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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政客和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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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政客和刺客

一只鴟鸮振翅飛來, 越過一重重高琢的烏黑檐牙,落在窗前。

“篤篤——”

鴟鸮用鳥喙輕輕叩擊窗牖,響過兩聲, 窗欞驟然被拉開, 穿著雪白褻衣的少年赤腳站在窗前, 伸出手, 任由鴟鸮落在他的手背上。

還不等落下支摘窗,又一只鴟鸮疾飛而來, 化作一個黑點徑直射入窗內, 後面緊跟著一只新的黑點。

瞬息之間,贏秀肩膀上, 手背上站滿了鴟鸮,他楞了片刻,確認不再有新的鴟鸮飛來,迅速合上了支摘窗。

少年披著及腰的漆發, 跽坐在臨窗的矮榻上,茶幾上立著一盞昏黃琉璃燈。

借著燭光, 贏秀將一只只鴟鸮上的信條解下來,一目十行地看完,劍眉微微蹙起。

這些都是交好的同僚給他發的,提醒他瑯琊王氏已經知曉今日沅水祭典之事, 有幾位門客懷疑他的忠心, 提議讓長公子除掉他。

眼下有兩條路,一是逃,二是佯裝不知,找機會向長公子表明忠心。

燭影晃動,蠟淚一寸寸往下, 宛如贏秀緩緩下沈的心。

他靜坐了一會兒,隨後轉身打開窗子,悄悄放飛鴟鸮,少年披發坐在窗前,看著一個個黑點飛向遠處一片高遠的無邊墨色中。

這些鴟鸮尚有歸路,而他卻前路茫茫。

一聲細響,一個黑點擦過尚未徹底合攏的窗欞,徑直地飛到案幾上,抖了抖翅膀,在檀木案上踱步。

贏秀認得這只鴟鸮,尾羽銜彩,遠看是黑,細看是彩,這是屬於瑯琊王氏長公子的鴟鸮。

鴟鸮細細的腳踝上黏著卷成細筒的信條,不知裏面是何內容。

少年刺客註視著那道細簡,良久,他終於伸手去揭。

琉璃燈下,字跡雋永清晰,上面寫著——永寧八年廣陵道上,若是無你,某亦無今日。待你如臣屬,是某之過,願扶危原諒兄長。

薄薄的信條幾乎被貼在琉璃燈罩上,帛紙泛著微光,每一個字都清晰徹骨。

贏秀看了很久,兄長二字,讓他想起一些遙遠的記憶。

永寧十年,他閑來無事,幫著城中的佃農鋤禾,恰好撞見游歷至廣陵的郗谙,少年士族率眾出游,在麥野上策馬踐踏稻谷,還要縱馬踢打佃農。

為了在馬蹄下救下佃農,他打傷了馬的眼睛,導致郗谙被瘋馬踩斷腿,落下了跛足。

高平郗氏大怒,要打斷他的四肢報覆,瑯琊王氏的主公要把他交出來,平息郗氏的怒火。

彼時生母去世,勢單力薄,獨自留守廣陵祖宅的王守真站出來,說他是他的兄長,若要問罪,只管沖著他來。

再後來,他們就成了政客與刺客。

贏秀凝視著信條,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鴟鸮,圓滾滾的鴟鸮把腦袋主動貼向他的手,蹭了蹭他的手心。

幾重樓臺水榭外,一處靜室內。

一道道重帷簾櫳後,一切靜默無聲,甚至不聞長夜裏的風聲鳥雀聲,顯得尤其威嚴肅穆。

鋪天蓋地的黑暗中,連枝燈靜靜燃燒,在檐墻上投射出一道巨大可怖的影子,一道寬闊長案後,身影的主人獨自坐在龍椅上。

高瘦,清冷似鐵。

懸鏡司的人來報,說是有四五只鴟鸮進了贏秀的屋子,應當是瑯琊王氏的人給他傳訊。

至於傳了什麽,暫且不得而知。

皇帝沒有在意,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四大衣冠士族最新的動向。

建章謝氏身處京畿,看似隱逸世外,私下發了密函給據守方鎮的謝氏子弟,命他們小心謹慎,切勿行差踏錯。

居二的瑯琊王氏更不必提,潛心想要爭奪四洲漕運,以此壟斷貨殖,斂盡水上錙銖。

遠在交洲的譙國桓氏,安靜蟄伏,絲毫不顯山露水。

高平郗氏,意欲來分一分四洲漕運,派出少公子郗谙,先行試探江州兩姓的虛實。

郗谙。

兩個黑色的字跡,靜靜地躺在帛書上。

皇帝指尖輕點,那道字跡微微陷了下去,顯露出淡淡的陰影,在燈下蒙上一層難言的陰霾。

永寧十年,贏秀與郗谙的過節並非無跡可尋,來龍去脈在皇帝面前一覽無餘。

當年,郗谙要求折斷贏秀的四肢,給他賠罪,王道傀原本答應了,是王守真動用了母族遺留下的勢力威脅,並且告訴王道傀,贏秀武藝高強,將來會是瑯琊王氏一柄無往不利的刀刃。

自此,贏秀成為了刺客。

那一年,他才十五歲。

十五歲的贏秀,是什麽模樣?

無案可稽。

……

翌日一早,贏秀去見了王守真,王氏府邸靜悄悄的,路過的門客神色如常,一如既往地朝他點頭示意。

倒是交好的同僚神秘兮兮地湊上來,一臉好奇,小聲問贏秀:

“你昨夜做了什麽?那群門客吵著鬧著說什麽養狼為患,長公子起先一言不發,靜靜聽著,後來把吵得最厲害的兩個給處置了。”

贏秀沒說話,反問他:“你們把鴟鸮借給我,可曾有人置喙?”

同僚一楞,爽朗地拍了拍贏秀,“他們哪敢呀。倒是你,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符節?那可是使持節,往大了說,是欽差,身負皇命,有便宜處置之權。”他壓低聲音,神色有點嚴肅:“就連長公子,興許也沒見過那玩意兒。”

贏秀一下楞住了,低聲問他:“……符節可以祖傳嗎?”

同僚被他問得怔住,隨意笑了笑,“這兒我倒是不知道,如果皇帝不收回去,應當可以世世代代傳下去吧。”

——倘若謝舟給他的符節不是祖傳的,又會是什麽?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一閃即逝,由於太過不可思議,贏秀只當是自己多想,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走進中堂,一眼便能看見身著紫袍袖衫的雅正青年正在堂前等候。

恰好青檐下垂下一簾斷線般的露水,滴答滴答,刺客和政客便隔著朝露,遙遙相望。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許是近來看的卷牘太多,贏秀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這句話。

王守真沒有提起昨夜之事,他擡手沏茶,如同往常一般,給贏秀沏了一壺綠陽春。

茶香氤氳,廣陵的春水綠霧撲面而來,仿佛又把贏秀帶回了住在瓊花臺那兩年。

兩人靜默片刻,王守真終於開口勸誡:“謝舟既然能拿出天子符節,足見他不是一般門客,在他面前,切莫掉以輕心。”

他只字不提贏秀昨日公然與官署叫板,在百姓中積蓄民心之事,因為此事,那些老謀深算的門客斷定贏秀有不臣之心,為了博得聲望做戲。

惟有王守真知道,贏秀純粹是不忍看見那些豪紳浪費百姓的糧食,想要替他們把糧食要回來,僅此而已。

政客最是多疑,兄長卻不會懷疑自己的弟弟。

贏秀輕輕頷首,“我會註意的。”

門客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那般弱小,而且似乎也不需要他保護,如此一來,他就不必為了謝舟離開瑯琊王氏。

瓊花臺共處兩年,王守真最是熟悉贏秀的性子,知道他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只能暗暗嘆了口氣。

孩子長大了,有了喜歡的人,他還能怎麽辦,只能小心照看著。

想來,以贏秀的武藝和輕功,倘若來日他想要脫身,應當也不會太難。

提起正事,王守真面色微肅,毫不避諱地將江州如今的局勢一一和贏秀講解。

如今沅水堰口竣工,有船閘三十六道,渡口上百座,每一道船閘都對應著一段河道,來往的船舶每過一道船閘,便要繳納相應的賦稅。

再加上船舶與沿河兩岸的貨殖交易,漁業水利,種種市利有多重,一想便知。

明面上這是朝廷的市利,私底下,經過當地的豪強官紳之手,已然不剩多少。

“我們此行,便是要江州的漕運。”王守真道:“有了漕運之權,瑯琊王氏的權柄自然由某掌樞,屆時,我們便不必再受人鉗制。”

贏秀似懂非懂,他大概明白,只要讓王守真拿到漕運之權,他也不必再當刺客,被王道傀所用。

茶案上擺著名冊,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是在江州當地呼風喚雨的豪族,結壘據守,分別掌握著一道船閘。

如今沒了相裏氏和微生氏,遠在建康的皇帝前不久還下詔書血洗過一批,剩下的也不足為懼。

只是,如今多了一個變數。

高平郗氏,郗谙。

高平郗氏的主公是南朝太常,出身中原寒門,為人崇尚百家,平生廣納賢士,無視門第出身,凡是有志之士,一律扶持。

據說族中有千人負責征辟察舉,家臣屬僚遍布天下。

南朝士族素來以婚宦擴大影響力,勢單力薄的高平郗氏之所以能躋身四大士族,靠的便是一個沒有門檻的宦字。

一個宦字,能壓得多少人擡不起頭。

王守真往後靠去,低聲對贏秀道:“不要得罪郗谙,先看看他想做什麽。”

昨夜在堰口上,郗谙當場攔下贏秀,此事他並非不知。

然而要動郗谙,此時還不是時候。

贏秀遲疑了一下,“倘若他來找我,實在避無可避,那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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