的腳步聲響徹瑯琊王氏的私邸。

幾位王氏門客挑著長燈,快步疾行在長廊上。

長公子門下的刺客,居然手握天子符節,光明正大地現身在沅水祭典上。

不知是不是長公子授意,倘若不是,那刺客瞞著長公子,擅自妄為,公然與江州官署叫板,為長公子招惹禍端。

——何談忠心二字?

既然沒了忠心,留他性命,那便是養狼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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