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刺客以理服人

關燈
第27章 第 27 章 刺客以理服人

說話是個穿著粉衣的垂髫小孩, 身材瘦小,彎腰鉆過由官兵鑄起的人墻,朝盛著白米的木櫝跑去。

小小的身影, 抱著大大的木桶, 竭力阻止大米往下倒, 在冬日裏急得滿臉都是汗。

官兵連忙上前去抓那孩子, 試圖將她扒在桶沿的手一根根掰下來,卻奇異地發現, 這個小女孩的手極其有力, 力道大到不可思議,幾乎是牢牢地鉗在木櫝上。

他們沒有辦法, 只能拖著這孩子的腰身,生拉硬拽,試圖將她拽下來。

“誰家的小孩?耽誤了祭神,延誤了四洲水運, 賠上你們全家性命也賠不起!”小卒罵得。

不遠處,一眾羽衣方士和白面士族正朝這邊看來, 目光中隱含催促。

兩個副官更是不耐煩,一群士卒竟然連個小女孩也鉗制不住。

隨行的僮客低聲在副官耳邊道,那小女孩出身白丁,孤兒寡母, 由瑯琊王氏照看, 若是傷了她,只怕王氏那邊不好交代。

副官是吳姓,生平最厭惡這些僑姓士族,也不管這小孩幕後是瑯琊王氏,低聲道:“無論如何, 千萬別耽誤了祭神儀式。”

官兵終於將那小孩從木桶邊緣撕了下來,見那孩子張著紅通通的手,被木桶邊緣勒出青紫痕跡,一個年輕小卒悄無聲息地抓了一把流逝的大米,往孩子的手上一塞。

其他小卒也看見了,誰都沒有出聲,反而默契地移動身形,遮住了士族的視線。

這是用來祭神的米,要上供給水神,但是,他們也是黎民百姓,焉能不知這些糧食對於百姓的重要。

“還給我們!你們為什麽要把大米扔進河裏?!”

小女孩驟然攥緊了那一小捧大米,望著桶裏的白米倒入江水,在官兵手裏哭喊掙紮。

四面一片死寂,無人說話,惟有江水浪濤聲時刻不絕於耳。

小長安自小飽受饑餓,對糧食愛惜得不得了,何曾見過這麽多白嘩嘩的大米,一瞬間傾進江流,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不明白為何那些熟悉的鄉人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明明,明明他們也曾餓到雙腿打顫,現在卻眼睜睜地看著糧食傾倒在江水裏。

沅水裏的水神有這樣大的肚子嗎?一下就可以吃掉十幾車的糧食。

堤壩上寂靜了半響。

“還不快堵住她的嘴!免得冒犯了水神!”

驟然有人低聲呵斥了一句。

小卒如夢初醒,小心翼翼地捂住這孩子的嘴,力道很輕,生怕弄傷了她。

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孩子有什麽錯,只不過是說了實話。

江風吹起贏秀的金色袖袂,他一早就來了,混跡在百姓中,看著方士禱告上天,看著士族搖扇清談,看著一桶桶米面嘩嘩倒進沅水,像是下了一場潑天的雪霧。

倘若真的有水神,只怕水神已經脹死了。

天穹上驟然掠過幾行黑點,拍著羽翅,忽而冒著滾滾江水東去掀起的朔風,徑直低飛而下,將白米銜在口中。

不過是鳥雀爭食,方士和士族看了一眼,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下一刻,卻見到一只漆黑的鴟鸮口銜白米,急沖而上,飛到百姓頭頂,在半空將白米撒落下來。

像是下了一粒雪,滾在塵埃裏,無聲無息。

——也許只是那只鴟鸮沒有銜穩罷了。

士族如此想道,方士則面面相覷,整個南朝,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得利用異象唬人的路子。

正如方士預料那般,一只只鴟鸮此起彼伏地沖下堤壩,銜米而上,再將白米拋給百姓。

如此循環往覆,一刻不歇。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水神賜福!要把糧食還給我們!”

此話一出,原本安靜的百姓瞬間躁動,幾個孩童率先沖破拱衛的官兵,一股腦地跑到犢車面前,爭搶著糧食。

兩位副官的臉色驟變,沅水運河不止是江州漕運,更是關乎著揚州江州荊州三州的漕運,倘若其他三州出了什麽意外,豈不是要怪罪到他們頭上。

“快把這些小刁民通通抓起來!”副官喊道。

“上官且慢,”一道清亮的少年聲音從人群中傳來,聲音不大,足以讓堤壩上所有人都聽清。

“既然水神派遣了鴟鸮還糧於民,您何必阻攔?難不成是有意和沅水河神作對?”贏秀語氣平靜,字字尖銳。

他今日沒有穿金裳,穿了一身布儒,看上去與尋常百姓無異,偏偏生得清秀靈動,白凈清澈,有世外之風,氣質殊異。

秀氣中雜糅著鋒利,看一眼便讓人晃神,再也移不開目光。

“你是何人?”

士族官紳不曾開口,一名僮客代為問道。

“我來替沅水水神詰問諸君。敢問諸君,既是祭神,為何要在此傾倒糧食?”贏秀不答反問。

只有方士才能通鬼神,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少年又是什麽東西?口口聲聲說著替水神詰問他們。

真是膽大包天。

胥吏急匆匆而來,低聲對兩位副官說了幾句話,兩位副官神色微變,沒有命人阻攔贏秀,只是靜靜地冷眼旁觀。

明明只要一句話便能將這膽大包天的少年抓起來,但是在場地位最高的兩個人都沒有發話,其餘人隱隱意識到了什麽,也沒有主動開口。

然而祭典著實耽誤不得。

羽衣方士懷抱鏖尾,解釋道:“祭祀水神,自然要用稻米去祭祀,以求元亨利貞,風調雨順,水運亨通。”

話罷,方士逼問道:“老衲倒要問你,為何要阻攔祭典?莫不是成心想要四洲水運不利,百姓不寧?”

贏秀依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當著眾多目光,反問道:“我有個問題想問諸君,是水神大,還是百姓大?”

方士沈默半響,副官不耐煩地答道:“水神高興了,風調雨順,百姓自然高興,何來大小之分?”

“這位大人說得好,”贏秀反而讚道,“想要水神高興,自然要按照水神的法子來。”

此話一出,士族和方士互相遞眼色,遞來遞去,也沒明白這少年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聖賢書上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沅水有餘,而百姓不足,理應由沅水來補益百姓。”

少年的聲音清晰明亮,擲地有聲,壓過重重浪濤:“此為行天道,諸君行的是人道,屆時水神怪罪,諸君該向水神請咎才是。”

繞來繞去,江州的士族官紳總算聽明白他的話,這少年的意思是,要停止往河裏倒米。

不然,他們就是行人道,不尊天道,不敬水神。

從來只有他們用鬼神之說來壓人,何曾有人膽敢用鬼神之說來壓他們?

方士冷笑了一聲,“什麽人道,天道,按照你的意思,難不成祭祀水神,還要水神給百姓獻上祭品不成?”

當著眾多貴人的面,贏秀往前幾步,一直走到犢車旁,指尖按住盛滿白米的木桶,語氣堅定:“借鬼神之名,欺壓百姓,諸位是忘了永寧元年,陛下是如何處理這類案子的麽?”

永寧元年,十二歲的昭肅帝踐祚,一道詔書,幾乎殺盡京師內外的方士。

一夜之間,多少香火鼎盛的道場,寺觀,被清算,剿滅,此舉震驚南朝。

有官吏冒死上諫,頭戕龍柱,血濺丹墀,據說觸柱後那官員一息尚存,皇帝只是看了一眼,便命人給他收屍下葬。

自此,原本風行南朝的鬼神之風一度泯滅絕跡。

兩位副官正在猶豫,他們還不至於被少年區區幾句話嚇唬,卻不得不思量他說的話。

畢竟,那可是昭肅帝,聞名漢羌的暴君,暴虐之名傳遍江左和關內,一聽到他的名號,就連飲血茹毛的羌部也惶悚不安。

更何況,他們只是副官而已,都尉,延尉,江州牧三人都告病在家,明擺著是要他們當草靶,來日東窗事發,承受天子怒意。

“你說行天道,要如何個行法?”副官試探道。

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如何撇清自己的責任,把自己摘出去,至於什麽祭神,沅水開閘,說到底都是上面那些沈迷談玄的貴人的意思。

奉命辦事,糊弄糊弄,也就罷了。

此番前來,贏秀做好了拿出令牌的準備,那道冰冷華美的白玉令牌正貼在他的心口,隨著他緊張的呼吸一起一伏。

沒來由地給他一種錯覺,謝舟就在他附近。

“要行天道,自然是將糧食贈還給百姓,只多不少,以表水神恩澤。”贏秀道。

還糧與民?

在場的士族和豪紳對視一眼,別人心裏不清楚,他們可是一清二楚,江州的百姓每人征收二石米面,加在一起擢發難數,擺在犢車上用來祭神的不過是十之一二,真正的大頭全部都在他們的私庫中。

已經吞下肚子裏的,怎麽可能因為這少年的只言片語,就要還回去?

副官輕輕頷首,無意與他糾纏,只想快些把這個少年打發走。

方才僮客告訴他,這少年從前因為涉及寶瓶口潰提一案,自請入延尉獄,不到兩個時辰,江州牧親自提人,只為把那少年平安送走。

可見這少年來歷不凡,許是幕後有貴人撐腰也未必。

至於還糧的事——

就交給他們自己處理。

為官四十年,謹小慎微,不得升遷,從未收授過賄賂的副官如此想道。

他是兩袖清風,另外一個副官卻道:

“別聽他胡說,來人,直接把米面都給本官全部倒下去!”

倒個一幹二凈,自然也就清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